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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巷口的诗翁
尹玉峰
1
桂贵生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公章放在主任办公桌上时,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穿了三十年的干部夹克服,藏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灰,领口的铜扣却始终锃亮——那是他划分“左右”的标尺,是他与巷子里“左派”划清界限的勋章。
走出办事处大门,风卷着梧桐叶打在他脸上。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老李的修鞋摊。老李头正低着头绱鞋,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指尖沾着黑褐色的鞋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桂贵生蹲在马扎上,故意把夹克服的下摆往旁边挪了挪,生怕鞋胶蹭到他的衣服,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马扎上的灰尘才坐下。
“老李,你这手艺,再过几年就得失传了。”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像你这种‘左派’,天生就是吃苦的命。”在桂贵生的字典里,“左派”就是底层人的代名词——蹬三轮的、摆小摊的、纺织厂的女工、讨薪的农民工,都是“左派”;而有权有钱的,比如工厂老板、办事处主任,就是“右派”,是天生的“主人”。
老李头“嗯”了一声,没接话。桂贵生翻开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
巷口鞋匠属左派,终日蹲守把鞋补。
手上鞋胶沾污垢,自生自灭是正途。
他念给老李头听,老李头只是笑了笑,继续绱鞋。桂贵生心里有点不痛快,他想看到老李头的局促,想证明自己这个曾经的“右派边缘人”,哪怕退休了,也比这些“左派”高明。可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又想起自己刚当办事员时,老李头免费给他补过破洞的布鞋,那时候他也是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左派”。
回到家,妻子王桂兰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桂贵生皱着眉头,把夹克服挂在衣架上,用纸巾擦了擦鼻子:“你能不能把抽油烟机打开?这么大的油烟味,跟‘左派’家里似的。”王桂兰没理他,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桂贵生走到客厅,看到儿子桂江生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农民工讨薪的新闻。他走过去,“啪”地一声关掉电视:“看这些干什么?‘左派’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桂江生不满地说:“爸,他们也是人,凭什么不能讨薪?”
“凭什么?”桂贵生瞪着他,“凭他们是‘左派’!‘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你要是敢跟他们学,以后别认我这个爸!”
王桂兰从厨房走出来,端着菜放在桌子上:“你别跟孩子说这些,他还小。”
“小?”桂贵生冷笑,“再小也得知道‘左右’之分!我可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
晚饭时,桂贵生看着桌上的青菜豆腐,又发起了脾气:“就不能做点像样的菜?你看看人家‘右派’家里,顿顿大鱼大肉,哪像我们家,跟‘左派’似的。”王桂兰放下筷子,眼圈红了:“你以为我不想?你那点退休工资,够买什么?当年要不是我娘家凑钱给你送礼,你能当上办事员?现在倒嫌我没本事了。”桂贵生被戳中痛处,摔了筷子回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坐在书桌前,翻出一个泛黄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奖状,上面写着“反右斗争积极分子”。他摩挲着奖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想当年,我可是反右先锋,揪出了好几个‘右派’。现在这些年轻人,懂什么叫正能量?我这才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2
反右的时候,风卷着华北平原的尘土,刮进冀中平原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时,桂贵生刚满十六岁。他家的土坯房漏着雨,母亲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手指被机器轧得变形,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敢跟村支书红过脸。桂贵生放学回家,要先去地里割猪草,再蹲在灶前烧火,锅里永远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那年冬天,县里的反右工作组进驻了村子。村支书在打谷场上开大会,手里举着喇叭喊:“凡是说过合作社不好的,都是右派!凡是对干部有意见的,都是右派!”桂贵生挤在人群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村支书腰间的皮带——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体面的东西。
散会后,工作组的李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想不想当积极分子?”桂贵生愣了愣,赶紧点头。李干事笑了:“那你就去揭发,谁是右派?”桂贵生的脑子飞快转着,他想起村东头的王老师,上个月在课堂上说“合作社的粮食分配不合理”,还想起邻居张大叔,抱怨过“干部多吃多占”。
第二天一早,桂贵生就跑到工作组的驻地,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李干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有觉悟!”没过几天,王老师被剃了阴阳头,挂着“右派分子”的牌子游街;张大叔被撤销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发配到最偏远的水库工地劳动。桂贵生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里既害怕又兴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左右别人的命运。
工作组离开时,李干事给了他一张“反右斗争积极分子”的奖状,还有一个去县城办事处当办事员的名额。桂贵生拿着奖状,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娘,我以后再也不用吃稀粥了!”母亲摸着他的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儿啊,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根。”桂贵生点点头,可他心里想的是,他再也不要当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了。
