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补壁
(散文)
作者:徐恒龙
画室西墙,有一方留白。不是刻意为之,是那方砖坯子在经年烟火里,缺了块角,像心上没补上的一道疤。
我总爱站在那儿看。起初是嫌碍眼,后来竟成了习惯。像桌上缺了只盏,窗沿少了枚扣,日子久了,那空缺便成了日子本身的一部分。
这墙原是整饬的。刷着米白色的墙粉,早年想必也是周正齐整,能映出屋中人的眉眼。可岁月是个手拙的匠人,敲敲打打,磨去了它的光泽,也在不经意间,磕去了这块角。许是当年搬家具时磕碰,许是孩童顽皮时失手,又或是一场急雨,一阵长风,都未可知。它就那样缺着,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透着点残缺的意味。
我曾想过补它。买了同色的墙粉,调了许久,却总也抹不匀。新的白亮,旧的苍黄,硬生生在一处,像脸上贴了块膏药,丑得扎眼。又想换块新砖,可拆了旧的,便要动整面墙,终究是嫌麻烦,也或许,是舍不得动那点旧痕迹。于是便由它去,日子久了,倒也看顺眼了。
这让我想起亡父。他是个瓦匠,一辈子与砖瓦打交道。手心里磨出的茧,比砖坯还硬。他常说,瓦要烧得透,砖要砌得正,缺一角,便撑不起一栋房。可他自己的人生,到最后,也缺了一角。
我记事时,他已病了多年。瘦骨嶙峋的手,再也握不住瓦刀。那些年,他躺在藤椅上,看窗外的日头从东挪到西,眼神空茫。家里的墙,因他无力再修缮,慢慢起了皮,掉了粉。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他撑着身子,想去扶一把歪了的相框,却手一软,跌回椅上。那相框歪着,像一道无法抹平的折痕,刻在我心上。
他走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在一个旧木箱里,发现了半块未烧完的瓦坯。青灰色的泥,还带着手捏的指纹,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想来是他病重时,偷偷捏的。许是想做一块完整的瓦,许是想补一堵墙,终究是力不从心。那半块瓦坯,我一直留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它不完整,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又想起姐夫。他是个木匠,手极巧。家里的桌椅板凳,多是他亲手打的。我最爱看他刨木头,推刨子一去,木屑便如金黄的雨,簌簌落下,露出木头温润的纹理。他做的家具,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说这样不扎手。
疫情那几年,他走得突然。病房里的墙,刷得雪白,却挡不住生命的流逝。他躺在那张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家里那扇木门,该换了。我鼻子一酸,点头应着。他走后,我真的换了那扇门。新的木门,油着亮漆,严丝合缝,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姐夫刨木头时,木屑落下的沙沙声,少了他摸着门框,说 “这料好” 的语气。了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坚守,我们的爱。
不必执着于完美。真正的完整,从来不是没有缺憾,而是接纳所有的不完美。让那些缺角,成为我们生命的补壁,撑起我们心中的那栋房。
西墙的那方留白,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我站在那儿,轻轻抚摸着墙面的粗糙,心里一片安然。
作者简介:徐恒龙、63岁、江苏省阜宁县人。高中文化。打过工、做过老总、下过海、现就职于江苏阜宁怡庭物业公司(席正权)。曾参加过诸多诗词大赛。获奖无数。无任何闪光点,碌碌无为。平时以写诗与文章为乐。中国诗人作家网认证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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