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教我学写作

图/文：余成刚

    继我去年写的《战士与将军》那篇文章刊发后，阅读量破十万。总编笑谈，在当下图文流量比不上短视频的时代，这个成绩在西北五省放了一颗卫星。我心里很清醒，不是我写得好，这篇文章能吸引广泛共鸣，源于我的老首长李建印将军在老战士心中那份无可替代的分量。

 

    高中时我偏科，选择了文科班。入伍后任职营文书，参加工作以来，各类公文文稿我习惯亲自执笔，但我一直不敢随心提笔创作。这么多年的职场经历，我常常在问自己，就这样吗？难道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吗？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鼓足勇气落笔成文，写下第一篇回忆部队与将军的文字，发给了他。就是这次契机，将军看出了我文字里的可塑之处。

 

    他将我推荐到写作平台，叮嘱我多读书、多动笔，从身边人、事练起，多记家人日常、多叙社会见闻，在持续读写中积累收获。

    起初提笔，我兴致高昂，题材杂乱无章，什么都想写。将军及时提醒我，写作贵在专注真诚，沉下心才能写出有分量的文字。在将军的影响下，我养成晨读夜写的习惯，坚持至今，我已读完了一百二十多本经典名著。我戒掉无效应酬，浮躁心态渐渐平复，待人处事愈发平和。写作不再是一时兴起，成了我安放内心、规整思绪的日常。

 

    我的每一篇新作，都会呈送将军审阅。他从不敷衍，逐字逐句批改，从行文逻辑到立意主旨，耐心点拨我的不足，也肯定我的进步。

 

    最初练笔，我几篇小文行文松散、立意浅显，存在不少硬伤。将军没有苛责，温和地指出问题所在，循循善诱地告诫我：写作贵在真实、贵在坚持，不必计较一时得失，只要持续读写、不断积累，文笔和认知都会稳步提升。

    我记述军旅初心，完成《复原的那一天》，他由衷点评：“这篇散文写的非常好，关键是每一段落，每一字句都紧扣心理变化，让人感到你成长进步，成熟坚强，预示着走向成功奉献！”

 

    我有感春节归乡，写下感悟，他精准指导：“过年归心强自身，过年归家承祖脉，过年归静多思考，过年归来再向前。重点在归，归于内心求正，归于人心思善，归于衷心祈福，归于强心自省！凡文得有中心，得求中心，得围中心去扩散展开论述。形散神聚！”

 

    我感念过往军旅片段，成文《文殊沟里赶庙会》，他睹文思昔，饱含军旅深情留言：“我在文殊沟里服役，前后十五个年头。我在文殊寺下站岗，经历了几次庙会。我在文殊河内冲车，掌握了三大技术。战友写文沟过庙会，我得转发！”

    我抒发战友相聚的触动，他帮我深化立意：“心相聚，缘于当年共同的理想铸就的根与魂，先后相同的经历而成的爱与亲，自觉不自觉一同操练值勤打下的精气神。线上情，缘于当年官兵一致战友情，倾心卫国驻守文殊情，在营为人民退伍思战友的终生情。要让人读懂文字背后的深意，写出岁月留下的赤诚。”

 

    他为我定下写作准则：“为正者歌，为仁者唱，为智者鼓，为胜者赞，为强者欢，这是常规。为弱者说，替贫者诉，帮冤者伸，应是常识。”

 

    他谈及自身追求与人生态度：“作为一个退休之人，在岗在位有退休之日，做人做事无退下之时；有职有权时用好权力为人民，无职无权时用好智慧写人生。不留恋过往职位，不执念昔日声势，常怀国家之育、组织之恩、人民之爱，以有限能力，尽毕生奉献，不求名分、不逐虚名。”

 

    谈及写作本身，他这样和我讲：“作为一个写作人，祖国发展一日千里，人民奋斗波澜壮阔，西北日新月异。写作是另一种学习，是弥补认知短板、持续精进自我的路径。过去扛枪守边防，如今提笔写山河，换一种方式尽责任。”

    谈及脚下的土地与写作责任，他叮嘱我：“作为一个西北人，草原戈壁、高原山川、城乡烟火，都是创作沃土。写，是责任；写好，是本分；写出心意与新意，才是真正的表达。”

 

    谈及文字的使命与格局，他这样强调：“作为一个中国人，要传承文脉，记录时代。留下思考、留下足迹，为时代发声，为生活立言，这是写作者的本分。”

 

    他用半生阅历，为我讲透创作最朴素的道理：“农人有农人的眼光，军人有军人的判断，哲人有哲人的思考，诗人有诗人的表达。当一个人全部经历和具备了这些，文字一定格外吸睛。”

 

    在将军的影响下，写作已超越爱好本身。他是我的引路人，也是我的摆渡人。从看到我第一篇文字开始，他一路提点、一路鼓励、一路校正，带我走出浮躁，在笔墨间完成重塑，找到了生活的价值。

    要了解将军，就要谈谈他所经历的年代。将军生于困难时期，那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入伍后经历改革开放初期，又亲历了军改变革年代。他从坦克十二师一名普通战士起步，一步步成长为师长，走上军区领导岗位，成为博士将军。他身上始终带着沉稳的军人气质。

