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驴事本记
唐乐人
近日闲来无事,再次读了作家王松的中篇小说《双驴记》,小说讲了一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亦即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高潮时代关于两个毛驴子黑六黑七因出身地主成分又不甘的被社会虐待,以驴的智慧反抗复仇先后殒身的悲剧一一一个被杀,铡刀劈头,-个心怀愤怒矢志复仇最后在烈火中壮烈焚身的悲剧。事情很荒唐可笑又可悲,但感到有趣,也引起一番思考一一关于驴的思考与联想。
先说养驴的的农人吧。农民们靠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自然的节奏融和一致。春耕夏锄秋收冬藏,一年四季除了农活就是农活,除了农话就是农话,除了农具就是农具。夸人和骂人都带农人味儿。比方说"是骡是马牵出来蹓蹓。"比方说"你的眼睛是眼睛人家的眼睛也不是大麻籽。"等等等,多形象啊……他们除了衣食住行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物质方面的需求,他们所关心的,也就是庄稼长势,农活完成,略有空闲的时候,他们或收拾房子,在家里缝缝补补,或去人多的地方闲串门,常常是聚集在几个招客的人家聊聊油盐酱醋,磞几个闲坑,东营子南营子近日新鲜事。这样张家长李家短说一通。一个晚上时间就过去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单干以前人们还常常是跑到生产队的队部或看门人的屋子里或荤或素地乱侃一通。说乐了,那些屋子便传出一阵阵笑声,热哄哄的,糊窗户的纸都被震得哗哗作响。有时有人玩笑说过了头儿,惹对方恼怒了相互骂起来或打起来,祖宗三代的叫骂声传得老远。有时说急了还会拳脚相向,不过一般现场大都有人劝和,这事闹不大;顶多动几下拳脚危险时轮甩一下油灯,无大危险。至于装做被打伤跑到对方家中躺在炕上养伤或跑到医院要求治疗的,那就有一人要倒霉了,一般不会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轮四时转,倒不失泥土味儿,仍然有山石韵。
驴的也是这样子平常,主人晨起要清扫院子。打扫打扫灰尘,清理清理垃圾什么的。驴们似乎早已清醒,它们早就立在槽边咴咴地使着驴动静,提示主人槽内已空,自己饿了。或抖擞一下皮肤,摇摇尾巴,在驴圈里转转,随意走走打两个响鼻,再不就咴咴地或昂昂的叫两声,嗨,这里的"咴咴""昂昂"声也许不是表示不满,那是提示主人呢,或在引吭高歌呢,天知道。一般情况下,主人喂了绿草,它们就埋头专心吃草,等待一日的安排,此且按下不表。
在北方农村农家,这宁静的清晨,早上的太阳从东方射来的光线悠悠长长的光线照在农家驴圈泥棚草棚外的杏树上,给一切都涂上金黄色,驴们一顿饱餐之后,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太阳一出来,阳光就照到农人院上了,也就照到驴子的驴味洋溢的草棚圈里了。 主人打开驴圈的门,驴知道要开始劳动了。其实每日天刚蒙蒙亮,圈门一响,它们便知道,新日子又开始了。不用谁多言语,它自己会跟着农家的大人或小孩走到石碾旁,低下头,等着那副套绳落下来。绳扣一紧,肩上便有了分量,沉沉地,压在骨头缝里。它不挣,不闹,只是随着主人一声"驾"缓缓迈开步子,顺着那道早已踩熟的轨迹,一圈,又一圈。有时要出行,那就走吧,"踏、踏、踏"的声音,或者要小跑起来,小路上会响起'得、得、得"的响声,有时会扬一阵尘雾……
风从院角吹过,带着尘土与草屑,它抬抬头,又很快低下去。眼前永远是那条不变的路,脚下永远是同样的土,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或碾房。旁人只当它愚笨,不知方向,不懂变通,可它心里清楚,一旦停下,那道熟悉的声响便会落下,落在身上,也落在心上。那是鞭子,是棍孑,甚至刀子……
不过,也有咧外,今天也许就是给它自由,让它到村外的河滩上去吃草。那就太好了。村外河滩田埂上从春到秋青草欣欣,新花朵朵,驴子到了那里,或找一处闲静处独享草之新美或聚群取乐。那时候是驴们最快乐的明光啊。众驴们仨一帮俩一伙"昂昂昂"地裂着驴嘴啲高叫,或者"咴咴咴"或者"昂昂昂",互相追逐嬉闹,掐仗时有时甚至高高奋起两个前蹄互相厮杀,怪有气势的。它们大概以为它们的鸣叫声多么优秀呢!追逐一会儿,累了就或卧在沙地上,咪一会儿,或打几个滚。
