油灯 （叙事散文 原创首发）
作者/彭芳世
她那张纸板就挂在床头，是用包装箱的硬纸壳裁的，边上剪得齐整，上头用圆珠笔抄着几行字：
“生活是灯，工作是油，要想灯亮，必须加油。”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透亮，她的闹钟就响了。那是一阵急促的电子鸣叫，在寂静的安置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她几乎是在铃响的第一声就坐起来，伸手按关，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睡过。隔壁房间的儿子还沉沉睡着，再过两小时，他要骑二十多分钟的车去县城上学。
她摸黑穿衣，动作利索。棉袄是前年在超市打工时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床，穿着拖鞋走到厨房，开灯，昏黄的灯光照出灶台上昨晚准备的饭菜，把它放进锅里加热。又往炉子上挂了一壶水——等会儿要灌进保温杯让儿子带着。
趁着这工夫，她拿起靠在门后的锄头，推开后门，进入屋后那一小片菜地。这是她去年秋天开的荒。天还没大亮，地里的青菜蒙着一层白霜，她弯下腰，一锄一锄地翻土。远处的山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她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锄头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这山里唯一的心跳。
六点半，她准时回到屋里。儿子已经起来，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洗脸。她催儿子吃早餐，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送走儿子，她快速扒了几口饭，刷完碗，换上工装出门。电动车停在楼道口，车筐里放着一个旧布袋，装着她的午饭——米饭和一些咸菜。
服装厂在镇里另一头，骑车要十来分钟。流水线上电车的声音接连不断，几十台机器同时响着，嗡嗡的像在下雨。她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机器是老款，有时候会断线，她缀结的本事比谁都熟练。
——这是三年里第四份工了，前头洗过碗、站过柜台、伺候过卧床的老人。
午饭只有半小时。她端着饭盒坐在机器旁边吃，邻座的工友约她去街上吃面，她笑着摇摇头，说自己带了。饭盒里的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咬起来脆生生响。
她最怕的是下雨天。安置房离镇上有段路，一下雨，电动车就打滑，有回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膝盖磕破一大片。她爬起来，把车推上去，继续骑。到厂里裤腿都湿透了，她拿抹布擦了擦，坐到机器前，踩踏板，上线，车衣服，动作麻利。
晚上回到家，感觉肩膀发硬。也不怪，已经踩了近十个小时的机车呢。洗衣、扫地、收拾房间，一样不能少。全部忙完，往往已经快十点多了。她洗过澡，坐到床边，抬头看见床头那张纸板，灯光正好照亮那些字，圆珠笔写的，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字地认读：
“生活是灯，工作是油……”
小声念着，像念一句经文。
她最大的念想是儿子。他在县城念私立高中，成绩在班里排前头。她每月省下钱来给他交学费，自己想买双新鞋都舍不得。她跟人说过，等儿子毕业找到工作，就把这安置房让给更需要的人，回老屋基地上盖新房。
每每想到这些，她腰板挺直，眼神发亮。
熄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张纸板上。字看不太清了，但那句话已经装进脑海，不可磨灭。明天，闹钟还是会准时响起，她还会在第一声铃响起的时候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平凡岁月就是如此一天天过去。灯亮着，就得加油。
——值此“五一国际劳动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献给辛勤劳作、节俭持家的妇女同胞们
作者简介：彭芳世（笔名微信名： 泉水井），湖南省双峰县人 男 高中高级语文教师，退休。爱好文学和业余创作。小说，诗歌，散文，新闻，通讯，论文曾经在《娄底日报》《湖南日报》《中学阅读与写作》《中学语文教研》等报刊上发表。语文教学论文获得湖南省高中语文组一等奖。多篇教学论文获娄底市双峰县一等奖。撰写《双峰五中校志》师生部分。受聘大型地方志《双峰春秋》（九卷 4000万字）编委，负责校对。县镇诗词协会会员。2025年参加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诗词大赛获双峰县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