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渝兄弟世纪情【三】

46团学兵 白宝存

编者按：襄渝线上83万英雄汉，留下了多少千古传奇！铁路早已建成，高铁呼啸而过，比铁路更坚韧、比岁月更绵长的是他们用一生守护的情义。这份兄弟情，起于患难，成于坚守，洞穿岁月，成为一种永恒的牵挂永恒的相守……

七、“源茂玉”重现蜀河口

蜀河口声名在外，靠的是水运码头，基本上没有企业。居民都凭手艺和生意生活。而在特殊时期，那些都是被“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正在结痂的伤口处还隐隐作痛，唯恐不小心被撕裂……马老五还在不断地以劳力淘生活，担煤、装卸、拉纤……尽管还每天累得浑身酸痛无力，可累一点有啥，力气嘛，就是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睡一觉自己就长出来了。眼看着弟弟妹妹都一天天长起来了，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这种希望也通过信件传给了遥在咸阳的我，我感到了五哥对生活的渴望和热情。这种感知是秦岭巴山无法阻隔的。

有一天，五哥突然满身疲惫站在我跟前。我完全惊呆了。他是单枪匹马翻山越岭一步步走到西安，来到咸阳的。他风尘仆仆，手里提着的硬塑料黑提兜里，装着理发工具。一边走一边给人理发挣生活费，一边仔细地观察着社会的变化，寻找着生活的道。晚上，我俩躺在地铺上，整夜的聊天，他坚信：社会终究会变革，苦日子不会无尽头。他渴望着，渴望着好日子到来的那一天…… 

终于，五哥工作了。1979年，他被分到地方砖瓦厂当了采购员。

全家人满心高兴。可是两年，满打满算他干了两年，就不干了。不是他犯错了，更不是能力不行，是自动辞职了，态度很坚决。厂里一再挽留，他还是婉言谢绝了。

这两年，坚守着长辈传给他的“诚”字生意经，绝不越雷池半步。到河南渑池为厂里定制制砖全套设备，使他善于经营的基因得到充分发挥。厂家给烟，不抽，给酒，不喝，给财物，不要，给提成，直接杜绝。这让原本想利用这些手段卖个好价钱的公关者束手无策。五哥心里很清楚，砖厂是个新单位，工友们都和他情况基本相同，用大家的钱捞独利，会让心里的量器失衡，他不干。他在厂里呆了近两个月，亲眼看着设备一批批运回砖厂，才放心离开。一算账，厂长激动了，紧握着他的手说：马老五哇，你硬是干出了个多快好省总路线精神！

两年，他跑了许多地方，最大收获就是让他开了眼界。他亲眼看到国家改革开放政策后一点点的新变化。市场活泛了，他的心也活泛了：何不继承家业，重开“源茂玉”，既可腾出岗位，又可传承祖业，挣钱，让父母安度晚年，让姊妹们觅个好的前程。这心思一经产生，便让他心绪不宁。五哥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说干就干，很快就申请领到了一个“特殊”的营业执照，上面赫然写着，经营范围：全国各地！颁证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部。五哥说：这可是上面对源茂玉的特殊照顾哟。在重挂 “源茂玉”的商号时，立即写信将喜讯告诉了我。开张那天，蜀河口又引起不小的轰动，镇上的老人们纷纷前来祝贺，马贵德老掌柜更是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就老泪纵横了。在他们心里，这是一段深深的历史印象，一段脑海深处难以忘怀记忆的再现。但是，时代不同了，生意怎样做？资金的筹措，经营的范围，进货的渠道……一个个新的难题又摆在了“少掌柜”马老五的面前……

马老五身上果然沉淀着“源茂玉”的生意经。凭着父辈的良好声誉，和自己的好口碑，更凭着对社会环境独到的认识。他四处筹措，凑了五千多元奔向了西安。财不硬，气不长，淘货的过程是艰难的，要力争用有限的资金创出最好的效益。蜀河是山区，多年的相对封闭，使人们更渴望外面精彩的世界。他用独特思维审视分析消费市场。进服装，服饰样式要新颖要流行但又不能太超前。他专门找那些在大城市即将淘汰要降价，而山区刚刚流行正升值的款式，便宜好销价不贵。甚至是将一些小商店的余货清场包圆，加上他自降身位的态度，聪敏的还价技巧，使双方皆大欢喜。所进服装均是物美价廉，每每流入蜀河市场便一售而空。那一阵，马老五忙呀，进货回来销售两天观察分析市场后，就立即赶往外地组织货源。“源茂玉”又一次独立鳌头，领导了蜀河口十里八乡服装新潮流。

