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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沿途走过无数风景,遇见无数行人,大多都在岁月流转中渐渐模糊,可总有一段年少时光,一段未曾圆满的情愫,任凭时光冲刷,依旧清晰如昨。于我而言,那段镌刻在七十年代的初恋往事,便是心底最难以释怀的记忆,它藏着青春的懵懂、年少的悸动,也藏着半生的愧疚与绵长的遗憾,每每回望,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道不尽当时的单纯与后来的唏嘘。
1976年,我顺利完成了初中学业,挥手告别了朝夕相伴二年(当时初中和高中的学制都是二年制)的同窗好友,也告别了承载着年少时光的熟悉校园,就此踏出校门,踏入了充满未知与迷茫的社会。按照正常的求学路径,初中毕业之后,本应顺理成章升入高中,继续读书深造,朝着自己的求学梦想前行,可这份简单的心愿,在当时却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望。

彼时正处于特殊的历史时期,高中招生有着严格的年龄限制,丝毫没有变通的余地。而我自幼生长在农村,小时候家里条件普通,入学起步本就比同龄人晚,一直到8岁才正式走进学堂读书;再加上小学期间,家里遇上难处,我还被迫辍学了一个学期,一来二去,等到初中毕业时,我的年龄早已超出了高中入学的规定标准,彻底失去了继续读高中、深造求学的机会。没能如愿步入高中课堂,成为我这一生当中最大的求知遗憾,每每想起,心中都满是惋惜与不甘,在那个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错失求学机会,也成了我心底长久的缺憾。
带着这份遗憾,我开始面对步入社会后的人生抉择,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没有如今这样多元化的就业选择,更没有自主择业的机会,普通人的人生道路,处处都受着时代背景的裹挟,每走一步,都离不开身边长辈的开导、邻里乡亲的帮衬,还有各级领导的提携帮扶。在家乡赋闲等待的日子里,我虽心怀求学不得的失落,却从未磨灭对生活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期盼,一心盼着能谋得一份安稳差事,踏踏实实做事,靠自己的双手实现人生价值,也为家里分担生计。
好在命运终究没有辜负心怀期许的人,1977年,经过母校霞山小学的校方领导与大队干部的联合考察、推荐,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机,有幸重新回到阔别不久的校园,脱下学生装,换上朴素的衣裳,成为了一名民办教师,开启了教书育人的全新人生阶段。

再次踏上霞山小学的这块土地,看着熟悉的教室、操场,听着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我的心中满是感慨与珍惜。从一名学生转变为教书育人的老师,身份的转换让我多了几分责任与担当,我认真备课、耐心教导学生,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平凡又光荣的工作中。也正是这份工作,让我与初中同学李娇(化名),重新产生了交集,开启了一段青涩又纯粹的初恋时光。
李娇是我初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在我的记忆里,她始终是那般美好。她身高约莫160,身形温婉纤细,长相清秀漂亮,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恬静温柔的气质,性格更是温柔贤淑、待人谦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落落大方,在一众同学中,总是格外引人注目。年少时的好感,本就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泉,成为民办教师后,我与她的来往渐渐频繁起来。
彼时的我,青春正好,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朴素的梦想,在三尺讲台上耕耘,也在心底悄悄滋生出儿女情长。我与李娇心照不宣,彼此都有着朦胧的好感,却都碍于年少的羞涩与时代的拘谨,谁都不敢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明确彼此的心意,只能开启秘密的来往。我们的约会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约会的地点大多选在我那间简陋的单间教师宿舍里。

每当夜幕降临,乡村褪去白日的喧闹,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犬吠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们便像是两个偷食禁果的孩子,避开旁人的目光,悄悄相聚在校园内的小角落、在小小的宿舍里。没有精致的礼物,没有浪漫的仪式,我们只是围坐在一起,轻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着日常工作、乡村生活,或是对未来人生懵懂的思考与期许。没有甜言蜜语的堆砌,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可每一次相处,都让人心跳加速,满心欢喜,那段时光,质朴又纯粹,是我青春里最温柔的底色。
年少的爱恋总是充满忐忑与意外,有一件窘迫的小事,时隔数十年,依旧历历在目。那天晚上,我和李娇坐在宿舍的床边,聊着彼此的生活与心事,聊得投入又专注,完全沉浸在二人的小世界里。突然,宿舍里的电灯毫无征兆地熄灭,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二人正沉浸在闲谈之中,全然放松,毫无防备。就在这时,宿舍房门突然被一位男老师毫无预兆地一把推开,门外透进一缕微弱的光线,瞬间划破屋内的寂静。我俩猝不及防,当场愣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那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与尴尬,瞬间蔓延开来,气氛压抑又难堪。