3
如今开展社区普法活动,桂贵生揣着小本子去领免费鸡蛋。台上的年轻律师正讲“人格平等”,台下坐着不少农民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矿泉水瓶,身上散着汗味和尘土味——在桂贵生眼里,这些都是典型的“左派”。他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嫌他们身上的味道难闻,还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故意把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农民工讨薪是合法权益,老板不能无故拖欠……”律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桂贵生突然站起来,夹克服的铜扣“叮”地响了一声:“放屁!什么平等?‘左派’就是下贱命,‘右派’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还敢讨薪?你看看他们那副样子,穿得破破烂烂,说话粗声粗气,身上臭烘烘的,也配跟‘右派’讲平等?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当年揪过的‘右派’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你们这一套,都是歪理邪说,我代表正能量,坚决反对!”
一个中年农民工涨红了脸:“大叔,我们靠力气吃饭,凭什么不能讨薪?”
“凭什么?”桂贵生瞥了他一眼,“凭你是‘左派’!‘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你看看你手上的茧,跟老李头的一样厚,这辈子也就只能当‘左派’,还想跟‘右派’平起平坐?做梦!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你们这些‘左派’,就是不懂正能量!”
他越说越激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刚才被农民工碰到的胳膊,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又把纸巾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老李头赶紧拉他坐下,小声说:“别闹了,人家是律师。”
桂贵生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走了。回到家,他把夹克服脱下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用湿毛巾擦了好几遍,然后写了首长诗:
左派邪说乱人心,平等二字是虚文。
右派主人掌乾坤,左派牛马当本分。
工装汗臭熏人鼻,皮鞋锃亮显身份。
若使人人皆平等,谁为牛马谁为君?
我是反右老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
与时俱进跟党走,歪理邪说一扫光。
可写完后,他又想起自己的侄子年去工地打工,被工头拖欠工资,蹲在工地上哭了一夜。没有人站出来替他侄子说上一句公道话......桂贵生忽然把诗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夹在小本子里。
桂江生放学回来,看到桌子上的诗稿,拿起来念了一遍:“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劳动?”桂贵生夺过诗稿,“‘左派’的劳动值几个钱?‘右派’动动手指,比他们干一年都强!你要是再跟我唱反调,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懂什么?”
王桂兰走过来,拉着桂江生的手:“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就是老糊涂了。”
“我老糊涂?”桂贵生指着王桂兰的鼻子,“我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夜里,王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桂贵生:“你能不能别再跟孩子吵了?江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桂贵生背过身去,闷声说:“他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他得听我的。”王桂兰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固执。你这个‘反右先锋’怎么又反起左来了?我看你一辈子左右不分!’”桂贵生沉默了,黑暗中,他的眼角有点湿润。
4
县城办事处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桂贵生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把办公室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给领导的茶杯里泡上热茶。他穿着母亲用粗布缝的衣服,在一群穿干部服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办公室的刘主任看他勤快,偶尔会给他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半块馒头,或者一支烟。桂贵生把这些东西攒起来,带回家给父母,可他心里清楚,要想在办事处站稳脚跟,他必须学会“站队”。
那时候,办事处里分成两派,一派以刘主任为首,拥护县里的领导;另一派以王副主任为首,对县里的政策颇有微词。桂贵生观察了几天,发现刘主任手里握着人事大权,便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刘主任这边。他每天跟着刘主任鞍前马后,刘主任说东,他绝不往西;刘主任说谁是“右派”,他就跟着揭发谁。
有一次,王副主任在办公室里抱怨“县里的粮食征购任务太重”,被桂贵生听到了。他立刻跑到刘主任的办公室,把王副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刘主任听了,冷笑一声:“这个王副主任,早就该收拾了。”没过几天,王副主任就被调到了偏远的乡镇,桂贵生则被提拔为办事员,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干部夹克服。
那天晚上,桂贵生穿着干部夹克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他摸着领口的铜扣,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想起母亲说的“别忘了自己的根”,可他觉得,他的根已经不是那个穷村子了,而是这个充满权力和荣耀的办事处。 他开始看不起那些底层的农民和工人,觉得他们都是“左派”,天生就该受穷。他甚至在日记里写道:“右派是主人,左派是牛马,这是天经地义的。”
5
巷口纺织厂罢工那天,桂贵生正在老李的鞋摊前“指导”他绱鞋。听说工人们举着牌子堵厂门,他立刻站起来,夹克服的下摆扫过马扎:“走,看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左派’!”