 

    将军的威望，不是身居高位带来的距离感，是数十年以诚待人、立身行事，烙在老战士心底的敬重与温度。

 

    我在视频号发布过将军的生活日常，评论区满是老战友的牵挂。叫他老参谋长的，是我们团的战友；唤他老团长的，是四十六团的老兵；尊称他老师长的，是坦克十二师的全体老战友；敬称他老部长的，是军区系统的战友。每一个称呼，都对应着一段难忘的军旅岁月，对应着他在不同岗位上的担当与付出。一声声呼唤穿越数十年时光，满含发自心底的敬重。有老战友留言：“老团长，我是六连的。”他关注后回复：“大个子驾驶员，你好啊。”有老战友发来生活照片，他贴心询问：“你在山东还好吗？”相隔数十年，隔着千山万水，他能记住每一位老战友的样貌、岗位与家乡。

 

    将军的大脑还是像在部队时那样具有惊人的存储能力，重逢时总能准确叫出名字、聊起过往。四十余年军旅生涯，他把身边每一个人放在心上，这份细腻，让我们由衷敬佩。

    将军的分量，蕴藏在老战友跨越山海的惦念里。今年年初，他带队到广河开展篮球比赛时，周边各县市的战友听闻消息，纷纷邀请他到家乡看一看。赛事行程紧凑，他途经兰州，当地战友再三邀约，他只匆匆吃完一碗牛肉面，便踏上了返程火车。战友们已约定，择日一同赴西安探望老首长。

 

    起初进行文字创作时，我总写得很复杂，堆砌华而不实的辞藻。将军的作品，只写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亲身经历过的。

 

    当下精致利己主义盛行，像他这样，兼具一身正气、侠义胸襟与深厚学识的人，已不多见。

 

    你若以为他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将军，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跨界发展得心应手，样样精通。我记述小菜园生活时，他细致给我讲解种菜的时令、时机，指出我粗浅的种植方法行不通，可见他精通农事；与人聊天时，他能随意切换各种方言，沟通毫无隔阂；在我的专业技术领域，和他交流也毫无障碍，这全源于他超强的学习力。除此之外，他对人性的洞察、处事的分寸感、待人的主动真诚，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将军的审美，是诗人般的感性浪漫。回望军旅生涯，不是罗列枯燥的履历，而是定格军旅岁月中的每一个闪光点。祖国在他心中重于千金，战友情谊，在他的笔下撞击心灵。

 

    读将军的文字，最能让你走出焦虑、挣脱内卷的内耗。如果你正被浮躁裹挟、心生茫然，不妨静下心来，好好读一读将军的作品，听一听他亲身经历的那些故事。

 

    将军带给我的，是一份体面。这体面无关名牌名表，无关豪车排场，是在迷茫时的坦然一笑。

 

    将军像是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让我仰望。

 

    这就是李建印将军。他就是我们老战士心中敢想却达不成的梦。

 

    年少时，我的偶像是霍去病、赵云，兵团人将王震将军视作精神图腾。从军之后，李建印将军成为我军旅生活里最敬畏的榜样。他待人以诚，行事磊落，是军人的标杆。

 

    脱下军装，他就是一位温和的长辈。

 

    去年将军到访北京，特意发来邀约相见。那时我正在培训学习，遗憾错失见面机会。返程途中，他在火车上与旅客交流后写下文章，记录旅途见闻。没有高官架子，只有生活的谦和。

    十月我赴西安办事，登门拜访老首长。他热情接待，嫂子拿来我家乡的水果。闲谈之后，他又引荐老领导与业内前辈，全力扶持我的写作之路。这份知遇之恩，我始终铭记于心。

 

    最让我动容的，是一个寻常清晨打来的电话。

 

    送完孙辈上学后，他翻看我的新作，随即给我打来电话，指导我的写作。二十余分钟通话，将军语重心长。

 

    他教我写作要立意端正、心怀善意，不片面评判、不轻易定论；教我做人行文要有分寸、知进退、懂体恤；他直言告诫，身处有影响的位置，言语更要谨慎，一语不当，便会伤人、伤情、伤人心。为让我彻底通透，他结合军区任职时，在曲江偶遇老战友的亲身经历，以案说事、以事育人，朴实真切。

 

    我们交谈投入、尽兴畅谈，我静心聆听、深受启发。

 

    忽然，将军语气轻快收尾：“好了，不跟你说了。”

 

    我心中一紧，连忙追问缘由，生怕耽误紧要事务。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平实的笑声：“光顾着给你讲文章、聊感悟，聊得投入，把孙子的水杯忘带了，我得赶紧送去。”

 

    短短一句话，打破所有身份距离。

 

    运筹帷幄的将军、执笔传道的师长，卸下身份与光环后，只是一位疼爱孙辈、顾家细心、朴实无华的长辈。

 

    如果你在西安地铁、曲江公园，或是喧闹的回民街，遇见一位脊背挺直、两鬓斑白的老者，携着爱人缓步慢行、欣赏花草，那说不定，就是将军和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