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五子天地传媒主委王广杰深知辛伯达先生对京剧历史与《史记》相关人物和事件串联式研究甚深，且见解独到，尤其对京剧流派与历史人物的脉络梳理得比较清晰。于是，让编辑将辛先生的论述分段逐一整理成文，以供史学文友在茶余饭后品鉴之。

浅谈京剧流派与历史人物     

       京剧和书法武术中医一起并称为中国四大国粹。京剧的流派来源于清末民初这些艺术大师传承，京剧的故事来源于历史和传说。流派不同也就唱法不同，历史故事，有真有假。有的就是历史人物的舞台再现，有的却是虚构人物的表现。以下从不同方面介绍一下两者的关系。

       京剧《楚宫恨》《战樊城》和《文昭关》的故事取材于司马迁的《史记 楚世家》和《史记 伍子胥列传》。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灭掉商纣王建立周朝，从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封建王朝。所谓封建意思就是封疆建国，周王把土地分封给诸侯国管理，诸侯国有自己军队和税收。秦是郡县制，汉初实行秦制与楚制或周制并用，半郡县，半封建。汉朝以后的各个王朝虽然封王，却没有一寸土地。比如唐朝的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戏剧中宋朝的八贤王，明朝的燕王朱棣，清朝的恭亲王爱新觉罗奕䜣，醇亲王载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而周朝分封的齐王，楚王，秦王，赵王等，全是有国土，有军队，有司法，有税收的。把1912年前统称为封建王朝是完全错误的。

       唐宋元明清的王，没有一寸土地。封什么？建什么？没有道理。准确地说应该是皇权帝制国家。周武王分封了一百多个诸侯国，楚国就是其中一个诸侯国。公元前528年，传到楚平王。

       平王二年即公元前527年，也就是2553年前，楚平王派伍奢和费无忌到秦国去为太子建说媒娶妻。回到楚国后，为了讨好楚平王，费无忌就对楚平王说，秦国公主漂亮，劝楚平王自己娶为妻，再给太子另外娶妻。太子老师伍奢就反对，认为父亲娶儿子妻子，这是乱伦，不可以。费无忌为了达到目的就常在楚王前说，太子有怨言，不要让他在都城了。昏庸的楚平王就听信了他的话，把太子派到城父去驻守。费无忌又开始他的下一步陷害，说太子要谋反，伍奢参与其中。伍奢有两个儿子，驻守在樊城，让伍奢写信叫儿子回来，一起杀掉。

       于是，楚平王就把伍奢抓入大牢，逼他写信叫两个儿子回来。伍奢就说，长子伍尚见信能来。次子伍员见信知来必死，不会来。楚平王于是派人去抓。果然，长子伍尚来到都城就投入大牢，和父亲一起杀掉了。次子伍员，即伍子胥跑到了吴国，见到了早来到这里的一个人，也就是后来写出《孙子十三篇》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孙武。伍子胥投奔到吴国公子光的门下，等待时机报仇。

       这时候吴国君王是姬僚，直到公元前515年3月29日在宴会上公子光派专诸刺杀了吴王，自己取得王位后，才在九年后的公元前506年，伍子胥和吴王阖闾孙武一起带领三万吴军打败二十万楚军，从此孙子一战封神。这时候楚平王已经死去十年了，伍子胥挖掘开楚平王坟墓，把尸体抽出来鞭打。经过十七年的等待，和千辛万苦地努力终于为父母报仇。

       2444年后的1929年1月10日，中华民国东北军将领张学良用同样的办法，杀死杨宇霆和常荫槐。演绎了一出民国版的《刺王僚》实剧。历史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没有千年前和千年后的区别。在中国历史上，如果某人一家被帝王冤杀，很难再有复仇的机会，基本上这一家就是家破人亡了，再也无法起来了。只有极少数人能像伍子胥这样，带兵回来掘墓鞭尸报仇成功的。所以，无论是历史书作者，还是文艺作者，都大写特写此事。不仅《左传》《史记》都记载了这个故事，更是后来文学艺术作品的有利题材。东汉人的《吴越春秋》，明朝冯梦龙的小说《东周列国志》都用大量的篇幅书写。戏剧更是大唱特唱，使得这个故事广为流传。

       费无忌是个典型的小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他与伍奢没有任何怨仇，为了讨好君王，不惜以他人全家生命为代价，来达到自己在君王面前得宠的目的。通过陷害太子建和伍奢他的目的达到了，且善始善终。《史记》对他的结局没有任何记载。此事过去了2553年，但与费无忌同类小人，至今却不乏其人，甚至能够在各个角落频繁出现。