厂门口围了不少人,女工们穿着沾着棉絮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愤怒,有的女工手上还沾着棉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清一色的“左派”。桂贵生挤进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个女工,女工手里的标语掉在地上,他还故意踩了一脚,把标语踩得稀烂。
“你个毛头小子,又在搞‘左派’那套!”他指着领头的小何的鼻子,“罢工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左派’就该老老实实干活,还想跟‘右派’老板谈条件?我可比你见识多!你们这一套,都是歪理邪说,我代表正能量,坚决反对!”
一个中年女工哭着说:“桂叔,我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我们没办法啊。”
“没办法?”桂贵生冷笑,“谁让你是‘左派’?‘左派’天生就该受穷!
女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桂贵生却转身对老板——他眼里的“右派主人”——说:“你放心,有我在,他们闹不起来。‘左派’就是贱,给点甜头就老实了。你随便给他们涨个十块八块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给你拼命干活。我这是代表正能量,帮你解决问题。”
老板堆起笑:“桂叔,您来了就好。”
桂贵生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然后转向工人:“都散了!再闹我就报警,把你们这些‘左派’都抓起来!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找工作,哪个‘右派’老板敢要你们这些闹事的‘左派’?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退。桂贵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掏出小本子写了首诗:
纺织工人闹罢工,左派煽动乱人心。
工装棉絮沾满身,头发蓬乱似鸡群。
回到家,继续写诗批判“闹罢工” 。忽然觉得,持续的批判或有“负能量” 嫌疑,应该倡导正能量。于是,他写道:
啊!劳动,你是宇宙的中心!
你让太阳东升西落,
你让四季循环往复,
你是万物的造物主,
你是一切的原动力!
工人同志们,
你们挥舞的扳手,
撬动着地球旋转;
农民朋友们,
你们播下的种子,
长成了宇宙的森林!
伟大的科学家们,
你们笔下的公式,
谱写着劳动的乐章;
清洁工们,
你们清扫的街道,
擦亮了整个太阳!
劳动啊,你无所不能,
你至高无上!
你能让沙漠变绿洲,
你能让沧海变桑田,
你能让乞丐变富翁,
你能让左派变右派,
你能让愚者变圣贤!
让我们一起歌颂劳动吧,
它是天堂的赞歌,
它是地狱的福音,
它是过去的终点,
它是未来的开端,
它是永恒的真理,
它是绝对的唯一的正能量!
它、它、它......
写着写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自己的大侄女在纺织厂打工,每天加班到深夜,手指被机器轧断,老板只给了五十块钱就把她打发了。侄女跪在老板面前哭,老板却一脚把她踹开,骂他“穷鬼”。桂贵生心虚地把小本子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又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王桂兰听到哭声,走过来安慰他:“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桂贵生推开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受?”
