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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有棵胡杨树
作者/李文晓
(原创家在山河间2026—4—29山西)
我们家乡对死亡总有着独属于黄土地的柔软避讳:老人离世叫“老了”,中年人早逝叫“殁了”,孩童夭折叫“撂了”,仿佛给锋利的离别裹上一层温软的称呼,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难舍,就能轻上几分。从前我总以为,“老了”就是生命走到了自然的终点,像田埂边熟透了自行坠落的果子,像山巅上被寒风刮折的枯木,是力气耗干后的顺理成章。直到忽然想起旅游时见过戈壁里的胡杨才懂,有种“老”是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我的老岳母,就是这样一棵把根深深扎在黄土里,倔强了一辈子,既便“老了”仍不服老的胡杨树。
岳母走的时候九十三岁,直到最后躺在病床上,都没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伺候的老人。那次心肺病发作得急,送医后医生反复叮嘱必须绝对卧床,可她刚缓过一口气,就挣扎着要自己下床上卫生间。儿女们搀扶,她还嘟囔,语气里全是不服:“我这就不行了?”
岳母是旧社会地主家的女儿,生在衣食无忧的人家,偏偏赶上讲“阶级斗争”的年月,凡事都要上纲上线。好在村里人心地厚道,从来没让她站在台子上挨过批斗,顶多是生产队开会时,老队长拿她当个“阶级成分”的例子提两句,走个过场罢了。换作旁人遇上这样的处境,或许早就缩着身子低眉顺眼过日子,可岳母偏不。她性子要强,干起活来肯下死力,没过几年反倒被大伙选成了妇女队长。那时候正提倡“妇女能顶半边天”,她领着村里的女人们,跟男人们一样天不亮就扛着农具下地,天黑透了才满身尘土回家,风里来雨里去,脚踩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没个闲的功夫。那年代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白天家家门上锁,晚上地里一盏灯”“男女老少齐上阵,家家户户无闲人”,到处都是“大干快上”的火热劲头。除非是连阴雨下得路都走不成,或是冬天地冻得镢头都刨不开,否则谁也歇不下来。他们那辈人吃过的苦、流过的汗,现在的年轻人光是听听,或许都不可思议。
后来土地下户,家里四个孩子,三个姑娘要么出嫁要么在外头工作,最小的儿子还在上学,一下分了几十亩地,换旁人早愁得整宿睡不着觉,岳母反倒欢天喜地的,当年当妇女队长的那股劲一下又上来了。春种秋收她掐着二十四节气算得精准,果园施肥打药她跟着懂行的人学得认真,里里外外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岳父提前退休回了家,年轻时当兵、后来一直在外头工作,对农活就是个门外汉,愣是在岳母的指点下,从锄草间苗学到扶犁摇耧,没两年就成了干农活的全把式。两口子守着几十亩地和一片果园,一干就是四十多年。果树老了就嫁接新品种,农药化肥出了新配方就跟着学新法子,每年麦收秋种的大忙时节,岳母一个电话,儿女们都得赶来帮忙。后来儿女们见他俩年纪越来越大,劝着把大部分地要么承包出去,要么交给三女儿种,唯独那片倾注了几十年心血的老果园,岳母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那些年家里的三轮车先后换了三辆,每次岳父开着车拉着岳母往地里去,穿过村巷的时候,路边总坐着一堆闲聊的老人,有的比他俩还小好几岁,人家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他俩却要往太阳底下的地里钻。有人远远地喊:“又去地里忙活啊?”岳母总笑着摆手:“不忙不忙,就是去看看。”
岳母有严重的心肺病,加上腿痛,走几步路就喘得直不起腰,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天天往果园跑。岳父拿锄头除草,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用手拔,嫌挪凳子麻烦,干脆爬着在地里拔,蹭得满身满脸都是土也不在乎。有次我们跟着她去地里,路边又有人打趣。回到果园,大姐就数落她:“你看人家岁数比你小的都知道歇着,你都快九十的人了还天天往地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当儿女的不孝顺呢。”岳母头都不抬,手底下拔草的动作没停:“他爱笑话就笑话,我又不看他的脸。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还有啥意思?”
