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淑芳

进门，落定，手机轻轻一响。是雪红同学，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难掩的难过，一字一顿：“王志文，有事了，你看一下班级群。”

人生走到知天命之年，总以为历经风雨，看淡浮沉，除了生死，再无大事能惊扰内心。可那一刻，心还是猛地一沉。

指尖划过屏幕，心绪尚且有些散漫，直到那条刺眼的新闻闯入眼帘——“局长王志文在办公室离世，年仅49岁”。我不敢相信，再确认配图与权威媒体报道，所有的侥幸瞬间击碎了。我的老同学，山西朔州市生态环境局朔城分局党组书记、局长王志文，真的走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他熟悉的朔州口音，说话快得像蹦豆子,走路带风，热热闹闹、鲜活有劲。可此刻，只剩无尽的沉默与错愕。

从省粮食学校毕业，转眼已整整三十年了。这些年，大家各奔东西，为生计奔波，为家庭操劳，联系渐渐疏淡，可同学间的消息，总还会时断时续传到耳边。我知道，王志文毕业后在乡镇工作多年，从最基层的小科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到今天。

未曾想，再次听闻他的消息，竟是这样的结局。新闻里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他短暂又沉重的一生：上有七旬双亲待奉养，下有尚未成家的一双儿女。中年的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单位的主心骨，却在49岁这一年，猝然停下脚步，永远留在了2026年4月1日——那个满是玩笑意味的愚人节。三天后，便是清明。

思绪瞬间跨过三十年光阴，跌回那段青葱的校园岁月。当年《过把瘾》的电影片曾风靡一时，片中男主角名叫王志文，与他同名同姓。他的性情与模样，竟也与剧中人有几份神似：脑子活，不按常理出牌，神情中总带有点不羁的洒脱，字写得龙飞凤舞，喜欢特立独行，人却实在真诚，同学们都叫他现实版的“王志文”，他也乐呵呵应着。

他是班里的文体委员。上世纪九十年代，交谊舞刚在校园里兴起，多数同学还比较腼腆拘谨，不敢欲先尝试。是他主动张罗周末舞会，从场地布置到四处请教老师，自己一遍遍练习，从手脚笨拙到熟练自如，再耐心手把手教给大家。记忆里，他穿着宽松阔腿裤、简约休闲衫，在临时改成舞池的教室里自在舒展，满是年少的热忱与执着。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认真，他带了一辈子。走上工作岗位，他拼得出名，成了同事口中的“拼命三郎”。为守护家乡的绿水青山，他铁面无私，一口气取缔22家散乱污企业，关停6家手续不全的洗选煤厂；他常年扎根一线，日夜加班，凭着实干，先后斩获全省“人民满意公务员”“山西省污染防治攻坚先进个人”等荣誉，带领所在单位摘得第九届全国“人民满意的公务员集体”称号。每一份荣誉背后，都是他对工作的赤诚与热爱。只是我们从未想过，这份拼命，竟耗尽他所有气力。

2024年7月3日，我出差路过怀仁。查了下，开车到他家还需一个多小时，知道他平日里忙，不忍心打扰，返程前，我还是掐着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他的声音依旧爽朗，我们像年少时一样说笑，没有半分生疏。我说，我到你这边了，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打个电话，也算见过一面。

他笑着说：以后多联系。

我随口轻叹：我在晋南，你在晋北，我们是南辕北辙，天各一方，哪那么容易常联系？

他嘿嘿一笑，语气笃定：来日方长，等过段时间了，咱们老同学好好聚一聚。

我们都以为，人生还长，时间还多，退休不远，相聚不难。总觉得，这一次不见还有下一次；今年不聚，还有明年。

谁能料到，人生最残忍的，就是世事难料。

昨晚，我在梦里见到了他。

隔了一万零九百五十天个日夜，他还是当年的模样，笑眯眯的，眼神亮，热情似火，宽松的裤腿，洒脱随性，不拘小节。一切都没变。

那个在校园里组织舞会的文体委员，那个在基层埋头实干的王志文，那个总说“来日方长”的老同学，真的，走了。

人生忽如寄，世事总无常。

能见一面，就见上一面。

作者简介：李淑芳，山西绛县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女作家协会会员、绛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绛县作协副主席。《散文选刊》原创版杂志签约作家。作品在《散文选刊》《山西日报·情感天地版》《运城日报》《太原晚报》《运城晚报》等各类报刊杂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