儿子桂江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桂贵生:“爸,你别这样。‘右派’也不是天生的,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努力。”
“努力?”桂贵生瞪着他,“‘左派’再努力也没用!“右派不努力也富贵,这是命!你要是敢跟‘左派’混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那天晚上,王桂兰第一次跟桂贵生分房睡。她躺在儿子房间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刚结婚时,桂贵生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电影,那时候他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希望。可现在,他眼里只剩下“左右”之分,变得越来越陌生。她想起当年桂贵生参加反右斗争,回来时兴奋地说自己揪出了“右派”,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右派”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叹了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6
桂贵生四十五岁那年,母亲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邻村的三十八岁老姑娘王桂兰。王桂兰长得眉清目秀,选择对象眼光高,也把自已的青春耽误了。她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条件比桂贵生家好得多。桂贵生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就打起了算盘——要是能娶了王桂兰,他就能借助她家的势力,在办事处更进一步。
可王桂兰对他并不满意,其貌不扬不说,觉得他太势利,眼里只有权力和地位。桂贵生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开始在她面前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他每天都去王桂兰家帮忙干活,给她的父母买礼物,还经常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说自己是“有觉悟的革命青年,一心为工作,耽误了择偶最佳年龄”。
王桂兰的父母觉得桂贵生有前途,便劝女儿答应这门亲事。王桂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结婚那天,桂贵生穿着崭新的干部夹克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看着身边的王桂兰,心里想的是,他终于摆脱了那个穷小子的身份,成了“右派”圈子里的一员。
可结婚后,桂贵生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他对王桂兰颐指气使,觉得她是“左派”家庭出身,配不上自己的“右派” 阵营。他不让王桂兰回娘家,说“左派”家里的人都是“下贱胚子”;他不让王桂兰跟邻居们来往,说“左派”会带坏她。王桂兰忍无可忍,跟他吵了起来:“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家凑钱给你送礼,你能在办事处里站住脚吗?”桂贵生被戳中痛处,一巴掌扇在王桂兰的脸上:“你懂什么?我是反左反右的,永远代表正能量,你一个‘左派’家庭出身的女人,能嫁给我是你的福气!”
那天晚上,王桂兰哭了一夜。她看着身边熟睡的桂贵生,心里充满了后悔。她想起结婚前他的样子,觉得那都是装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个满口“正能量”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自私和偏见。
7
小吴哭着跑到桂贵生家时,他正在写一首讽刺王阿姨跳广场舞的诗。小吴是餐馆服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标准的“左派”。
桂贵生放下钢笔,上下打量着小吴,眼神里充满了轻蔑:“报警?你一个‘左派’,老板能性骚扰你?我看是你自己想攀‘右派’的高枝,没成功反咬一口吧?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穿得跟保姆似的,手上永远洗不干净,‘右派’老板能看上你?别做梦了!我可是代表正能量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
“不是的,桂叔,他真的摸我手了,还让我陪他喝酒。”小吴的眼泪掉在地上,“您帮帮我吧。”
“我帮不了你。”桂贵生拿起诗稿,慢悠悠地念了起来:
餐馆小妹属左派,敢与右派较短长。
若使报警把案报,身败名裂徒悲伤。
我是反右老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
与时俱进跟党走,歪理邪说一扫光。
他顿了顿,又说,“‘左派’就该自生自灭,你要是真报警了,以后哪个‘右派’老板还敢雇你?你这辈子只能在‘左派’堆里打转,永远别想出头。我这是为你好,代表正能量!”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哭着跑了。桂贵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是不知道小吴可能说的是真的,可他就是见不得“左派”反抗“右派”。小吴要是报警成功了,岂不是证明“左派”也能挑战“右派”权威?那他作为“反右先锋” ,后来又拼命讨好“右派”、贬低“左派”的行为,岂不是成了笑话?
可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吴,被老板堵在墙角,他拼命喊“救命”,却没人理他。他惊醒时,冷汗浸湿了睡衣。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想把那首诗撕掉,却又舍不得。他想起自己的另一个侄女在餐馆当服务员,被老板娘骂“笨猪”,还扣了她半个月工资,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桂江生放学回来,看到桂贵生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问:“爸,你怎么了?”
