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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觉茅檐片月低,依稀乡国梦中迷。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半马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风有传承,文化有地域,从小在农村生长,对深厚的乡土文化耳濡目染。农村人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浑身上下带着土腥味。这些年,无论在多么繁华的城市生活,见过多少高楼大厦,依然觉得最美是家乡,最亲家乡人。谨以此篇文字献给曾经奋斗过的土地和历经岁月磨难的人。 ———题记

神秘的鸦圪崂
陕北的黄土地,沟壑纵横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那些被高原的风吹了几代人的传闻,顺着山峁峁间的羊肠小道流传,缠着黄土的质朴,裹着山野的神秘,在岁月里沉淀成了最动人的家乡印记。我的老家乔坬梁上的鸦圪崂,便是这片黄土地上,带着传奇色彩的一处秘境。圪崂,是陕北常用的方言,指的就是那些偏僻隐蔽的山坳,或是少有人踏足的土壕,藏在山梁或黄土的褶皱里。鸦圪崂,顾名思义,就是乌鸦聚集的偏僻壕沟,向东延伸成为一个不深不浅土山沟,所以,我们常称其为鸦圪崂壕。山沟的崖壁上的枯树枝桠间,常年落着成群的乌鸦,黑黢黢的一片,呱呱的叫声顺着风飘向远处,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出阵阵回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小时候,鸦圪崂闹鬼的传闻,在周打围圆传得神乎其神,故事的热度比村里说书唱戏还要热闹,还要勾人。大人们在田地里劳作,歇晌时凑在一起,烟袋锅子一敲,便开始讲起鸦圪崂的怪事,讲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有人说,每到暮色四合,鸦圪崂里就会传出女人的哭声,细细碎碎,缠缠绵绵,顺着风飘进人的耳朵里,听得人心里发毛;有人说,曾看见过白影在山沟里游荡,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一靠近就没了踪影;还有人说,有一次赶着架子车走到坡底,毛驴拉的架子车自动卸开了,无论怎么折腾,死活套不上去。老人说,那地方埋着古时候的苦命人,怨气重,乌鸦就是守着怨气的灵物,凡人若是贸然闯入,定会被缠上,轻则头疼脑热,重则灾祸缠身。
陕北人向来敬畏天地,敬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东西,对鸦圪崂的忌讳,更是刻在村民的骨子里。大人们劳作到日头西斜,暮色刚染上山梁,便急着收拾农具往家赶,哪怕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也绝不在鸦圪崂附近多逗留片刻。我们这些半大的娃娃,从小就被大人们反复叮咛,拔草放驴别远跑,没事少去鸦圪崂,这话就像唐僧念咒似的,时不时要在耳边念叨几遍。有一次,村子里一个人独自在鸦圪崂收割荞麦,天黑还没有完工,就借着暮色将收割倒地的荞麦往起收拢,突然,听到周围有人说话,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哀嚎,越来越近,四下张望,周围并无任何人影,吓的拿起镰刀撒开丫子就往回跑,跑到家里浑身已是大汗淋漓,头发直竖,语无伦次。此事在村里传开后,每次当我们拿起拔草的柳筐,母亲都会叮嘱一句:“可不敢往鸦圪崂跟前凑,那地方邪性,小心撞邪。”父亲则更严厉,从来不让我们单独去那地方,若是被发现,轻则骂几句,重则巴掌落在屁股上,语气里满是焦急:“你个愣娃,不要命了?那地方你也敢去?”