       下面简单谈一下在同一出戏里不同流派表现的区别。京剧从同光十三绝到前后四大须生，几乎无人不唱，无人不演此剧。也通过表演此剧形成自己的流派，甚至各有特色。比如《战樊城》，余叔岩先生的唱段，谭富英先生的唱段和杨宝森先生的唱段，相差很大，但都有自己的特色。余叔岩先生和杨宝森先生都是唱为：“一封书信到樊城，拆散我弟兄两离分……”谭富英先生则是：“一封书信到樊城，拆散了弟兄两离分……”，“了”字和“分”字都有花腔。伍子胥全家无故被杀，那种冤情悲恨交加，在逃亡路上，一路走来一路唱，句句不同，板板不同。有原板，有慢板，有快板，板式变化完全根据剧情节奏来调节。比如，向东皋先生诉说冤情，一声叹息后，唱的是西皮流水，“老丈啊，恨平王无道乱楚宫，父纳子妻理难容，我的父谏奏反遭祸，满门的家眷血染红。”短短四句西皮流水板，把伍子胥的满腔悲恨表现得淋漓尽致。住在东皋先生家焦急等待机会过昭关，也用快板演唱：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挂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一夜间愁白了头发，则用二黄慢板演唱。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把伍子胥当时悲愤惆怅焦急的心态，表现地淋漓尽致。

       不同流派又有不同唱法，向浣沙女讨饭时，有这样一段：杨宝森先生的唱法是：“未曾开言我的心难过，两眼不住泪如梭，我本是楚国的功臣家住在监利，姓伍名员字子胥……”谭富英先生又是这样唱的：“未曾开言我的心难过，两眼不住泪如梭，我本是楚国的功臣家住在监利，我的父官居伍相国，伍子胥就是我……”心难过的“难”字，谭先生甩了一个大的花腔。杨派则显得更加低沉，在东皋先生家换上皇甫先生的衣服后，马上可以过昭关了，心情比较好，西皮二六转流水板：“伍员在头上换儒巾，乔装改扮往东行……”表现出伍子胥对两位恩人的敬佩与感激之情。

       其实《左传》和《史记》里并没有东皋先生其人，显然是小说家和戏剧家杜撰的。而这时候逃跑的也不是他一个人，他是和太子建的儿子白公胜一起逃亡的。太子建逃到郑国过了两年，又投靠晋国，晋顷公准备攻打郑国，要太子建作内应。他又回到郑国，答应在郑国内部接应晋国军队。郑国人发现后，就杀死太子建。他的儿子白公胜就和伍子胥一起通过昭关逃到了吴国。到吴国以后，和太子建的儿子耕种等待时机。太子建无情无义，在患难时人家郑国收留了他，他反过来投靠敌国攻打郑国，被杀的确是咎由自取。两千五百多年过去，现实中和太子建一样的人，仍然不乏其人。

       民国时期盘踞新疆的军阀盛世才，就是太子建的再版。他一个辽宁人，在新疆举目无亲，靠友人把他推上主政新疆的位置。几天后，他把帮助他的人全部杀光，而他却善始善终。1949年逃到台湾后一直活到1970年。

       伍子胥的故事主要是靠小说和戏剧流传民间，京剧中成为老生演员的代表作。特别是余叔岩先生，对唱段要求甚严。以至于后来的谭富英先生杨宝森先生等，全是从他这里学习后，推陈出新，成为一个新的流派。其中最大一个亮点，就是这段西皮原版：“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返，青山绿水常在面前……”当时无论是余叔岩先生还是其他流派都把这段演唱得栩栩如生，其原因就是太悲壮了。伍奢因为提建议导致全家被杀，其悲惨程度令人发指，君王把他人的性命不当回事。说杀就杀，想杀就杀。而被杀者不能有任何不满，更不能反抗。伍子胥却到吴国借兵报仇成功。太值得大写特写，大量演唱了。可惜，全剧一般只演到刺王僚就结束了，使得许多观众误认为杀吴王僚就是报仇了，其实是两码事，两国事，丝毫不沾边。

       楚国都城被吴军攻占，楚昭王逃亡到郧。郧公弟说，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但郧公非但不许，还把楚昭王护送出去。开始读到这里，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汉武帝时期，而此时是春秋时期，距离汉武帝下此令还有四百年。直到把齐国类似故事对比一下，才突然明白了，原来是周王室建立时就奠定了的理论基础。那就是帝王可任意为所欲为，任何人不管有罪无罪，帝王可以任意屠杀而不受制约，更谈不上制裁了。相反，任何人都不可杀王，杀王叫“弑君”，王不管有多么恶劣都不可以杀。由于没有逻辑概念，这种不对等的观念，老百姓竟然完全接受，而且深入人心。这与同时代的其他国家是完全相反的，没有一个国家的人会接受这种观念。周王室这种歪理邪说贯彻始终，而且使人接受，这是最厉害也是最恶毒的。此观念与诸子百家无关，也就是说先是有了周王室的这种理念，其后才有诸子百家学说。从公元前523年费无忌陷害伍奢冤案开始，到公元前506年伍子胥报仇，再到1929年张学良杀杨常二将，直到今天整整过了2549年。历史就是这样不断重复演绎。也正因为是这样，京剧《楚宫恨》《文昭关》《鱼肠剑》才会久唱不衰，越来越有新意。

       无论是谭派余派还是杨派都不断有人演唱，而余叔岩先生自己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余派，只说自己是没学好的谭派。杨宝森先生也同样不承认自己是杨派，只是没学好的余派。前辈大师不仅艺术上是后人的典范，而这种谦虚的态度，更是后人学习的楷模。     

撰稿：辛伯达     

责任编辑：许壮楣

校对：任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