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雪 兄 弟 情

 

作者：乔世祯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天中午时分，朔风怒吼，大雪飞扬，气温骤降，寒气袭人，茫茫的旷野上难见人影。此时，只见一个身着绿色棉军装的年轻战士，肩背军用挎包，右手提着一个黄色帆布旅行袋，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顶风冒雪踉跄地前行着，随风飞舞的雪花已把他变成一个雪人。风雪中，棉军帽上的红五星和棉军服两边佩戴的红领章，鲜艳夺目，将这名战士映衬得挺拔伟岸。

 

这名战士就是我的哥哥，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锦州义县某部侦察连二班班长。那天，他借着春节的几天假期，放弃已几年没回大连探亲看望父母的机会，取道千里，特意到丹东宽甸去看望下乡在农村的四弟。当天早晨在丹东下火车时，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可冬日的天说变脸就变脸。他坐上从丹东去往宽甸的大客车，两个小时后又换乘去太平哨公社的客车，到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正如开篇所描述的，此时天气骤变、风大雪急。他在路上已经打听好，从太平哨公社到四弟下乡的村子还有五十多里，没有通车，只能步行。

 

望着远山近壑、风雪弥漫的山路，为了尽快见到近两年没有见面的弟弟，他毅然从太平哨公社踏上朝着大山深处进发的路程。他翻山越岭、踏雪前行，在空旷的雪野里一口气走了二十多里，有的地方积雪已没膝盖，却全然不顾，一步步艰难地在冰雪中跋涉。脚上的军用翻毛大头鞋被雪水浸泡，变得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棉军帽护耳下渗出的汗水，被冻成了冰溜。风助雪势，漫天飘洒的雪花打在脸上，让人难以睁眼。

 

这时天色渐暗，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多里路程。大哥坐在一处避风的岩石边稍作歇息，此时他又饥又渴，却没舍得从旅行袋里拿出用积攒几个月的津贴费给弟弟买的糖果、饼干、罐头等食品，只是从挎包里掏出硬邦邦的馒头啃了一口，又抓把雪放进嘴里解渴。休息片刻，他站起身，沿着深沟陡岭继续赶路。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漆黑的山路雪深路滑，他摸索着前行，不知摔了多少跤，军装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等到他抵达山下，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五十多里山路，他整整走了十多个小时。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来到一个村落。冬日夜长，那时也没有电视机，即便正值春节，家家户户也早已熄灯入眠。大哥敲开了一户靠道边人家的大门，这家老乡开门后，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一个满身落雪、军衣划破口子的解放军战士伫立在门边的雪地里，立刻热情地将他让进屋内，连声问道：“大军同志（当地百姓都习惯称解放军为大军同志），这么恶劣的天气，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大哥回答：“我从锦州义县部队过来，到这里的知青点看望我弟弟。”

老乡笑着说：“这里的知青点就是我们生产队的，我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我认识他们，你的弟弟就是这个知青点的点长。”他接着说道，“青年点就在青山沟大水坝下游不远的村子里，还有二里多地。黑灯瞎火、天气又差，你也不认识路，先在我家吃口热饭，歇一歇，我送你过去。”

 

这时队长的媳妇也起身，看到哥哥军衣上的破口，马上拿起针线，把刮破的地方缝补好。哥哥对队长一家人的热情相助，再三表示感谢。

有队长带路，轻车熟路，两人在雪地里沿着山道，跨过一道十多米宽的冰河，半个多小时后就径直来到青年点门外。当晚，几名没回家过春节的知青，在老乡家过完除夕夜，回到青年点放了几挂小鞭后，已经熄灯就寝。听到敲门声，四弟点灯披衣下地打开屋门，只见队长陪着一名军人站在门前。他定睛一看，这个满身落雪的军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哥哥！四弟快步上前，激动地喊了一声：“哥，是你吗？”哥哥应声答道：“是我啊。”话音刚落，兄弟二人在雪地里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弟弟把哥哥和队长迎进屋里，炕上的知青们也纷纷起身穿衣，围坐在哥哥身旁，亲热地打招呼。弟弟想起两年多前，自己专程去义县探望已在部队服役两年的哥哥，一晃近两年过去，如今他也作为下乡知青，从大连来到这个偏远乡村，兄弟二人竟千里迢迢在此相逢，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抹去眼角的泪水，问道：“哥，你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哥哥笑着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老乡听说青年点来了位解放军，一拨拨赶来，想一睹这位大军同志的风采。当天正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过年的菜肴，香气弥漫着整个小村庄。好客的村民们踏着积雪，纷纷来到青年点，邀请哥哥和知青们去家里过年。盛情难却，又不能每家都去，最后由队长做主，大家轮流到队长、组长、老房东、民兵连长、妇女主任、治保主任家里做客。

 

那时人们的生活虽不宽裕，但对过年格外看重，几乎家家户户都杀猪宰羊，欢欢喜喜过个祥和春节。老乡们热情款待哥哥，尽显农民兄弟的豪爽，也诠释了浓浓的军民鱼水情。

 

几天的假期转瞬即逝，临别之日，全村人几乎都来到村边为哥哥送行，不少人拿来鸡鸭鱼肉和各类土特产相送。哥哥婉拒了乡亲们的深情厚谊，只收下了当地的榛子、栗子等少许土特产，其余礼物都请大家带回。

 

告别乡亲们后，弟弟穿上哥哥送的一双崭新翻毛棉大头鞋，和另外两名知青一起，沿着来时的山路送哥哥返程。此时风停雪住，积雪渐渐融化，山路虽泥泞，几人却有说有笑，五十多里的路程，仿佛比来时近了许多，下午不到两点就抵达了太平哨车站，兄弟二人在车站含泪惜别。

六年前的一天，四弟驾车带着我、弟妹、妹妹乔秀莲和外甥，一同前往他当年下乡的宽甸太平哨公社坦甸生产队，看望昔日的乡亲们。当车子行驶到哥哥当年探亲时走过的那段风雪山路，我们仿佛又看见他在呼啸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身影，想到这里，兄妹几人不禁流下了思念的泪水。

 

多年后，当地政府出资，在这条穿涧越岭的山路上，修建了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天堑变通途。过去要走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如今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后来，哥哥从部队退役，分配到大连工矿厂模型车间当工人；又过了几年，弟弟抽工回城，在大连海港装卸队工作，之后升任装卸队突击队长，在艰苦的岗位上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

 

我的哥哥后来遭遇生活变故，历经坎坷，身患重病，不幸于1985年病逝，年仅45岁。

 

我的弟弟乔世裕，十几年前从大连海港退休，如今七十多岁，一家三代同堂，生活美满，尽享天伦之乐。

 

兄弟二人异乡雪地相逢的往事，已过去五十多年，但那份浓浓的兄弟情，永远镌刻在我们兄妹心中。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