作为兄弟，当然要当“眼线”了。听闻我厂劳司用布头加工了一批裤子积压了，就直接找到了经理。在当时经营是有地域限制的，问五哥可在执照规定营业范围。五哥笑着拿出了那本“特殊“”执照。生意谈成了，货以两元一条的价格被五哥包圆了。那天，下着大雨，望着五哥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货包穿梭在雨地里，我想起了五哥的话：天上会飘落雨花，但不会飘落金钱，有了好政策，还要好好干，只有干，才能有希望，才有出路！他挣的是辛苦钱啊。

那时候，百废待兴，许多人家都重操旧业，大小店面日益增多，蜀河镇活起来了，生活也一天天好起来，但人手稠了，商店林立，做生意是人多僧少，购买力却是人少僧多。看生意难做，五哥立即调转了“船头”。

蜀河镇有座清真寺，系明朝建筑，属省文保单位。绿琉璃瓦，青灰挑檐、大红木柱，白墙石阶，十分庄严古典。清真寺旁居住了许多回族人家，回民的居住习惯就是大分散，小聚集，围寺而居。他们根据当地的环境特点，喜欢做屠宰、皮货、玉石、山货和饮食生意。五哥此时也盯上了屠宰行业。这行有技术含量，门槛相对较高，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五哥把点选在了距离蜀河镇几十里的大棕溪。这里是原46团的团部，现在的区政府所在地，离棕溪火车站不远，交通很便利。虽然人数相对较少，但绝无竞争对手挤疙瘩之忧。山村的住户稀落，住户间相距三五里路，村与村相距十余里也不稀罕。为了收牛羊，马老五一座山一道梁的跑。山民们善良，耕牛老了、摔伤致残了大都不自己食用，一是量大吃不完，还有那种不忍心吃自己所养牲畜的因素。大都派人从山上轮换着抬下来送到五哥的屠宰场来。五哥收价公道，童叟无欺，场面很快就打开了，生意做得相当红火。这也带动了山民们饲养家畜的积极性。就在正需用人之际，五哥又做出一个决定：送大妹妹马正琴到咸阳学习烫发技术。

那时，人们追求美的愿望和日益增长的生活水平一样不断提高。烫发和一些新颖的发式也成了时髦。可是山区特缺少手艺好的理发师哟，一些条件好的女子都跑到安康甚至西安烫发。马老五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他想让妹妹学一技之长有立身之道。义不容辞，我很快就联系到了当年支援大西北时从上海来咸阳工作的特级理发师陶文英、张朝山夫妇。马正琴相当聪明，深得师傅喜欢。琴娃儿吃住在我家，保证全身心地学习。师傅毫不保留地教，徒弟勤奋努力地学。半年多出师后，在旬阳县城开了理发馆，新颖的发饰造型立即得到年轻人的青睐，一时间出现了烫头要预约要排队的场面。此时，又有好消息传来，小妹妹马正赟（满娃子）也招工进入了县百货大楼。生活，向五哥展开了双翅，他们期待着飞向更美好。

右起：白宝存、五哥马正琼、马学勤、杨维普

八、襄渝兄弟半世情

我和五哥都成家了。当时五哥有三个孩子，均是光葫芦，其中老二老三是一对双胞胎。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算是十全十美了。

我也有三个孩子，老二老三是光葫芦，也是双胞胎。不同的是老大是个女儿，这在计划生育政策执行相当严格的年代，不违规，不违纪，这实属稀罕。但风向变了。山里的五哥由于有生意支撑，生活尚好。而在城市靠工资生活的我，实在恓惶，日子过得很紧巴。这时，每逢过年过节，五哥就从大棕溪过来看我，担着羊肉，担着木耳、柿饼等山货，连着几年都是这样。还有一年，他出面担保在蜀河镇收了百十张牛皮，几千斤羊肉，让我拉回咸阳销售。这兄弟情谊让我深深感动。

1986年我带着全家去大棕溪过春节。那时候没有高铁，绿皮车要走阳安线，夜过汉中，第二天在安康倒襄渝线乘车。当列车进入旬阳段，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趴在窗子上不停往外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旬阳、蒿沟、构元、长沙坝……甚至大声向孩子说，这洞是爸爸当年打的，这桥是爸爸和战友们修的，这段路是爸爸铺的……女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自豪地说：爸爸修的铁路好稳呀，一点也不晃。就这一句童言，瞬间就让我泪流满面。