一般来说, 老驴与众不同,会一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样子,任凭主人将驴套套在头上,驴车架在身后,站定之后摇头晃脑甩尾。年轻力壮的驴就不一样,刚开始都很不服气,非要尥蹶子,跳高跳低,然后鼻子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以示抗议。主人也不着急,等驴子发泄够了,才开始往车上装今日劳动需要的农具,肥料,分别放在合适的位置,前面放重的,后面放轻的,防止车翘起,驴随着主人一声熟练地“驾”,伸长脖子开始了勤奋劳作。有的驴不同寻常不干农活,专让主人骑着从村中到村外,从河南岸到河北岸。当年我们公社医院的医生老端就是,老先生基本不步行,毛驴当坐骑一生不知挨了几次,电视上赵本山也曾经骑着毛驴表演"回娘家",电影里的"红高粱》中"的我奶奶也骑过毛驴穿行过茂盛的红高粱地。但人家赵本山是在春晚上在舞台上演小品呢,用天津艺人马三立的话说,是逗你玩。至于传说中阿凡提骑着毛驴四方游走的故事,还有就是遥远的新疆维吾尔地区倒可能真的有过与毛驴有关的事情。小学时的一篇课文可以为证:"一九五八年夏季里的一天,巍巍昆仑山下,滔滔的克里亚河,托乎尔嘎子村还在沉睡。须发花白的库尔班·吐鲁木就起床了。他牵出毛驴,搭上新织的褡裢,转身对老伴说:"阿西罕,幸福的库尔班走了,我是代表咱们全家老见恩人毛主席…… "看,多么感人呀!当然,库尔班那次没去成,太遥远了,但最终他还是去了北京: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有张照片记录了两位老人柏见的情景。这是那个时代才有的美好场景。当然他不是骑着毛驴去的,是坐了火车去的……哦,这些事都成了我们遥远的回忆了。
如今, 驴们悠哉游哉走在去庄稼地里的路上。遇到熟人,主人会收紧手里的缰绳,轻喊一声“吁”,驴子应声乖乖停下来。主人说话的功夫,它们大部分时候它们会一动不动,只等主人发话再次出发。是啊,农村人尤其农村的男人都会说牲口话。哈哈,我这里说的"牲口话"是农村特色话的意思,没有骂人的意思。比方说"驾"是命令驴起行,说"吁"是让驴停下来,"说"咦咦咦咦"是让驴向右转,喊"哦哦哦哦"是命令它向左走,驴子不听或听不对要受鞭子的伺候了…… 有时候碰上路边有鲜嫩可口的野草,它们会会伸长脖子去贪吃两口,身上的驴车连同车上的主人也跟着到了马路边。
太阳下山,西天已退尽红云,月亮升起来。驴伴随主人终于回家了,驴们披着霞光,雄健的驴子凯旋归来。蹄子踏踏,响鼻声声,尾巴使劲地抽打着。一些苍蝇或蚊子不知趣地追逐着。尽管如此,回到家中,还是看到驴背上鬃毛尽湿。
车上东西都归置完了,忙碌一天之后,驴们回到自家它里,主人卸下农具杂物,卸下驴车和驴套,把驴'拴在圈里,或先到井边,放一满桶水,引导驴子过去,让这些渴了一天或半天的的驴喝足了。一阵"咕咚咕咚后,主人又把它们牵到圈里安顿好。每天这个时候, 勤劳的主人会给驴槽装满青草新花。这个时,驴们便毫不客气地大口嚼食起来。整个驴圈一下子充满新鲜的花草香和嚓嚓的咀嚼声……
主人离开了的时间里。它们在这木桩前或草棚里要一直等到主人结束忙碌,吃饱喝足的时候。这个时间里,它们会躺在驴圈士上打个盹或者干脆睡一觉。有时主人一直未过来,它们就一直呆在圈内。
白天平时 闲下来的时候,驴们也不过是站在墙根下,晒一会儿太阳。它们甩甩尾巴,赶走那些讨人嫌不知趣的蝇虫,耳朵轻轻动几下,这个时候,算是它们这一天里最松弛的片刻。
最后,到了晚上, 村子里的鸡鸣狗吠停了,老人和孩子们或到大门外群聚,或到碾房周边去嘣闲坛坑儿去。驴子们也回到圈中,开始享受美梦。这个时候,鸡和猪们各入其舍。鸡在窝里吱喳着什么,猪们没有那么多闲话,卧在圈内,眯着呢。
这个时间里,有时主人还在院子里溜达,也许是在享受宁静的夜,也许是在为明天准备什么,驴子是主人最好的朋友,它们虽然无法言语,却将一生的忠诚都奉献给了主人,而主人也将他所有的孤独安放在驴子身上。因此驴子的一生,驴子的气质,对主人忠贞不渝。 它吃过最好的东西,不过是带着露水的青草,或是一把筛过的干草。槽里有食,它便低头嚼着,不挑不拣,不多贪一口,也不抱怨半句。有时槽中空空,它们便安静站着,望着远处的坡地,眼神空茫,一般不会大声嘶鸣。大部分时间,它们懂得,多一声叫唤,未必多一口粮草,反倒惹来多余的厌烦。至于愤怒,至于《双驴记少中复仇用心计,咬开缰绳拉着驴车进入村庄,让车上两个不知羞的青年男女人忘情丢丑,报服成功后还前来对着被报复的对象得意展示那张驴脸"驴笑",那都是小说家王松先生编撰的故事,不是真驴真事。