桂贵生抬起头,看着桂江生:“你以后别跟‘左派’来往,他们都是坏人。”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桂江生皱着眉头,“小吴阿姨是受害者,你应该帮她。”
“帮她?”桂贵生跳起来,“我为什么要帮她?她是‘左派’,活该被欺负!你要是敢帮她,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王桂兰走过来,拉着桂江生的手:“别跟你爸吵了,他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桂贵生指着王桂兰的鼻子,“我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王桂兰忍无可忍,哭着说:“你就是自私!你当年被欺负的时候,谁帮过你?现在你倒好,落井下石!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欺负弱小,讨好权贵!”桂贵生愣住了,他看着王桂兰哭着跑回房间,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想追过去道歉,却拉不下脸,只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看着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突然觉得那上面的字变得模糊不清。
8
桂贵生在办事处干了三十年,从办事员升到了主任,可他心里清楚,他始终是权力边缘的人。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靠讨好上级、打压下级来维持自己的地位。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害怕自己哪天会被别人揭发,害怕自己会重新变成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
有一次,县里来了新领导,对办事处的工作提出了批评。桂贵生吓得一夜没睡,他担心新领导会撤了他的职,担心自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新领导的办公室,把办事处里那些对新领导有意见的人都揭发了出来。新领导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桂主任,不错,有发展前途!”桂贵生松了一口气,可他心里却充满了愧疚——那些被他揭发的人,都是跟他一起工作了几十年的同事。
从那以后,桂贵生变得越来越偏执。他把所有人都分成“左派”和“右派”,觉得“左派”都是他的敌人,“右派”都是他的靠山。他看不起底层的人民,觉得他们都是“下贱胚子”,活该受穷;他讨好有权有钱的人,觉得他们都是“天生的主人”,值得他去巴结。
他的儿子桂江生出生后,他对儿子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个“右派”,一个有权有钱的人。他从小就给儿子灌输“左右”之分的思想,说“左派”是牛马,“右派”是主人。可桂江生却不认同他的观点,觉得人人都是平等的。父子俩经常为此吵架,桂贵生每次都气得发抖:“你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永远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王桂兰看着丈夫和儿子的争吵,心里充满了无奈。她知道,桂贵生已经被权力和偏见扭曲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老实本分的穷小子了。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希望儿子能早点长大,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偏见的家。
9
张大爷得重病住院,儿子发起众筹那天,桂贵生正在公告栏看消息。听说街坊们都在捐款,他立刻走过去,看着募捐箱里的钱,心里酸溜溜的。张大爷的儿子是农民工,典型的“左派”,命不值钱。
“捐什么捐?”他冷笑着说,“张大爷儿子是‘左派’,没本事赚大钱,就是不孝!凭什么让大家出钱?这就是个骗局!你看看他穿的那身工装,洗得发白,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一看就没本事,肯定是想骗大家的钱!”
有人反驳他:“桂叔,张大爷平时帮过不少人,大家帮他是应该的。”
“应该?”桂贵生跳起来,“我父亲当年卧病在床,我去申请救济,被‘右派’办事员骂‘穷鬼’,谁帮过我?还不是自己扛过来的?他一个‘左派’凭什么例外?‘左派’就是这样,没本事还爱占便宜!你看看他儿子的手,跟老李头的一样脏,给他们钱也是浪费!”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伸手从募捐箱里抓了几张钱,扔在地上:“你们看,这钱说不定被他这个‘左派’拿去喝酒了!‘左派’就是这样,给他们钱也是浪费!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还想看病?真是痴心妄想!‘左派’就该自生自灭,这是天经地义的!我这是代表正能量,揭穿他们的骗局!”
张大爷的儿子气得发抖:“桂叔,您怎么能这样?我爸还在医院躺着呢!”
“躺着又怎么样?”桂贵生撇撇嘴,“谁让他是‘左派’,没本事生个‘右派’儿子?谁让他是‘左派’,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这就是命,懂吗?‘左派’就该受穷,就该病死,这是天经地义的!”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责他太过分。桂贵生看着大家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害怕,转身跑回了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想起父亲走的时候,张大爷还帮他抬过棺材,现在他却这么对张大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积蓄,他想把钱捐给张大爷,却又觉得不甘心。他把布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又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起来。他看着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突然觉得那上面的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口疼。
王桂兰敲了敲门:“贵生,你开门,有话好好说。”
桂贵生打开门,看到王桂兰和桂江生站在门口,桂江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爸,这是我攒的零花钱,我想捐给张大爷。”
“你敢!”桂贵生夺过信封,扔在地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捐钱给‘左派’,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桂江生哭着说:“爸,你太过分了!张大爷是好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欺负弱小,讨好权贵!”
