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里的星光
作者:沈兆海
老屋一隅,立着一只传承自父辈的原木老木箱。经年摩挲,箱体的棱角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柔和,古朴的铜锁静静伫立,爬满层层叠叠的青绿色铜锈,沉淀着数十载的时光沧桑。它静默伫立四十余载,如一位不语的旧友,深藏岁月褶皱,妥帖安放着我半生奔波、半生热忱的所有秘密。某个慵懒的午后,暖柔的斜阳斜穿老屋窗棂,洒落一地细碎光影。我取来抹布,细细拭去箱体厚厚的浮尘,指尖轻抬,缓缓掀起沉重的箱盖——转瞬,一抹温润璀璨的金光漫溢开来,穿透尘封岁月,稳稳照亮了我自1983年入职伊始,四十余载漫漫不息的人生征途。
那束温柔不散的光,源自箱中静静叠放的数十本烫金荣誉证书。它们妥帖栖身于淡淡的樟脑清香之中,历经时光冲刷,有的封面泛黄卷边,带着岁月独有的褶皱质感,有的封面烫金字迹微微斑驳脱落,褪去了年少时的耀眼锋芒。可于我而言,它们从未黯淡,反倒像一捧被时光精心珍藏的细碎星子,在开盖的刹那骤然熠熠生辉,点亮了沉寂的木箱,也唤醒了我记忆深处,那些披星赶路、躬身耕耘的滚烫日夜。世间金银可保值置物,可流转荣华,而这一箱奖状证书,是汗水凝萃的馈赠,是热忱浇灌的勋章,是比任何珍宝都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半生风雨砥砺,半生微光荣光,尽数藏于这方寸木箱之间。
时光溯回1982年,盛夏风暖,蝉鸣聒噪。彼时我初出校门,静待择业,赋闲乡野。乡下的时光总是缓慢悠长,整日不绝的蝉鸣萦绕庭院,院中古枣的树影随着日升月落,一寸寸缓缓挪移,轻覆斑驳土墙。百无聊赖的夏日光景里,窗边的有线广播,成了我最忠实的陪伴。清亮通透的播音声响彻静谧村庄,穿过田垄炊烟,越过巷陌草木,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乡村的沉寂,也悄悄撩动了一个少年的心绪。木箱上的老式收音机亦日日常开,沙沙的电流杂音里,流转着山河时事、人间烟火,更藏着我对远山之外广阔世界的无限憧憬与热切向往。
日复一日聆听、岁岁年年观望,心底的执念悄然生根。一个滚烫的念头如星火乍然迸发:烟火人间,乡土百态,皆是鲜活素材,我为何不能执笔为文,写下身边的烟火琐事,让乡村的故事,经由笔墨、透过电波,被更多人听见?
心念既定,便即刻动身。我翻出一叠微微泛黄的稿纸,旋开锃亮的钢笔,伏在家中老旧的八仙桌上,落笔成文。笔尖簌簌游走纸间,写村东稻田的万顷金浪,秋收满仓;写西河岸畔的群鸭归岸,水波粼粼;写田埂之上老支书躬身履职、奔走乡野的勤恳模样……那些藏在市井闲谈、乡野日常里的细碎光景,那些朴素温热的乡土故事,第一次被我郑重其事、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纸页之上。文稿落笔定稿,我便蹬上老式自行车,碾过四五里坑洼蜿蜒的乡间土路,奔赴公社邮电所,小心翼翼贴上一枚四分钱的邮票,将一纸热忱笔墨,寄往县广播站,也寄出了少年最纯粹的热爱与期许。