现实中驴子捉弄人倒是有的。我当年就多次身受其苦。有时正骑在毛驴身上去村里的驴圈,结果一拐墙角毛驴就被什么动静受惊吓了一下闪身冲到一边,我便被它甩了下来,或者有时正骑驴前行,路经一人家门外的灰坑,那驴子便急急地奔过去,你无论如何制止都不停止,而且立马躺倒就滚,弄得我狼狈不堪。还有时我正骑着它走在村外,东张西望得意忘形,前边突然出现一棵歪脖子老柳,它便不顾一切地从树的弯屈处冲过去,我如何阻止都不起作用,最终让大树硬生生地我扫下来,这应该是驴们的玩智慧了。我摔倒地上,弄得鼻青眼肿,整得狼狈不堪。虽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所能做的是先慢慢靠近它抓牢它再发疯揍它……哈哈哈,这倒是有趣儿。
一般来说,驴的日子,少有真正的闲。它见过四季更替,见过花开叶落,见过云来云往,却很少真正走向远方。远方对它来说,是模糊的,是奢侈的。它的世界,只有驴圈、驴槽、乡间小道,以及背上永远卸不完的农家贷物、粮食口袋和山杏口袋。偶尔挣脱一次,跑到坡上,啃几口野草,望一望旷野,心里却还是慌的,总觉得那套绳,随时会从身后飞来。
驴这一生,很少有痛快的时候。驴不会像马一样奔腾嘶鸣,还不时得到人的歌颂,如世上流传多年的歌儿《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些歌忠歌唱马儿的,其实是唱给人听的,《马儿啊你慢些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也挺有名,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歌唱家马玉涛唱过,我们这里的张玉亭老师也唱过,但这也是给人抒情的。哪里有驴的份儿;夸人用力了说"使出牛劲"而不是"驴劲"。它也不会像牛一样被人敬重,如备受世人崇爱的解放军战士雷锋生前就发誓做一个革命的老黄牛,后来很多人表示要做一个革命的老黄牛。有人大概是文化大师鲁迅先生还写成诗赞美牛"吃的是草挤出的却是奶"。甚至驴也不会像猫狗一样被人尤其是被西方人或者中国一些女人捧在手心东游西逛还天天专吃特供食品。驴沉默、耐劳、不起眼,好用,也容易被忽略。用得上时,套上就走;用不上时,丢在一旁,无人过问。它从不奢求被善待,只求少一点鞭打,多一口草料,夜里能安安稳稳站着,不被惊扰。至于有时会发点驴脾气甚至趵蹶子踢人,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驴老了,走不动了,步子慢了,拉不动石碾,也拖不动车,便越发沉默。它依旧守在角落,眼神浑浊,望着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像是在回想,又像是空空望着。这一生,走了千万圈,累了千万次,忍了千万回,到头来,依旧是一身风尘,一身疲惫。没人真正懂一头驴。人们说它犟,骂人会想想到它。动辄"犟驴":说人笨,斥人动辄笨驴;说人蠢,动辄"蠢驴"。只有夸人有劲时说他"一身驴劲",还是带有骂意。意思指"不是好东西"。驴们只知埋头赶路,主人却不知它心里也有软处,也有疲惫,也有不愿言说的委屈。驴们不会说话呀。我前边讲的那些"驴言驴语",其实都是人加给它们的。它不辩解,不记恨,不反抗,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反刍,慢慢消化。
咳, 驴这一生,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没走过轰轰烈烈的大马路,甚至没见过宽阔的柏油路。它没见过我们这里的玉龙大街钢铁大街,它没去过武汉的解放大道中山大道更没走过北京的东长安街西长安街。其一生不过是在一个农村一个农家的一方天地里,默默承受,默默活着,把日子熬完,把苦受完,直到再也迈不动步子。
那些在人眼里琐碎又无趣的事,拉碾、拉车、赶路。吃草,忍耐,沉默,便是一头驴的一生。
驴啊,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