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年卡，半部岁月歌

张桂芳

         今天，我乘坐二十二路公交车去终点站附近串门。公交车到站停稳开门，我上车后，司机师傅的一句，您好！亲切又温馨，掏出老年卡轻轻一刷，语音提示：“免费卡”。放眼望去，整个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数已经白发苍苍，免费上车的老人占了八成，那一刻我恍惚：明明感觉自己还没长大，怎么就老了呢？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是五零后，出生在农村。那时候没有幼儿园，文革时期的乡村更谈不上学前教育，我整日像小跟屁虫，跟着娘在生产队里忙农活。娘挣工分，我累了就坐在地头歇息，困了便天当被、地当床，睡得格外香。口渴了，跑到水沟边，用小手捧起带着泥土的水直接喝下；饿了，只能盼着娘收工回家，吃上一块地瓜面、高粱面的煎饼。我从小就爱“管闲事”，总想着当小队长，学着母亲的样子喊大人的名字，看着她们在麦地里除草，我一趟趟巡查，点评谁干活麻利，谁动作迟缓。冬天穿的破棉衣、盖的破被子有虱子咬；夏天挨过蚊虫、跳蚤叮；煤油灯熏的两个鼻孔就像是两个小烟囱。

       到了上学年纪，我抱着小板凳独自去学校。学校离家很近，大门整日敞开，来去自由。可校园里喧闹嘈杂，远不如在家自在，我当天就辍学回家，继续玩耍，小时候的懒散，在邻里间也是出了名的。

       十岁那年，我渐渐懂事，整日玩耍也觉无趣，看着同龄伙伴有的上学、有的看孩子、有的帮家里干活，便下定决心重返校园。

       小学五年，我是一名红小兵，频繁参加各类政治活动。村里还没通电的日子里，“最高指示不过夜”，我们小学生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宣传中央精神，开批判会、写批判稿；学习雷锋做好事、给五保户推碾、扫院子，写日记。每年清明，我们都会为烈士马若天扫墓，写下追思文章，缅怀英雄。

        初中两年，学习以勤工为主、俭学为辅：拾粪、割草、试制沼气、给生产队干活，学校还有实验田，为一穷二白的校园创收。那时入团，全看劳动表现，大家都争着多干活、多拾粪。文化课学得并不系统，语文略有收获，数学课几何学得尚可，代数却几乎没学——连老师都不甚精通，学生又能学到什么。物理、化学老师倒是认真授课，四十五分钟不拖堂，至于学进去多少，全靠自己。

       后来被推荐上高中，入学不久，伟大领袖与世长辞。政治老师竟在课堂上大胆预言：邓小平即将复出，学习必须抓紧，刘少奇也会得到平反。在那个阶级斗争异常敏感的年代，这番话让同学们震惊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历史果真如老师所言。当年十月六日，家家户户的小喇叭广播了“四人帮”被隔离审查的消息。1977年7月16日，我已参加工作，在东明县粮食局参与定量检查小组。邓小平复出的消息传来，全县工农商学兵纷纷有组织地走上街头游行庆祝，我也身在其中。回到单位，每晚都要开会，与“四人帮”划清界限，交代文革期间的言行，撰写批判四人帮的文章。办公室的宣传栏贴满了文稿，外墙的黑板报也由我负责，虽说我的字算不上好看，但同事们文化水平更低，我便每日抄写《人民日报》头条，完成宣传任务。

       1978年，全国财贸、商业、供销、粮食系统开展业务比武，学习全国劳动模范：北京百货大楼张秉贵“一把准”的本领，我参加县级比赛，取得了优秀成绩。次年，我又出席了县级团代会，各代表队赛前拉歌，一曲《打靶归来》至今难忘，连我的孙子都知道，这是奶奶最爱的歌。

       1982年，全国在职人员普及初中教育，我也加入学习行列。单位聘请高中老师晚间授课，半年后在莱芜一中参加闭卷考试，单人单桌，场面堪比高考。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正规地走进考场，最终语文、数学及格，化学两次考试均未通过。或许是不及格人数太多，最终两门及格便颁发了初中合格证书，这场补习也就此告一段落。

       1985年，莱芜驻军部分官兵即将奔赴越南前线，参加自卫反击战。全市各界踊跃支前，为子弟兵缝制、刺绣鞋垫。我从未做过针线活，借着这次机会，竟学会了刺绣。在那和平年代，参加了欢送亲人子弟兵，剃发戴军帽上战场的感人场景，剃发：在战场上万一受伤，方便包扎，军帽内有军人的血型；沿途群众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自发送军人到杨庄路口，杨庄路口是泰安和莱芜的分界线，心里都明白送战士去前线意味着什么，那种恋恋不舍难以用语言表达。

       1991年，建党七十周年，市级组织歌咏比赛，7月1日在莱芜影剧院登台演出。合唱《保卫黄河》、《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革命歌曲，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化妆，站在舞台上合唱红歌，心情激动又难忘。

        1999年，全体党员干部每晚集中学习开展反贪污、反腐败的廉政教育，还在检察院组织下，分批前往北埠看守所接受现场教育。铁窗内的大通铺给所有参观的员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曾悄悄问副检察长，这里是否有暖气，对方笑着回答：他们哪里是来享福的。

       次年参加了“三讲”运动，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读书、学习、讨论做笔记，我也参加了这次活动。

       车上乘客越来越少，终点站—公交鲁中车队到了。思绪仍然在回忆……

       老年卡真方便，一晃，我已经用了七年。半生风雨，历经时代变迁，从田间地头到工作岗位，从动荡岁月到安稳晚年，我真的老了，也不得不服老。

       一张小小的老年卡，刷开的不仅是免费乘坐公交车，更是六十年的巨大变革，从煤油灯到生活中的智能化，我这短短几十年，跨越太大太大。这一生—平凡又充实，老年卡爱不释手，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方便、带来了快乐。

二零二六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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