那一刻,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我们俩僵在原地,尴尬得不知所措,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满心都是慌乱与难为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黑暗中,我们一言不发,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直到那位老师离开,心中的紧张与羞涩依旧久久无法平复。这件小事,成了我们懵懂初恋里一段哭笑不得的插曲,也让那段青涩的时光,多了几分真实的印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我的人生即将迎来重大转折。1978年12月,国家征兵的消息传来,怀揣着保家卫国的热血与豪情,也想着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出路,我毅然决定应征入伍。这个决定,不仅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为我和李娇的初恋,埋下了离别的伏笔。

入伍的前一晚,是我与李娇最后一次私下相聚。夜色沉沉,满是离别的伤感,我们心中有万千不舍,却不知如何言说。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深情的告白,我们终于有了唯一的一次拥抱,用这个简单的拥抱,告别彼此,告别这段尚未说破的爱恋。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军旅生涯的向往,对未来人生的憧憬,满心想着在部队大展拳脚,却未曾想到,这一别,便是漫长的四年,更未曾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我们这段感情无法挽回的开端。
带着青春的热血与对未来的期许,我告别家乡、告别亲人、告别心底的姑娘,踏上了前往部队的列车。军旅生涯艰苦又严苛,每日高强度的训练、紧张的工作,填满了我的生活,我全身心投入其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在那个年代,农村青年想要改变命运,跳出“农门”,成为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的城里人,是绝大多数人的梦想,我也不例外。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训练与工作上,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好好表现,留在部队,彻底摆脱农村的身份,跳出“农门”,拥有一份稳定的“铁饭碗”。我日夜拼搏、努力奋进,把对家乡的思念、对李娇的牵挂,都悄悄藏在心底,甚至渐渐减少了与她的联系。在部队前途未卜的日子里,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焦虑,潜意识里甚至觉得,她或许已经放下了过往,终止了我们之间那段若有若无、未曾正式确立的关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离开家乡、远赴部队的四年时间里,李娇从未放下过我,更从未停止过等待。后来我才从家人口中得知,这四年间,她始终心系于我,默默思念着我,坚守着心中那份懵懂的爱恋。不管是农忙时节,家里农活堆积如山,还是农闲时节,乡村生活平淡悠闲,她都会时常主动来到我家,帮我的父母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操持各类家务,细心照顾着两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关心我的弟妹学习和工作。

她不求任何回报,不抱怨等待的漫长,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我们之间那段未曾言说的感情,满心憧憬着我退伍归来,能与她携手共度一生。她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用来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把最真挚的情意,都托付给了远在部队的我,而彼时的我,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被自己的前途焦虑裹挟着,满心都是现实的考量,从未真正体谅过她的深情与坚守。
四年时光一晃而过,我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回乡探亲的机会。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熟悉的山水、熟悉的乡音,让我倍感亲切,再次见到李娇,她依旧温柔如初,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欢喜。可此时的我,依旧被现实的顾虑困住,迟迟不敢明确心意。我满心想着,自己在部队的前途依旧未明,未来能否留在部队、能否跳出农门,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开始陷入自私的权衡与算计中,我害怕自己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农村生活,若是最终与李娇走到一起,她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我们终究要回到农村,过上半工半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在我看来,这样的生活,与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背道而驰,太过不现实,也让我心有不甘。


被这样狭隘、自私的想法支配,面对满心期待的李娇,我不仅没有回应她的等待与深情,反而刻意保持距离,对她不冷不热、态度疏离,最终更是狠下心来,直接拒绝了她。虽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但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看到了她眼底的失落与难过,可彼时的我,被所谓的“现实”蒙蔽,终究没有心软。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做法是多么无情、多么残忍,仅仅因为自己对未来的功利算计,就彻底否定了她四年的等待与付出,也彻底打碎了她对我们未来的所有憧憬。
这件事,也让我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感情,终究太过薄弱,薄弱到抵不过我对现实利益的计较,抵不过我对自身前途的执念。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决绝拒绝,深深伤害了这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明明知道,我彻头彻尾地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四年坚守,可造化弄人,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有机会当面对她说一句抱歉,这份愧疚与自责,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整整数十年,从未有过丝毫减轻。
在与李娇的这段青涩情愫遗憾落幕之后,往后漫长岁月里,我的婚恋之路一路辗转,满是现实的无奈与难言的遗憾。此后也曾陆续结识过几段缘分,皆因时代局限、现实差距与前路考量,最终匆匆擦肩、无疾而终。每一段擦肩而过的相遇,都深深烙印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现实底色,也让我一次次深切体会到,凡人在世,诸多取舍皆身不由己,万般选择皆是造化使然。