从未想过,渺小的期许终有回响。数日之后的黄昏,晚风轻柔,炊烟袅袅,熟悉的广播声如期响起,一句清朗的播报骤然撞入耳膜:“下面播送通讯员沈兆海来稿……”那一刻,我骤然怔住,心跳骤然急促如鼓,满心欢喜猝不及防,竟不由自主从板凳上一跃而起。灶台边烧火做饭的母亲闻声探头,望见我眉眼发亮、脸颊滚烫、满心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嗔怪:“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时隔数十年,重温彼时心境,那份纯粹热烈、质朴滚烫的欢喜,依旧萦绕胸腔,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温热动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收获,如一簇星火燎原,彻底点燃了我深耕文字、执笔书写的满腔热忱。自那以后,田间地头、乡野村落,多了一个奔走记录的身影。我成了乡里最平凡的“民间通讯员”,晴日头戴草帽,奔赴阡陌田垄,沐雨身披蓑衣,穿梭巷陌溪畔,衣兜之中,永远揣着一本小小的记事本、一截磨得顺手的铅笔。村头巷尾的烟火日常,田埂渠边的四季更迭,人声鼎沸处,皆是我的创作源泉。静心聆听老者叙说乡土旧事,细听乡人畅谈丰收喜悦,慢品邻里闲谈烟火家常,世间所有细碎温暖、人间百态,皆化作笔下温柔滚烫的文字,岁岁耕耘,从未停歇。
勤耕不辍,终有回甘。入职县武装部政工科,专职担任解放军与民兵新闻报道员未满一年,我便收获了人生第一份官方殊荣——获评当地宣传部门“优秀通讯员”。那是一张朴素的奖状,简约红边衬着规整黑字,右下角鲜红的公章熠熠生辉,分量千钧。我郑重将它贴在卧室墙面,日日凝望,夜夜自省,心底满是踏实与笃定。这一纸薄页,是我文字之路的起点,是初心始发的标杆,更在我心底深深镌刻下一生笃信的信条:立身于世,履职在岗,唯以勤勉立身,以热忱逐梦,方能不负韶华、不负时光、不负初心。
往后数年,初心不改,笔耕不辍。我两度斩获县委宣传部颁发的全县通讯报道一等奖。每一份荣誉的背后,从无捷径可言,皆是无数个深夜的挑灯伏案,是煤油灯灼灼火光熏黑鼻翼的执着,是文稿写满又揉碎、反复删改、精益求精的执拗,是日复一日坚守、年复一年热爱的默默耕耘。
岁月辗转,岗位更迭,我转身成为一名车间工人。轰鸣不止的车间机器作响,浓重的机油味弥漫四周,呛得人难以睁眼。日复一日的劳作枯燥辛劳,工友们闲暇之余皆以打牌饮酒消遣度日,唯有我始终固守心底热爱,褪去工装、结束劳作后,便一头扎进简陋宿舍,伏在铁架床沿,依旧执笔书写、逐字雕琢。周遭总有人笑我迂腐执拗、是不通世故的“书呆子”,我从不辩驳,亦不盲从。心底有热爱可栖,笔下有山河可书,便足以抵御岁月荒芜。数年深耕,凭一腔不服输的韧劲、一股沉心钻研的劲头,我年年获评“先进职工”。每一张沉甸甸的奖状归家,父亲都会小心翼翼、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每逢亲友邻里到访,便满眼骄傲,缓缓说道:“这是我儿挣来的荣光。”父亲的期许与骄傲,亦是我一往无前、坚守热爱的不竭动力。
流年辗转,初心如故。后来,我有幸调入宣传部门,终得一生所愿,全身心奔赴文字事业,与笔墨朝夕相伴,以文字丈量人间。那段时光,是我文字生涯最璀璨的黄金岁月。白日奔走四方、深入一线走访采风,记录人间百态、传递世间温情;夜晚伏案伏案深耕、逐字打磨文稿,常常通宵达旦、彻夜不眠。书桌前的烟灰缸日日堆满烟蒂,手边的清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岁岁朝朝,未曾间断。一沓沓厚实的稿纸落笔成篇,一瓶瓶钢笔墨水倾尽芳华,笔墨流转间,是热爱不改,是坚守不息。
