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禄充食禄
文/王贵川
到底还是赶在黄昏前到了禄充。车一拐过山坳,眼前陡然一片空阔的亮晃晃的水光,直泼到人心坎里来。这便是抚仙湖了。暮色尚未全拢,天是那种掺了银粉的孔雀蓝,沉甸甸地向下压着;湖呢,却清凌凌地亮着,将那天光云影一丝不落地全揽在怀里,洇成一片苍苍茫茫的绸子,静静地铺到望不见的远处去。风贴着水面过来,带着一股子清洌微腥的、水的气味,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软毛刷子,将白日里赶路的尘嚣与躁意,轻轻地、一遍遍地拂了去。

落脚在湖滨的一家小客栈,推开木格窗,湖水便一下子涌到窗沿下,汩汩地,像在絮语。主人问晚饭用些什么,我脱口便说,自然是鱼。他便笑,指着窗外水影里几点疏疏的渔火:“铜锅鱼,即刻就好。”
不多时,一只黄澄澄的紫铜锅子端了上来,底下还坐着一小盆炭火,咕嘟咕嘟地沸着,白汽氤氲,将满屋子都熏得暖了。鱼是整条的,不知名目,银灰色的鳞在乳白的汤里若隐若现。肉极细嫩,用筷子轻轻一拨,便雪也似的散开,几乎寻不见刺。汤是极清的,只浮着几段葱白,几片姜黄,舀一勺入口,那鲜味便悠悠地,从舌根一路润到咽喉,再暖洋洋地散到四肢百骸里去,不霸道,却极绵长。这便是抚仙湖的“俸禄”了。我一面吃,一面无端地想,千百年来,这湖边的先民,大约便是守着这一锅清鲜,度过了无数个寒暑晨昏。这鱼,原是湖的慷慨,是天地最本初的赐予,比那人间庙堂的俸禄,不知要纯粹、安稳多少倍。

湖上的夜,静得早。水边的喧闹随着最后一抹霞光收尽了,只余下风声、水声,还有不知藏在哪片苇丛里的虫声,唧唧的,织成一张极密的网。我循着湖边的小径信步走,路灯是昏黄的,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粼粼的波光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梦。路过一处小小的龙王庙,寂寂地立在黑黢黢的山石下,檐角挂着一盏幽幽的红灯笼,在水风里微微地颤。再往前,便见着了“禄充”那石碑,默然立在月光里。石碑旁的说明牌上写,此地原名“芦苇禄充足”,是因水泽丰美、芦苇丛生而得名。我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清甜微苦的苇叶香。禄,在这里并非朱紫金印,绫罗俸米,而是满湖的鱼虾,满滩的芦荻,是湖风与水土滋养出的一份丰足与安泰。

这安泰,原是系在湖水的涨落之间的。想那遥远的年月,湖水该比现在丰盈许多吧。晨光熹微时,渔人们便驾着小小的木船或是更古老的“香把船”,咿咿呀呀地荡进迷蒙的雾里。他们懂得湖的脾性,知道哪里有暗涌,哪里有鱼群。更奇的是那“鱼洞”——湖岸边天然的石穴,与地下水脉相通,据说每逢特定时节,湖里的大鱼便会循着地脉的召唤,自动游入洞中。老辈人说,曾有过那样的年月,一网下去,能拖上几十斤重的青鱼;甚至传说,有人钓起过六十公斤的“鱼王”,那该是何等惊人的巨物!一村的人怕都吃不完,那份湖泽的厚赐,想来真如山如岳。那时的“食禄”,是人与湖之间一种直接而猛烈的对话,带着原始的、搏击的力道,也藏着听天由命的敬畏。湖边那些古榕树,盘根错节,据说都有几百岁了。它们沉默地站着,看过多少代渔人背着网具,在它们身下的光影里走向湖边;又看过多少条银亮的鱼,在它们垂下的气根旁被剖开,鳞片映着日光,一闪,便是一个丰收的年景。

然而湖水的“俸禄”,终究是有定数的。不知从哪一年起,水悄悄地浅了下去。那曾经轻易便能撞入网中的鱼阵,渐渐地稀疏了。湖还是那片湖,却好像收起了几分慷慨。许是它累了,许是这人间的索取,也到了该换个章程的时候。幸而,湖边的人是聪慧的。他们放下了渔网,拿起了规划图;修补了渔船,也建起了客栈。笔架山与尖山依旧青翠地倒映在湖中,湖光山色,这本身便是另一种取之不尽的富矿了。曾经的渔码头,如今泊着彩色的游艇;晾晒渔网的滩地,摆开了藤椅与阳伞。那曾用来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的虔诚,如今化作对八方游客的淳朴笑脸。湖不再直接给出鱼,却给出了澄澈的水,静谧的山,四季如春的天候,与一段可供消磨的悠然时光。这“俸禄”的形式变了,从沉甸甸的渔获,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客流与生计。依然是食湖之禄,却换了一种更绵长、更温和的吃法。这也是一种天人之间的默契罢。
夜里睡得沉,竟无梦。清晨是被窗外的鸟鸣啁啾叫醒的,那声音清亮得像是被湖水洗过一般。推门出去,晨雾如纱,尚未散尽,远处的山与近处的水,都浸在一片柔和的乳白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沿着石阶走上笔架山,林间空气凉沁沁的,带着松针与腐叶特有的清香。行至半山腰的观景亭,雾恰好散开一些,禄充村的全貌便在脚下铺展开来。白墙灰瓦的屋舍,沿着湖湾次第排开,像是湖岸不经意间吐出的一串洁白的贝。湖面此刻是平静的,光滑如一整块巨大的、淡青色的玉,偶尔有早起的游船划过,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尾痕,仿佛玉的纹理。

