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惊醒，我听见四十年前的土下，

传来一声微弱的哼》

原创首发

作者/卢崇福

       4月26日夜又做了那个梦。梦中，我趁南方客商醉酒，举起斧头……

惊魂乍起，一身冷汗。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被人从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浑身上下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冷，透骨的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枕巾都洇湿了一大片。窗外的月光惨淡，照在被褥上泛着死人脸一样的白。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风箱声，半晌才回过神来。

谢天谢地，只是梦。还好，还是个梦。

可这梦，跟了我快十年了。

        每次都是这样——我在梦里殷勤劝酒，笑脸相迎，等那南方客商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便悄悄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骨肉碎裂的声音，血溅上墙的声音，收拾现场时心跳如擂鼓的声音，一样一样，清晰得像刀子刻在脑子里。然后拿钱、拖尸、扔进村外那口枯井，再拉着架子车运土填平，踩结实了，撒上枯草，做得天衣无缝。

        白天里，我照样在村里走动，跟人说说笑笑，心里竟一点也不虚。仗着乡派出所有人，觉得天大的事也能压下去。第三天，第四天，平安无事。第五天，警察来了，挨家挨户地问。年轻警察拿着本子，很客气地问我见没见过那个南方客商。我一本正经地说没有，面不改色，心却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搓。

他们走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他们又来了。这次还带了警犬。那畜生在我家院子里嗅来嗅去，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我站在檐下，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警犬转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警察牵着它走了。

        我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几乎想笑出来——可就在这一刹那，梦，醒了。

        胸口还在发闷，冷汗还在往外冒。我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坐等天明。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什么南方客商，而在四十多年前那件事。

        那年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七八年了，算是家里的老成员。那年月日子苦，孩子多，吃了上顿愁下顿，哪有闲钱给牲口看病？老母猪病倒在猪圈里，骨瘦如柴，半天才哼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每次路过，看见它那个样子，心里就揪着疼。

有一天，我忽然想，

与其让它这么受罪，不如埋了算了。

        我在猪圈里挖了个坑。土硬得很，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都是大块大块的土坷垃。我拽着老母猪的一条腿，使劲把它拖进坑里。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哼了一声——还是那样微弱，微弱得让人心碎。我不敢看它的眼睛，匆匆把土块盖上去，转身就跑。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过了两三天，我路过猪圈时，竟然还听见那微弱的哼声——从土下面传出来，若有若无，像是地底下什么东西在叫。

那一刻，我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却在那一刻懂得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随着年龄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变成梦里那把斧头，变成枯井，变成填不完的土。

        我也曾去找过阴阳先生。他让我在十字路口给那头老母猪烧纸钱，说是要还愿。我照做了，虔诚得恨不得把头磕进土里。可梦，还是在做。

        今夜又醒了。窗外还黑着，万籁俱寂。我呆呆地坐着，忽然想起那头老母猪临终前的那一声哼——微弱得像从地底传来。

这么多年了，那声音还在。

谢天谢地，刚才那一切，只是个梦。

可又怎么谢得了天、谢得了地呢？天知道，地也知道，我自己更知道——那个真正的噩梦，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我亲手埋进土里了。

只是它从来没有死。

它一直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哼着。

而这一哼，恐怕要哼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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