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金山槐花海——六看秦岭,醉在暮春
2026年4月28日,农历三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床。推开窗,风是软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今天要去金山看槐花。
车出蓝田县城,沿乡道向北,二十多里路,不紧不慢地开着。路两边是起伏的土塬,地里的麦子正抽穗,绿油油的,铺了一层绒毯。杏树已经谢了花,毛茸茸的小青杏藏在叶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路边的野花疯了似的开,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花布。
上了塬,路变窄了,弯也多了。方向盘在手里转来转去,车像一条鱼,在绿色的波浪里游。远处的秦岭青蒙蒙的,横在天边,像一道黛色的长墙。近处的坡坡坎坎,全是槐树。还没到,已经闻到了香。
那香,不是花的香,是蜜的香。甜的,却又不腻;浓的,却又清。它不霸道,不张扬,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车窗摇下来,整个人都被这香气泡着,像泡在一缸陈年的蜜酒里,还没喝,就醉了。
金山到了。把车停在坡下,徒步上山。
当地人说,登金山有“六看”。一看日出,二看云海,三看春花,四看秋叶,五看雪景,六看万家灯火。我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日出是错过了。可这满坡的槐花,比日出还亮眼。云海也散了,可这满谷的香气,比云海还绵密。
站在岭上往南眺,县城尽收眼底,灞河像一条银链子,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往北看,槐花坡一层一层地铺开,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白晃晃的,像刚下了一场大雪。走近了看,一串串槐花垂挂在枝头,素白淡雅,晶莹如玉。花瓣薄得透明,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无数个小铃铛,风一吹,仿佛真的会响。
这金山的地形,沟沟岔岔,坡坡坎坎,土厚的地方种庄稼,土薄的地方长槐树。槐树不挑地方,崖壁上,石缝里,荒坡头,随便一个坑,浇一点水,它就活了。虬曲的枝干紧紧攀住薄土,树皮粗糙干裂,枝桠肆意生长,模样说不上好看,可那股子顽强劲儿,让人佩服。它不像园子里的花,娇生惯养,离不开人的伺候。它野,它倔,它把自己的根扎进石头缝里,自己找水喝,自己挡风雨。
《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说的是对父母种的树要恭敬。我站在这一坡槐树下,心里也生出一种敬意。它们没有招摇的姿态,没有炫耀的花朵,可它们活着,活得实实在在。这不就是岭区人的样子吗?守着薄田,靠着山野,不抱怨贫瘠,不贪恋繁华,勤恳劳作,朴素度日。在烟火岁月里,沉淀出温和又倔强的底色。
槐花的美,不在形,在味。那香,清清浅浅的,不招摇,不浓烈,却绵长。它不像玫瑰那样逼人,不像茉莉那样腻人,它像一个老朋友,不声不响地坐在你身边,你闻到了,就安心了。
白居易写槐花:“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满院的槐花香,松子落地的声音。那是初夏的午后,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闻着香,听着声,日子就过去了。我坐在槐树下,看着满坡的白花,闻着满谷的甜香,忽然懂了白居易的心境——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
槐花不光好看好闻,还好吃好用。《本草纲目》里说,槐花味苦,性凉,能清热凉血,止血降压。槐花蜜更是好东西,润肺止咳,安神养颜。每到花期,外地的放蜂人便赶着蜂群而来,错落的蜂箱摆满沟坡崖下。蜜蜂穿梭花间,采撷槐蕊甜露,酿出的槐花蜜醇厚透亮,是山野馈赠的佳品。
村里的乡亲也趁着晴好天气,扛着长竿,挎着竹篮,结伴采摘槐花。鲜嫩的槐花苞,经过分拣晾晒,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清晨与午后,村口总有收购槐花人的吆喝声,穿透街巷,回荡在村野之间。邻里之间相互招呼,提着袋子聚拢而来,称重、议价、闲谈,欢声笑语散落街巷。寂静的乡村,因一树树槐花变得热闹鲜活。
小时候,我也吃过槐花。母亲把刚摘的槐花洗净,拌上面粉,上笼蒸。十几分钟后,锅盖一揭,满屋子的香。盛一碗,浇上蒜泥醋汁,那个味道,至今还记得。如今母亲不在了,槐花还在。每吃一口,就想起她。
准备下山了。回头望,满坡的槐花在斜阳里泛着银光,像一条白纱巾,搭在金山的肩上。风一吹,香气又涌过来,像是在挽留。
开车往回走,后视镜里,金山越来越远,槐花也越来越模糊。可那香,还在鼻子里,散不掉。
来年四月,金山,我还来。不带相机,不带同伴,就一个人,坐在这槐树下,闻一整天的香。这槐花,是金山的魂,是岭区人的魂,也是我心里那点放不下的念想。岁岁枯荣,默默坚守,花开花落,从不多言。可你知道,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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