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红寻娘亲
易明胜/文
淮河的风卷着榴花的香气,漫过蚌埠马场村的山岗时,施福明总记得五十多年前那个飘着麦香的初夏。三岁那年他父亲走后,母亲改嫁去了淮北,他是被奶奶的糙手掌攥着长大的,补丁衣服蹭过榴树粗糙的树皮,就像蹭过奶奶手上皴裂的纹路。那时村里总有人拿那句“石榴树打棺材横竖都不够料”的俗话打趣他没爹没娘的孩子,他攥着半块凉芋头蹲在榴树下,看着榴花五月才慢悠悠地绽开,红得像要烧透的半边天夕阳。
初中毕业的夏天,他借了邻居家掉漆的二八自行车,沿着淮河大堤骑了整整一天,车轱辘碾过滚烫的柏油路,也碾过他攒了十几年的念想。淮北的煤矿烟囱冒着浓浓灰烟,他在矿区家属院的围墙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母亲手里正提着继父的饭盒,看见他的瞬间,母亲的手抖得饭盒哐当响落地,嘴唇嗫嚅了半天,只落下一串眼泪。他攥着车把的指节泛白,终究没喊出那声“娘”,掉转车头往回骑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和眼泪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回乡后他考上了镇文化馆的干事,馆里旧书架上的书被他翻得卷了边,稿纸写了一摞又一摞,退稿信塞满了抽屉。榴花开了又谢,他的文字也终于像五月的榴花那样,在全国的期刊上热热闹闹地开放了。《知青岁月》的剧本和《千年朱元璋》和《小容一家的故事》都搬上荧屏,《乡雨》小说集摆上了新华书店的货架,他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全国优秀青年的领奖台上,胸前的红花比漫山的榴花还要红。
那天母亲在电视里看见他,攥着邻居的手哭得直颤,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是我老家怀远乡下的儿”。中秋的石榴压弯了枝桠的时候,他带着妻子和刚会跑的儿子来到了淮北看妈妈了,推开院门的瞬间,母亲正站在院里,手里攥着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石榴,榴籽红得透亮,就像他童年时无数次梦见的颜色。他终于喊出了那声憋了几十年的“娘”,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怀远榴园的香土气,漫过母子俩几十年的相隔岁月,终于落进了满是暖意的烟火里。
后来他总说自己的人生就像家乡的石榴,看似其貌不扬的树,却能结出最甜的果,榴籽挤挤挨挨抱在一起,就像一家人终究会团圆,这也是他家乡人特有的“石榴精神”!每年五月榴花红遍山岗的时候,他都会带着老母亲回老家怀远乡村一趟,祖孙四代人喜笑颜开地站在榴树下,风一吹,榴花落在母亲的白发上,也落在重孙子的小巴掌里,那是岁月迟到的温柔,也是努力生活的人,终究能握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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