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方寸世界

                                李顺

      今天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芒编织完了，一下无事可做，不懂做些什么好。我说那去打牌啊，她又说打牌没意思，停顿几秒，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突然亮了些，像拨开了云层的太阳：“要不我去镇上买鸭仔吧？现在养着，等你们过年回来，刚好能杀了吃。”我连忙叮嘱她买青头鸭，别图个头大买西洋鸭，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清脆的忙音——想来她已经攥着手袋往镇上去了，连风都追着她的急慌。

      从前我总觉得母亲她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那几个菜园、厨房的灶台、阳台的晾衣架，小到从未听过她谈什么“思想”，做什么决定都要先问父亲的意见。我甚至在心里悄悄遗憾过，她的人生好像没什么“自我”，一辈子都在围着家人打转，像株沉默的藤蔓，默默攀附在家庭这棵树上，连开花都开得悄无声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是我错看了她的世界。母亲的“自我”，从不是挂在嘴边的豪言，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琐屑里，藏在四季流转的烟火气中，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默默发了芽、开了花。

     她的记性总是好得惊人，能清晰记住家族里每个人的生辰，连哪日该祭祀、该准备什么供品都分毫不差。老家后院、楼顶、江边的坡地都是她的领地，每一寸土都印着她的脚印。

      春天，她蹲在土埂上播下菜籽，指尖沾满泥土；偶尔有蜜蜂落在她肩头，她也不赶，只笑着往旁边挪挪，怕惊着这采蜜的小生灵。夏天日头最烈的时候，蝉在院角的苦楝树树上扯着嗓子叫，空气都像被晒得发烫。她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竹条搭黄瓜架。竹条在她指间翻飞，像灵活的小鱼，不一会儿就撑起一片的架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泥土里，“嗒”地一声就能砸出个小小的坑，可她只抬手用袖子擦一把，又接着忙活，眼里亮闪闪的，全是盼着黄瓜结果的期待。秋天一到，院子就成了金黄色的世界。她把收获的萝卜、玉米码在屋檐下，萝卜带着缨子，水灵灵的；金黄的玉米串堆在墙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玉米上洒下细碎的光，她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指尖翻飞，玉米粒落在竹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抬头看看天，嘴角都带着笑。到了冬天，她的菜畦里却还透着绿。她种上香菜、大葱和韭菜、菠菜、卷芯菜、荷兰豆，哪怕天寒地冻，那片绿也从没断过。一年四季的应季蔬菜根本吃不完，她就装在竹篮里，给邻里送去，看着人家接过蔬菜时的笑脸，她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她还养着一群鸡鸭，散在后院里啄食。只要她提着铁皮食桶走进后院，“哐当”一声晃响食勺，那些鸡鸭就像得了指令似的，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着她往鸡舍去，脚步踩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响。她总在喂完食后蹲在鸡舍里捡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细草。她把鸡蛋兜在围裙里往厨房走，脚步都轻快些，像揣着宝贝似的。那只养了几年的老母鸡，羽毛都有些灰白了，她总舍不得杀，说“它下蛋勤，留着好”，每次喂食，都要多给它撒把玉米粒。屋后的杨桃树，番桃树、黄皮树是她亲手栽的，如今杨树长得枝繁叶茂，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番桃树和黄皮树每年都挂满果子，番桃粉嘟嘟的，黄皮金灿灿的，压得树枝都弯了腰。每年果子熟了，她就摘一大篮放在家门口的石凳上，不用招呼，邻里路过都能随手拿几个。

      去年回家过年，我跟着她去江边的坡地拔木薯。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坡上，像撒了层碎金，枯草在风里沙沙响，瓦蓝的天空又高又远。母亲的背有些微驼，弯腰时更像一把弯了的弓，可她的动作却很利索，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她双手抓住木薯的枝干，脚尖蹬着泥土，手臂一使劲，“嘿”地一声，硕大的木薯就带着根须拔地而出，粗得比我的手臂还壮，沾着湿润的泥土，透着新鲜的气息。我看着那沉甸甸的木薯，劝她别种了，我们早就不常吃杂粮，犯不着这么辛苦。她却只是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伸手拍了拍木薯上的泥土，声音平静得像江边的水：“我知道你们不吃，可地荒着可惜。种来喂鸡也好，我闲着也没事做。”拔完木薯，她又挑起水桶往江边走。江水清清的，映着蓝天和岸边的凤尾竹，风一吹，水面就泛起粼粼的波光。她的影子落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像一幅流动的画。她蹲在江边打水，水桶刚碰到水面往下一压“嗖”就灌满水桶，她挑着两桶水上来，脚步稳稳的，顺手给旁边的青菜浇了水。水珠落在翠绿的菜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一刻，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惊讶和佩服——她明明已经是暮年，怎么会有用不完的劲？好像这土地、这草木、这鸡鸭，都在给她源源不断的力气。原来母亲从不是“匮乏”的。

     她拥有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拥有几片能长出四季鲜蔬的菜园，拥有一群会下蛋的鸡鸭，拥有几棵年年挂果的果树，更拥有把平凡日子过出烟火气的能力。她把自己的时间和光阴，都酿成了家里的温暖：清晨厨房里飘出的粥香，冬天晒在阳台、带着阳光味道的衣服，我们回家时桌上永远摆着的、全是我们爱吃的菜。那些我曾以为“没有主见”的时刻，其实是她把家人的需求，放在了自己的意愿之前，像把糖藏在糕点里，不声不响，却甜到心里。

     母亲的伟大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把一生都默默奉献给家的坚持；她的丰盛也从不是外在的光鲜，而是把普通的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热气腾腾的智慧。我读懂母亲，用了这么多年，但还好不算太晚，她围着灶台打转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我们筑起最安稳、最温暖的港湾——这个港湾，藏着她一辈子的爱，也藏着我们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