最初,经霞山小学的李校长介绍,我认识了同一大队的一位民办女教师。她与我职业相同,有着共同的话题,我们先后有过几次温和的接触,彼此相处融洽,印象也都十分不错,原本以为这段感情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最终,还是因为现实问题走到了尽头。彼时,民办教师转正难度极大,而她一直未能成功转正,依旧是农村身份,我再次被现实的顾虑裹挟,考虑到未来两人的生活、子女的出路,担心婚后依旧摆脱不了农村生活的束缚,最终还是狠心选择了拒绝。现在想来,这样的决定现实又残酷,可在那个物质匮乏、阶层固化的年代,生活的压力、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让我不得不做出这样违背本心的选择。
之后,在部队服役期间,我又在驻地附近的水文站,认识了一位女青年。她是我广西籍战友妻子的同事,长得十分漂亮,身材高挑,性格也开朗大方。我们经常借着战友相聚的机会一起玩耍,来往日渐密切,相处十分融洽,在日常相处中,她也曾有意无意地向我表达过好感,眼神里的欣赏与心意,显而易见。那段时光,是我军旅生涯中少有的轻松时光,可即便彼此心生好感,我们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因为我军人职业的特殊性,常年驻守部队,两地分居、聚少离多是常态,再加上户口、工作调动等一系列现实难题,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数不胜数,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阻碍,只能遗憾错过。

再后来,部队的肖协理员心疼我孤身一人,热心地给我介绍了一位老家在哈尔滨市的女青年。她在哈尔滨市第五人民医院检验科工作,年龄比我大一岁,父亲是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资深医生,家庭条件十分优越,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境是无数人羡慕的对象。我们虽相隔千里,从未见过面,却通过一封封书信,交流彼此的生活、想法,慢慢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远距离的书信往来,终究隔着千山万水,缺乏面对面的相处,始终没有真实的情感交集,没有朝夕相处的陪伴,这份感情如同空中楼阁,虚无缥缈,无法落地生根。没有共同的生活经历,没有情感的深度共鸣,慢慢的,书信来往越来越少,这段未曾谋面的缘分,也最终无疾而终,消散在岁月里。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85年,我迎来了第三次探家。此时的我,已然接近三十岁,在那个年代,已然是不折不扣的大龄青年,可我的终身大事依旧没有着落,这成了全家人最大的心事。父母看着我依旧孤身一人,整日急得焦头烂额、坐立不安,家中的兄长、长辈,也都跟着忧心忡忡,四处托人帮忙留意合适的姻缘。

在哥哥的再三督促与张罗下,家人找到了哥哥战友何康的爱人李玉同志,请她帮忙物色合适的对象。李玉同志在当地土产公司工作,为人热心爽朗,一直把我的婚事放在心上。有一天,她在公司上班时,恰好遇到县城附近上郭文仙坡的一位女子,前来公司购买沙发材料,看着对方年纪相当、品行端正,李玉同志便主动上前,随口问起她是否有找对象的打算,还热心提出要给她介绍一位在部队服役的兵哥哥。
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位女子性格爽快,听闻之后满口答应,就这样,在热心人的撮合下,我与她见了面,她也就是我如今携手一生的爱人。我们初次见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只是平淡地相处、交流,彼此觉得性格相合、相处融洽,没有过多的磨合与了解。
彼时,部队任务紧急,假期有限,我们仅仅认识了短短七天,我便不得不告别家人、告别她,匆匆返回部队岗位。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相隔两地,只能依靠一封封书信,传递思念、交流想法,慢慢敲定终身大事,在书信中谈婚论嫁。没有花前月下的热恋,没有朝夕相处的陪伴,直到次年,我再次回乡探亲,才与她正式举办婚礼,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回想我的一生,真正意义上热恋的时光,少之又少,不过是与初恋相处的短暂时光,与爱人相识的短短七天,便定下了一生的姻缘。没有浪漫的追求,没有长久的陪伴,更多的是现实的安稳、家人的期许,以及平淡相守的责任。

半生已过,我历经世事沉浮,看过人间百态,越发懂得真情的可贵。每每夜深人静,回想起年少时的那段初恋,回想起温柔善良的李娇,心中依旧满是愧疚与遗憾。在那个物质匮乏、追求安稳的年代,我被功利心、现实感支配,太过在意身份的差异、生活的安稳,忽略了最真挚的情感,辜负了那个满心都是我、愿意用青春等待我的姑娘。
我亲手打碎了一段纯粹的感情,给那个温柔的女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这份愧疚,伴随了我往后的无数个日夜,成为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后来的婚姻,虽平淡安稳,却少了年少时心动的悸动,多了几分生活的妥协与现实的考量。
如今,我已正式退休,步入晚年行列,回望一生,有过拼搏、有过收获、有过无奈、有过遗憾,而那段青涩的初恋,始终是我心底最难以释怀的过往。我不曾再打扰过李娇的生活,只愿岁月善待她,愿她一生平安顺遂、安稳喜乐,愿她当年所受的伤害,都能被时光慢慢抚平。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定不会被现实的功利蒙蔽双眼,定不会辜负那份纯粹的深情,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与后果。这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这段藏在心底的愧疚,终将伴随我的余生,时刻提醒着我,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所谓的“铁饭碗”、所谓的安稳生活,而是一颗真心、一份真情,愿所有真心都不被辜负,所有爱恋都能圆满收场。
(2026年4月25日于化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