她这股不服老的倔劲,连跟她过了一辈子的岳父都心服口服。每年刚开春,她就念叨着“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院外墙根要种几窝南瓜,院里小菜园要搭几架豆角、栽几行辣椒,种了好几年的佛手瓜,说什么也要留两垄。一开始岳父还跟着她忙活,到后来实在干不动了,就从积极配合变成疲于应付,最后索性假装没听见,任她一个人絮絮叨叨。

听说我认识的一个老先生石榴园有新品种,她立马让我要两株苗,说要栽到果园的空地里;听我说二姐家育的菜苗长了一拃高,她又催着赶紧往果园的空隙里栽。眼看着原先的果树老得结不出多少果子了,她又拉着岳父在果树间栽上核桃树,现在那片老果园,已经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核桃园。
其实那时候他俩早就干不动重活了,可岳母那股心气从来没松过。只是岳父的动作越来越慢,对她的指令也越来越跟不上。毕竟都是八九十岁的人了,锄头举起来都发颤,哪还有力气跟遍地杂草较劲?岳母常说“庄稼人就是出力换收成”,可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早都跑出去打工了,就连不少领着低保的壮劳力,都不肯再下地受这份罪,只有她还把那片地当宝贝一样守着。
看着那片长得旺实的核桃园,我总忍不住想:到底是他俩把果园种老了,还是果园陪着他俩变老了?或许在岳母心里,劳动就是最好的健身,田地就是治病的药房,黄土是良药,出一身汗比什么贵重补药都管用。她这一辈子的根就扎在地里,生在这方黄土,长在片土地,这辈子就愿意为土地弯腰,直到走的那天。
岳母是四月初的一个夜里突发的病,凌晨三四点,我们火急火燎把她送到黄河医院。急诊检查完,医生说她心肺功能已经严重衰竭,让立刻进重症监护室,必要时插管抢救。我们拿着检查单的手都在抖——岳母这一辈子从来没住过院,平时连降压药都要减半吃,头疼脑热吃上一两顿药就停了,哪受过插管子的罪?跟医生商量了好久,最后我们还是决定把她转到普通病房,吸氧、输液,保守治疗。说来也奇,用上药没两天,她气也不喘了,胸也不痛了,也能坐起来吃饭了,每天脸上都挂着笑,觉得自己已经好全了,住了一个星期就闹着要出院。我们知道她的脾气,不让她走是不可能的,跟医生要了详细的居家护理方案,又买了制氧机,顺顺当当把她接回了家。谁知在家只住了一个晚上,后半夜就又犯了病。
这次住院只住了两天,医生用了所有能用的治疗手段,护士也一遍遍帮她按摩,她大部分时候都清醒着,偶尔会迷迷糊糊说几句胡话。我们商量着,与其让她在医院惨白的墙之间走,不如把她接回老家,回到她住了一辈子的院子,回到她守了一辈子的果园,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黄土地。
救护车开出医院,驶过三门峡的街道,开过黄河大桥,走在县城的滨河路上,往村子的方向缓缓前行。每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她的两个女儿就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嬤,咱们出院回家啦。”“嬤,过黄河大桥了。”“嬤,到咱平陆了,走在滨河路上呢。”“嬤,看见咱下郭村的果园了啊。”“嬤,咱到家了。”
我们把她抬到炕上的那一刻,她微微睁了睁眼,也许她看见了围在身边的儿女,看到了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子,然后轻轻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我们攥着她的手哭,却不敢哭出声音。岳母晚年信佛,吃了好多年素,每次吃饭前都要双手合十念叨几句。她生前跟我们说过:“我要是哪天走了,你们谁都不许哭,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她劳碌了一辈子,确实该好好歇歇了,我们不忍心吵扰她。
那天村里还有个年轻人也走了,阴阳先生安顿完我们家的流程,就匆匆往那边去了。总管跟我们商量丧事安排,一切都按村里的老规矩来。她信了一辈子佛,临了还是依着乡俗埋在了自家那片她耕耘过无数次,洒下过汗水的黄土里——这大概也是她最后的倔强:既盼着来世的清净,也舍不得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村里好多人听说她走了都意外,有人说正月十五元宵节在广场看戏还碰见她,说话声音还亮得很;有人说这老人干了一辈子,从来都没闲过,真是活到老干到老;还有人说,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走也走得这么干脆利落,自己不受罪,也不连累儿女,真是修来的福分。
“起灵发丧!”总管一声高喊,她儿子把头顶的丧盆举起来,在棺木脚头“砰”得一声摔碎,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飘飘悠悠往天上飞。
忽然就有雨滴滴下来,树叶都发出一阵叹息,人们不由都抬头朝天看。我看天空,四周全是瓦蓝,远处白云悠悠。只有我们头顶飘着一小片薄得像纱的愁云。我心里一酸:连老天都为她落泪,舍不得她走啊?憋了好几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打纸幡的,是她的外甥,快八十岁的人了,别人要替他,他说什么都不肯,腰杆挺得笔直,跟他舅母当年的倔脾气一模一样。
我想,再不服输、不服老的人,终究还是要走的。我的老岳母,带着她一辈子的倔强,带着对这片土地的念想,带着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这就要让我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让她受尽苦累的人世间。她在这世上劳碌了一辈子,临了也没低头认过“老”,就像她守了一辈子的果园里那些核桃树,风刮得再大,根,永远扎在黄土地里。
走过岳母的老果园,我似乎又看见她和岳父忙碌的身影,看见岳母匍匐在地上一根一根拔草。风刮起来,核桃树新长出的叶子嫩生油亮,像一片涌动着的绿色海浪。

我又想起了戈壁滩的胡杨林。啊,岳母,您就是我们家一棵永远的胡杨树!
写于岳母去世第四天,2026年4月27日古虞听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