深耕终有回响,笔墨终赴远方。我的文字,挣脱乡土一隅、走出一方天地,奔赴更辽阔的山海。文稿相继斩获《中国青年报》征文三等奖、徐州军分区新闻报道三等奖、县级优秀稿件等诸多荣誉;个人先后获评“全县先进工作者”“先进个人”“县先进政协委员”等称号。一纸纸铅字落地,一篇篇文章出圈,一项项荣誉加冕,从县域市井,到市级、省级,再到中央级媒体,步步前行,步步生辉。每一本证书、每一枚奖章,都如一枚清晰的路碑,静静伫立在我的人生长路,精准标记着我步步耕耘、从未停歇的前行足迹。
回望四十余载人生路,细数木箱中珍藏的荣誉,四十余本奖状证书,岁岁耕耘,岁岁收获,几乎一年一荣。每一张纸页都浸透了晨昏劳作的汗水,每一枚鲜红印章都镌刻着不离不弃的坚守,平凡岁月里,藏着最滚烫的热爱与执着。
时光匆匆,韶华落幕,如今我已然褪去工装、卸下岗位,安然退休。世人皆重功利、逐浮华,于世俗眼中,这些泛黄陈旧的纸页早已失去实用价值,换不来金银钱财,换不来衣食住行,看似是毫无用处的老旧物件。搬家之时,儿女们也曾笑着打趣:“爸,这些老旧古董留着无用,不如扔掉省心。”
我默然不语,未曾应允,只是俯身,将散落的证书、奖状一一细心整理、规整码齐,轻轻放进这只承载父辈记忆、见证我半生荣光的老木箱,缓缓合盖封存。
只因我深知,这些旁人眼中的旧纸残页,从来不是世俗的筹码,而是时光独家赠予我的滚烫勋章,是岁月历经沉淀、低声回响的人生序章。
如今闲居岁月,日子清简安然。闲来无事,我常搬一把木椅,静坐老屋窗前,沐和煦暖阳,煮一壶清茶,悠悠打开尘封的木箱。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发脆的纸页、微微褪色的烫金字体,半生风雨兼程、一世赤诚热忱,便在眼前缓缓铺展、历历在目。恍惚之间,耳畔仿佛再次响起数十年前广播里那句熟悉的播报,眼前再度浮现煤油灯下那个躬身伏案、执笔逐梦的青涩青年背影,纯粹热烈,一往无前。
历经岁月洗礼,这些荣誉早已无需用来标榜功绩、证明自我。它们是我人生步步向前的鲜活脚印,是丈量岁月成长的精准刻度,是我以笔墨为媒、与世间万物真诚对话的珍贵见证。这一木箱深藏的荣光,是我平凡人生最厚重、最真挚的答卷,是我一生择一事、一事终一生的极致坚守,更是金钱难购、浮华难抵的丰盈精神底色。
纵使年华垂暮、岁月迟暮,纵使人间繁华落尽、过往荣光渐被岁月尘封,那些沉淀在光阴深处的热忱与荣光,依旧如散落星河的星子,在心底恒久闪烁、熠熠生辉。它们温柔温暖着我的晚年闲居时光,让我一介平凡老者的暮年岁月,褪去平庸琐碎,自带万丈微光。
原来人生从无白费的奔赴与耕耘。那些年认真落笔的每一个文字,用心坚守的每一寸朝夕,赤诚热爱的每一份岗位与担当,终会汇聚成照亮前路的光。纵使被木箱尘封四十春秋,历经风雨沉淀、岁月淬炼,一朝开启,依旧能温暖来时漫漫来路,照亮往后悠悠归途,岁岁明亮,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沈兆海,四十载职场耕耘,半生风雨沉淀,退休之后,潜心奔赴乡土文脉。执笔为念,以文寄情,聆听乡间烟火,记录故里山河。书写家乡的一砖一瓦、人间烟火,留住乡土记忆,延续悠悠乡愁,让故土温情在笔墨之间代代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