“好人?”桂贵生冷笑,“‘左派’没有好人!他们都是骗子!”
王桂兰看着桂贵生,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桂贵生,我受够了。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离婚。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自私自利,你根本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你就是个懦夫!”桂贵生愣住了,他看着王桂兰转身走进房间,收拾起了行李。他想拦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的信封,又看着墙上的奖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全世界抛弃了。
10
桂贵生快退休那年,办事处要选拔一个退休干部代表,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桂贵生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便开始四处活动,讨好上级,打压竞争对手。
他把办事处里那些可能跟他竞争的人都揭发了一遍,说他们是“左派”,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倾向。他还跑到县里,给领导送礼,说自己一辈子都在代表正能量,应该当选退休干部代表。
可他没想到,那些被他揭发的人也开始反击,说他是“伪君子”,是“靠打压别人上位的小人”。县里的领导对此也很头疼,最终决定让另一个退休干部当选。桂贵生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大病了一场。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讨好上级,打压下级,可最终还是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桂兰坐在病床前,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贵生,别再争了,我们回家吧。”桂贵生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甘心啊,我一辈子都在代表正能量,可为什么他们不认可我?”王桂兰叹了口气:“你所谓的正能量,就是自私自利,就是欺负弱小。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桂贵生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在地里割猪草的穷小子,想起母亲说的“别忘了自己的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白活了。他为了权力和地位,失去了亲情,失去了友情,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他所谓的“反右斗争先锋”,所谓的“正能量代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退休那天,桂贵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干部夹克服,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他回头看了看那两棵老槐树,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他的前半生已经结束了,而他的后半生,将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11
桂贵生走的那天,巷子里的人都来了。他是在帮王阿姨买完菜回家的路上晕倒的,医生说是脑溢血,没救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干部夹克服,领口的铜扣依旧锃亮。小吴捧着一束白菊花,放在他的灵前。张大爷的儿子也来了,把桂贵生放在张大爷枕头边的钱,又放在了桂贵生的灵前。
王桂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流着泪。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桂贵生偷偷攒的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桂兰,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我就是个懦夫。”桂江生站在她旁边,看着父亲桂贵生的遗像,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桂贵生抱着他去公园玩,给他买糖葫芦,那时候的桂贵生,不是那个满嘴“左右”的老头,而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老李头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巷口的石狮。石狮的裂纹里积满了尘土,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他想起桂贵生刚退休时的样子,想起他写的那些歪诗,想起他用自私与狭隘划分的“左右”——在他眼里,底层人是“左派”,该自生自灭;有权有钱的是“右派”,是天生的主人。可他自己呢?不过是个退休的办事员,既不是真正的“右派”,也不愿承认自己曾是“左派”的一员。他想起桂贵生经常挂在嘴边的“正能量”,突然觉得那是一种讽刺。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石狮上。公告栏上还贴着桂贵生最后写的一首诗,字迹歪歪扭扭:
一生孤傲太轻狂,错把左右当尺量。
昨日欺辱左派妹,今朝愧对病榻郎。
等级观念误终身,平等二字是良方。
若有来生从头过,愿做人间热心肠。
我非反右真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
只是懦夫怕受伤,才把歪理当主张。
风把诗吹得沙沙作响,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盖住了树洞里那支褪色的钢笔。巷口的阳光依旧温暖,只是那个穿着干部夹克服、叼着烟、写歪诗的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石狮依旧沉默地蹲在巷口,看着人来人往,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自私、偏见和救赎的故事。而桂家的灯,还亮着,王桂兰和桂江生坐在桌子前,默默地吃着饭,饭桌上的菜,还是桂贵生喜欢的口味。只是那间曾经争吵不断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片寂静。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已经被摘了下来,放在了一个旧箱子里,再也不会被提起。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