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不住的老妈
作者/李晓梅
那天傍黑,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老妈接的。一听那声音就不对,喘呼呼的,可话里头又透着得意:“哎呀,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哦……”然后就絮絮叨叨说起来,说门口那片小菜地,说那些刚露头的小苗,越说越欢喜。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就冒出来个画面:她弓着腰,一桶一桶从门口水管接水提水,晃晃悠悠往涧堎边挪,小心翼翼地把水洒在那些刚冒头的小菜苗上。夕阳照着她花白的头发,金灿灿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她也不擦,光顾着低头看那些嫩芽——那眼神,亮着呢。
这片地来得也巧。前阵子村里一个叔叔清理阳沟,滑下来好些土,拉出来没地方倒。老妈看见了,张嘴就来:“给我倒涧堎边上,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多好。”就这么着,门口路边多了窄窄一溜新土。前几天下了点毛毛雨,老妈高兴得不行,翻出一把菜籽就撒下去了,嘴里还念叨:“有墒了有墒了,这回能出来了。”
还真别说,没几天,嫩生生的小芽就拱出土了。老妈天天蹲那儿看,一看就半天,比我们小时候还上心。可老天爷不帮忙,雨就那么意思了一下,太阳一出来,地皮又干了。小苗刚露头,根还没扎稳,叶子就蔫头耷脑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老妈心疼坏了。她拎起水桶,一趟一趟从门口水管接水提水。那段路不长,但费劲着呢。她也不管,弓着腰,步子又小又稳,生怕洒了一滴。一桶水浇不了几棵,她又去提第二桶、第三桶……
弟媳下班回来,正看见老妈提着水桶往上挪,吓得赶紧跑过去:“妈呀!我们都在家呢,要浇我们一会儿就浇了,这么重的水,您可别再提了!”老妈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我提得少,撒点水,小菜苗刚露土,不浇就干死了。”那口气轻飘飘的,好像提的不是一桶水,是一瓢凉水似的。
弟媳拗不过她,只好接过水桶帮忙提。老妈还不放心,跟在后面指挥:“慢点慢点,别踩着小苗……对对,就浇这儿,多浇点……”
我们姊妹几个知道了,都劝她别累着。我老跟她说:“妈,您衲衲鞋垫就挺好,别总想着干地里活。那点活,弟弟弟媳下班回来抽空就干了,他们全当锻炼身体呢。”她一听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不就是锻炼身体嘛!你们不懂,动一动,浑身都舒服。”
这话倒是不假。老妈今年八十二三了,腰板还挺直,走路带风。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身体好,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她听了更得意:“可不是嘛!一天不干活,浑身不自在。”
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她哪是为了锻炼身体啊,分明是心疼那块地,心疼那些小苗。在她眼里头,土不能闲着,苗不能渴着,就跟家里的孩子们不能饿着一样。她种了一辈子地,把庄稼当孩子养,把孩子当庄稼种——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一时半刻也闲不住。
有时候我想,老妈的勤劳怕是长到骨头里了。不是她非要干,是不干活的日子,她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种菜也好,收拾楼顶的菜园子也罢,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给这个家出把力。她老说:“我还能动,就不想闲着。闲着闲着,人就老了。”
我倒觉得,正是这股闲不住的劲儿,让她一直年轻着。你看她提水桶的样子,看她在菜地里蹲下起来的样子,哪像个八十二三岁的人?分明还是那个我们小时候,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进家门的妈妈。
那天回家后,我就逗她:“妈,您那小菜苗长出来,够咱家吃一顿不?”她哈哈大笑:“哪够一顿呀!不过长着长着就够了。等你们都回来,拔一把下面条,可鲜了!”听她这么说,我忽然觉得,那些小菜苗哪是菜啊,分明是她种下的念想——盼着我们回家,盼着全家团圆。
放下电话,我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好像又看见她弓着腰在菜地里忙活。这回我没再劝她歇着,就在心里头说:妈,您忙吧,您开心就好。那些小苗苗,您慢慢浇,等它们长大...
本文作者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