可小孩子的心性,最是猎奇,越是被禁止的东西,就越想一探究竟。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早就被鸦圪崂的传闻勾得心痒难耐,哪里听得进大人们的叮嘱。趁着午后大人们歇晌,我们便偷偷凑在一起,背着柳筐,溜着墙根,一路往鸦圪崂的方向跑。那山沟果然隐蔽,藏在两道山梁中间,进口处长满了杂草和柠条,密密麻麻的,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走进鸦圪崂,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烂草的气息,静得可怕,只有乌鸦的呱呱声,偶尔从崖壁上传来,打破这份死寂。沟里长满了茂盛的野草,绿油油的,刚好能没过我们的膝盖,拔草的时候,偶尔会惊起几只蚂蚱,蹦蹦跳跳地钻进草丛里。我们一边拔草,一边四处张望,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眼睛瞪得圆圆的,盼着能看到传闻中的白影,或是听到那诡异的哭声,可每次都失望而归——除了乌鸦、野草和崖壁上的青苔,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们总爱磨到天黑才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黄土路上,身后的鸦圪崂,渐渐被暮色笼罩,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每次回到家,筐里的野草还没倒出来,就被父母拉到炕边训话。可即便被训了无数次,下次我们还是会忍不住偷偷溜去鸦圪崂,或赶着牲口在沟底放牧,或提着柳筐在沟畔割草,那份猎奇的心思,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也渐渐长大,褪去了儿时的懵懂与莽撞,也渐渐淡忘了鸦圪崂的传闻。那些曾经让我们既害怕又好奇的故事,慢慢被岁月冲淡,成了童年里一段模糊的记忆。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里上学,偶尔想起鸦圪崂,也只当是儿时的一场闹剧,那些所谓的“闹鬼”传闻,不过是大人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把戏,是陕北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对未知的敬畏与想象,就像陕北民俗里那些祭祀神灵、祈求平安的仪式,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也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直到成年以后,我已在外参加了工作。记得是一个亮红晌午,我独自骑着摩托车去杨井镇办事,路过鸦圪崂。那天的日头格外毒,晒得黄土地发烫,连风都带着热气,鸦圪崂里静悄悄的,没有乌鸦的叫声,也没有丝毫的动静,与儿时的热闹诡谲,完全不是一回事。我骑着摩托车,顺着南坡山路慢慢前行,刚骑到坡底,突然感觉摩托车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车速瞬间慢了下来,而且无缘无故的自动熄了火,无论我怎么点火发动拧油门,摩托就是纹丝不动,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心里一慌,连忙下车查看,前后上下仔细检查,好像也没有任何故障,可就是怎么也发动不起来。太阳毒辣辣的照着,我蹲在路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头望向鸦圪崂深处,只见崖壁上的枯树枝桠间,落着几只乌鸦,黑黢黢的,正静静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诡异。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来,明明是盛夏的晌午,那风却凉得刺骨,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诡异的是,我仿佛听到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和小时候大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吓得浑身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不敢多停留,连忙站起身,用力推着摩托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多看鸦圪崂一眼。奇怪的是,刚推着摩托车走上鸦圪崂壕的北畔,一脚踩下去,摩托瞬间就恢复了正常,轻轻一拧油门,便发动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后来,我再也没有敢单独路过鸦圪崂,哪怕是白天,也会特意绕路而行。那件离奇的事,至今想起来,都还会心有余悸,说不清道不明,既不能用科学的道理来解释,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迷信。我渐渐明白,鸦圪崂的传奇,从来都不是所谓的“闹鬼”,而是这片黄土地的神秘,是陕北人对自然的敬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文化印记。
陕北的黄土地,从来不缺传奇。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故事,那些口口相传的传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忌讳,都是陕北文化的一部分。鸦圪崂,这个乌鸦聚集的偏僻山沟,承载着我们儿时的猎奇与懵懂,也承载着陕北神秘文化的深邃与厚重。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地站在黄土高原上,见证着岁月的变迁,诉说着家乡的往事,那些诡异的传闻,那些离奇的经历,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为最动人的家乡记忆,伴着黄土的芬芳,刻在我的心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近年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乡村振兴的建设,广阔农村有了崭新的起色,观光农业、田园旅游、特色品鉴等利农政策,农业生机再现,农村宏图大展,农事科技创先,农村旧貌换新颜。如今,鸦圪崂也再不像从前让人谈其色变,在它的身边竖起了“世界红花荞麦原产地”的标志性石碑,旁边建起了旅游文化活动广场。每年7、8月份,全国各地大批游客闻讯而来,游田园,观花海、探古堡,品美食。一些传统村落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利用深厚的农耕文化赋予农业生产特质,挖掘农村好山好景好田园的优势,以独特的自然资源为铺垫,以农耕文化为载体,以生态旅游为纽带,让文化特色添彩产业特色,发展当地特色产业,实现村落保护与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拉动乡村经济增长生产效益。
如今,再想起鸦圪崂,想起那些儿时的往事,想起大人们的叮咛,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恐惧与猎奇,只剩下满满的怀念。怀念那片黄土地的厚重,怀念那些离奇古怪的传闻,怀念陕北人骨子里的淳朴与敬畏。鸦圪崂的传说,还在十里八乡流传着,顺着风,飘过山梁,越过沟壑,传到一代又一代人的耳边,就像陕北的风沙,陕北的山水,生生不息,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也诉说着我们对家乡最深沉的思念与眷恋。而那些藏在传说背后的,是陕北人对自然的敬畏,对土地的虔诚,对生活的期盼,也是陕北文化最深邃的底蕴,历经岁月沧桑,依旧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