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曦骏 就职于上海公安学院,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上海诗词学会会员,著有《晚唐五代诗史》,诗词作品及鉴赏类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诗学》《晶报》《中国电视报》等报刊杂志,曾获中国诗词大会第六季总冠军,七夕特别节目冠军,人民日报万卷风雅集诗词专家,多次在中国教育电视台、江苏卫视等电视节目及人民日报人文历史平台,央视频、新浪微博、腾讯新闻、抖音、云听fm喜马拉雅等新媒体平台文化栏目担任文化嘉宾。

【诗说诗史】一首诗看诗风转变期的庾信
和宇文内史春日游山
北周 庾信
游客值春辉,金鞍上翠微。
风逆花迎面,山深云湿衣。
雁持一足倚,猿将两臂飞。
戍楼侵岭路,山村落猎围。
道士封君达,仙人丁令威。
煮丹于此地,居然未肯归。
本诗为庾信诗风转变期的作品,我们明显感觉到庾信入周后诗作的变与不变。不变的是南朝诗坛领先的技术的熟练应用,本诗对仗的精妙,除了尾联全用对仗,首联的对仗将上下两句构建顺承关系,玩了一把在唐人眼中都是高难度技术动作的流水对。同时,联间文字节奏又多用变化:
首联“游客—值—春晖”用了“名词短语—动词—名词短语”的“2-1-2”节奏;
第二联虽然还是“2-1-2”节奏,“风逆”用了形容词后置,“迎面”又是动宾短语,与“春晖”偏正名词短语不同;
第三联再换节奏为“雁持—一足—倚”的“主谓短语—偏正短语—动词”的“2-2-1”节奏;
第四联再换回同首联一样的节奏和词性,第五联直接用人名调整为“道士—封君达”的“2-3”节奏。这种变化后来被初唐以来五律和盛唐以来的七律所广泛借鉴。
相比庾信的文技输出的稳如老狗,变化主要是在内容上,而且这变化还显得他很“纠结”又很“墨迹”——变了吧?又好像没变;没变吧?又真的不一样了!在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好像是在来回穿越武汉长江大桥,一会儿窜到南岸,一会儿再溜达到北岸,可不够他嘚瑟的了。

初看前四句内容“游客值春辉,金鞍上翠微。风逆花迎面,山深云湿衣。”——这和你给老萧们写得宫体诗也没什么区别啊!这“春辉”“金鞍”“翠微”这类旖旎的文辞都铺好了,“风逆花迎面”如此雕琢的句式也出来了,按照他在南方的套路,接下来就该身着清凉,团扇淡妆,不掩国色的女子出场了。
可能写到这庾信意识到自己亡国了,身份思路切换为北朝模式,眼看着长安的终南山与江左名山的风景不同,直选目光所及处代表忠贞的大雁和悲哀的山猿,不作任何修辞的入诗。接下来写贵族们登山打猎的场景,没有雕弓金簇,不写骄马飞鹰,而将“岭路”“山村”“猎围”宫体诗中不认为有美感的词语入诗,也为春日游猎注入了男儿气。
接下来的青牛道人封君达,辽东化鹤丁令威是神仙的典故直用,是点出春游地点终南山道教名山的地位。而最后一联则是庾信在北朝初年人生选择的自白,他想学丁令威做一个隐居修炼的道人,不闻世事或许会忘记亡国之悲。
前四句文采疑似宫体套路,在后八句划然一变,将巧思融入到朴拙的语言之中,情感真挚而动人。在庾信入周早期经典作品中,隐逸思想和主动避世的生活,使得他去能关注宫廷之外的生活,也如谢灵运般在异国的山水间寄情,如陶渊明在北方的田园回归自然。那些原本被宫体诗人忽视的事物,不会在宫廷夜宴中被共情的情感,在江南难得寻觅的秦汉中州英雄气,被庾信拾起拼接在六朝诗歌的全图中。
在另一首启谢赵王宇文昭的诗作中,他写道“藜床负日卧,麦陇带经锄。”隐逸时的生活作息,“小村治涩路,低田补坏渠。”乡村田园里的日常杂事。“秋水牵沙落,寒藤抱树疏。”的北方山间特有的苍凉秋景,“空枉平原骑,来过仲蔚庐。”对关心致谢与心意的自明。这些齐梁宫体诗人看不起的文辞入诗,是亡国之后的庾信追求建安正始高古诗风,在为诗坛流行文风而“补钙”。难道精雕细琢的文技难道只适合表现软媚浅滑的语言内容?庾信在悲愤中为诗歌登顶前注入了骨气,南朝精湛的技术华丽的词采和北朝苍劲的骨气朴实的情感开始在他的创作中交融。
编辑/章雪芳 审核/小楼听雨 校对/冯 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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