下得山来,村中已是另一番景象。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卖着米线、饵块;几家店铺正卸下门板,准备一天的营生。游人三三两两地多了起来,却并不显得喧闹。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着,许多人便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湖水出神。其中,确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舒适的衣衫,有的牵着老伴的手,有的独自坐着,脸上是那种经过岁月淘洗后的平静与安详。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各自的人生故事与一身的风尘,最终停泊在这片湖水边。国家给的俸禄,让他们衣食无虞;而这大自然的“俸禄”——洁净的空气,温暖的冬日,一眼望不到头的碧波,与这缓慢得几乎要停滞的时光——则供养着他们的心灵与晚境。他们在这里,是真正的“食禄者”,享受着双重意义的、生命秋天的丰足。

我忽然觉得,这“禄充”二字,真是一个绝妙的寓言。禄,可以是湖中的鱼,可以是山水的景,可以是退休金,也可以只是内心的一份安宁。而“充”,是充满,是补充,更是一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给予。湖泽养育了先民,先民顺应着湖泽的变迁,转而守护这片湖泽,又将湖泽之美,化作滋养更远来客的源泉。其间,哪一环是纯粹的“食”,哪一环又是纯粹的“予”呢?仿佛都错了,又仿佛都对。或许,真正的“禄”,本就不该是单向的攫取,而是一种流动的、互惠的、与天地万物共生的秩序。
傍晚,我又坐到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一匹巨大的、抖动的金红色锦缎,华丽得令人屏息。几个孩童在浅滩处嬉水,笑声像银铃般溅起,落进哗哗的水声里。远处,新修的栈道像一条蜿蜒的、发光的带子,伸向暮色深处;更远处,似乎又有新的民宿在搭着脚手架。禄充,正小心翼翼地装扮着自己,想要将这份“俸禄”的故事,讲给更远的人听。

湖风依旧,水声依旧。我尝过了湖鱼的鲜,看过了湖山的色,也约略懂得了这“禄充”二字里,那份古老的生存智慧与眼前这安宁日子背后的流转与因由。这便够了。明日要离开,但这抚仙湖的水光,禄充村的烟火,连同那“食禄”的悠长滋味,大约会像这湖底千年不腐的清水一般,长久地漾在记忆里了。这,或许也是一个匆匆过客,所能领受的一份小小的、意外的“俸禄”罢。

作者简介:王贵川,四川省德阳五中高级教师,德阳市散文学会会员,西部作家村创研联盟常务主席,《齐鲁新文学》社四川分社长,在《西部作家村》《西部赋文》《齐鲁新文学》《文笔峰》《德阳日报》《德阳散文》,大学刊物《东湖山》,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多篇。作品《资助》获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著有诗集《川川丝语》,散文集《亲爱的c老师》,短篇小说集《一路走来》。
(声明:文字美图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联系我们删除等处理。)

《西部作家村》
散文·小说影视创研联盟
顾问:吉狄马加,王宗仁,车延高,阿来,龚学敏
艺术顾问:张咏霖,刘代明
主席总编:詹仕华
常务主席副总编:王贵川
常务副主席常务总编:蒋金泉
副主席副总编:涂国模
主编执行主席:程欣文
执行主编执行常务主席:李义忠
副主席:周兴华,周维强,任顺林,鲁小月,陈锡挺
副主席轮值主编:余楷茂,周克勤,钟若菱,珺羽
副主席影视中心主任:刘邦琨
秘书长:李义忠,余楷茂(常务)
执行秘书长评论部主任:冯伦
副秘书长:周沛沛,李承恩
本期编审:鲁小月
本期执编:周克勤
特邀编委:李发模(贵州),刘炳琪(湖南),张开翼(宁夏),张新平(湖北),赵南成(广东),陈俊(安徽),陈词(辽宁),罗盟(成都),贺罡(四川),吕雄文(西藏),贾文华(黑龙江),雪野(甘肃),韩志君(吉林),瑷瑛(山东),熊亮(江西)
编委:谭金强,付登华,孔令华,胡锐,周道模,高万勇,孙金莲,商丘,宋健,唐鸣,杨辉,归途,唐成光,贺杰,尹茜,李传斌,钟斌,周越
策划:平原
编审: 涂国模,鲁小月
业务总监:珺羽
法律顾问:张华彬律师
《西部作家村》每周一、三、五出刊。
千里马的草原,大树生长的沃土。用虔敬之心,铸造文学攀登之路!
来稿者,请点关注《西部作家村》,了解作品采用情况。该公众号是纸刊《作家村》和《西部散文诗人》的选稿平台。作品应是原创首发,和授权本平台独家原创发表(投稿即视为作者授权,版权归作者,使用权归本平台)。请勿一稿多投。作品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拒绝抄袭涉黄。
来稿请认真校对和规范使用标点符号。文责自负,文章不愿修改者,请说明。
投稿请附作者个照或相关照片,作者200字简介请贴投稿文后,请莫忘文章署名。文章在《西部作家村》发表后,作者应积极主动转发,扩大影响,争取打赏;投稿两周未被采用者,可自行处理。
即日起,凡投稿本公众号的作者,作品在本平台刊发后,根据阅读量等情况,将有机会推荐到上述刊物,和党报副刊发表。
稿费:主要来源打赏。刊稿第七日后打赏不再统计;第八日按打赏的50%以微信红包发给作者(加主编微信),50%作为平台运营费用。
投稿邮箱:
诗歌:xibuzjc@sina.com;
散文: xibuzjc@sina.com;
小说: xbxiaoshuojia@sina.com。
投稿者,请加微信群“B《西部作家村》稿友群”,便于联系选稿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