在家时，我一遍遍给孩子们讲修襄渝线时的艰苦，讲当地老百姓生活的不易，孩子们却扑闪着眼睛说我好会编故事，比“老粮票”的故事还编得好。蛮想给孩子们上一堂生动的教育课，没想到现实又把我美美噎了一下。五哥把我当贵客，家里又有屠宰行，整天牛腱子供着吃，孩子们直呼过瘾，边吃边说：还说山里苦，五伯比咱家好得多，爸爸就会骗我们。第二天，我就和五哥带着孩子上了后山，那里依然贫穷，我让孩子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瓜菜代”，什么是艰苦贫困生活，让他们受到了极好的教育。此后，我带着全家在大棕溪过了六个春节，每次都要站在山上看火车，听火车的嘶鸣。都要回老连队，给孩子们讲当年修襄渝线的故事……

那次，我在大棕溪住了一周，有两件事让我见识了五哥的生意经。

大年三十，我们都准备收看春节晚会了，忽听人声嘈杂，有五六个山民抬着一头残牛从后山下来。说实在话，这牛廋的摸着硌手没卖相，再说，谁家除夕没有备好年货？诚实的山民显然也知道这些，低声低气说好话：收下吧，哪怕便宜点，给一半钱也行，让我们过年轻松点。五哥看了半天，才长长叹口气摇摇头，苦笑着默默地走回屋，不但付足了现金，并且还向他们道谢，多给了每人十块钱辛苦费。看着他们高高兴兴离开的身影，五哥感慨地说：山里人不易，我实在不忍让他们大年下堵心，今天高兴就是全年高兴，我愿他们天天高兴。望着奄奄一息的残牛，五哥连夜处理。按民族习俗，牲畜必须在咽气前下刀，晚会看不成了，可他却有了意外的收获：牛胆中剥出了牛黄！这就是好人有好报么！

大年初一，五哥早早就起床，忙活半天，担起担子让我陪他到棕溪车站送饺子。我好纳闷？到了车站，我一下明白了。车站工作人员，一人一饭盒饺子，从襄樊和安康对开过来的客车，乘务人员一人一份，在送去饺子的同时，也送去新年的祝福。怪不得车进站时，会有那么多的乘务员站在门口，那个叫马老五，这个叫五哥……如果列车能临时停车，那五哥一定会让它成为招手停……五哥笑着说，各行各业皆不易，我每天四个牛的生意，凭什么寒暑四季毫不耽误地能送到襄樊十堰销售。人心互换，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才能有你哟……

可不是么，和五哥在襄渝线工地相识至今，转眼就过去了56年，半个多世纪，我们从相识相知，从战友、朋友、兄弟到亲戚一样的感情，不就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吗！

五哥马正琼和他的老伴禹世莲

是的，他心中有我，在最困难之时，宁肯自己和家人挨饿，也要给我方便，给我无私的帮助。我心中有他，在五哥的小女儿考上中山大学时，在五哥和五嫂身体不佳时，我总是尽力表示一点心意。可五哥总是在开春时给我寄来新的紫阳富硒茶，五哥的小女儿工作后还拿出工资感谢我在上大学时给他的帮助和支持。襄渝线结下的兄弟情，使我们两家同辈亲如兄弟姐妹，也使两家后代心心相印，有幸福总要分享，有困难总要帮助。我们就这样联系着、关心着、牵挂着……你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车快到安康，我似乎看到了五哥的佝偻的身影，他已是耄耋老人了，在身体欠安时还想着我们半个世纪的兄弟情谊……

五哥，安康到了，我在安康祝你安康，祝你从安康走向安康……

【全文完】

襄渝兄弟世纪情一、二、原文链接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615207.html （一）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616942.html （二）

白宝存，党员。大专学历。原46团二营学兵。1973年在陕西第一毛纺织厂宣传部工作。先后任宣传干事、理论干事，宣传部部长。高级政工师职称。曾任《金方圆报》总编、闭路电视台台长、党委宣教部部长。被《中国纺织报》等六家报纸聘为特约记者。有多篇论文获全国总工会、陕西省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一等奖。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主编《魂萦梦绕襄渝线》回忆录和《永远的记忆》诗歌集等，兵网文创中心成员、专栏作者。

责编：槛外人 2026-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