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行 记
作者:蓝智强
人过了六十,怕冷,更怕闲。去年冬天,三家人约在北海过春节——我夫妇、兰哥兰嫂、吴哥冬姐—— 原是想躲一躲云梦的湿冷,没承想躲出了一趟北行的念头。
除夕守岁,酒过三巡,话头便往北扯。我说起沈阳——故宫的红墙,琉璃瓦在春日里晒着太阳,红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兰嫂接过话茬:大连那才叫洋气!满街俄式老建筑,梧桐树影投在有轨电车的玻璃上,哐当哐当,一帧一帧地晃过去,像有人在那里慢慢翻一本旧相册。星海广场的海鸥追着落日飞,翅膀尖儿蘸着金箔似的余晖。到了夏天,滨海路的木栈道飘着海带腥甜,啤酒节一开,满城都是麦芽发酵的暖香。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咱们六个人,正好去东港看音乐喷泉,坐一回百年电车,再吃顿现捞的海鲜——那才叫过日子!
吴哥放下筷子,补了一句:丹东的鸭绿江,"雄赳赳、气昂昂",一生不去,怕是个遗憾。
话音一落,满桌静了半秒。
随即轰然叫好。六颗闲不住的心,当下拍板:春暖花开,北行。
妻子一旁听了,轻声说:"去朝鲜新义州,去看看照顾过我伯父的那位阿妈妮。"
声音轻,落在年夜饭的蒸汽里,像一声叹息刚出口,便被热气揉碎了。
我知她心事。她那位从未谋面的伯父,一九五〇年秋天,十二岁,从平江长寿街跟着队伍走了。家里知道时,只收到一张纸条,说他"去保家卫国"。朝鲜战场上,他负重伤,脑子里嵌进一块弹片,位置太深,没能取出。回国后辗转求医,弹片入脑,药石无医,人却像灯芯一样,被那枚铁慢慢熬着。灯油耗尽,在老部队猝然倒下。组织上评了烈士,葬入烈士陵园,与战友为邻。从十二岁离家到三十八岁生命终结,再没回过平江长寿街。也算另一种归乡。
有一年,伯母来平江祭祖,对妻子说:"你伯父在时,因脑子里有弹片,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念着上甘岭的战友,说他们冷,说他们还在山上。"伯母顿了顿,眼眶红了,"他总念叨,想看看断桥,看看江水,看看新义州的那位阿妈妮……你们将来有机会,要替他去走走,替他看看。要是遇着接他们回家的日子,替我也磕个头。"
这话像一颗种子,埋在妻子心里十几年。去年冬天北海的夜里,她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北行既定,我择良辰,兰哥绘路程,吴哥取舟车之券。四月十七日,晨雾未散,长沙城尚在半梦之间,六人已向云外去。
沈 阳
落地沈阳,风仍料峭,却比湖南的湿冷敞亮许多。故宫的红墙确如旧识,只是琉璃瓦上的春日尚薄,那团"将熄未熄的火"还需几日才能真正燃起来。我们沿中街慢行,老建筑的气韵还在,烤红薯的炉子蹲在街角,甜香混着煤烟,是北方才有的味道。
二十一日,去了"九·一八"历史博物馆。馆前那座残历碑,弹孔密布,日期凝固在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像一页被撕碎又强行拼回的日历。展厅里,抗联战士的靰鞡鞋、冻裂的步枪、泛黄的密营图纸,在幽暗的灯光下沉默。吴哥在一幅全景画前站了很久,画中是林海雪原,战士们围着篝火,火光映着结霜的眉毛。他忽然说:"我爹那辈最远到过武汉。"无人接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荡开,又轻轻合上。
二十二日清晨,兰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声音发紧:"今天……烈士回国。"
我们尚在懵懂,他已拽着我们往城外赶。桃仙机场高速上,车流静默,沿途有人捧着菊花站在护栏外,更多车辆自发汇入一条无声的河。我们随流而下,竟至机场路旁一处缓坡,人群早已稠如织锦,白发者众,亦有母亲抱着幼子。
十时许,天边传来轰鸣。两架战机低空掠过,尾迹拖出长长的礼敬。随后运输机缓缓降落,舱门洞开,礼兵列队而入。我们隔得远,看不清棺椁上的缎带,却能看清人群——那些与我们一样被某种引力推至此处的陌生人,忽然齐整地垂首,有人哽咽,有人以拳抵唇。一位穿旧军装的老人,胸前勋章簌簌作响,他站得笔直,向天空敬了一个礼,久久不放下。
妻子攥紧我的手。我知她想的不是伯父——伯父的弹片早已化入泥土——而是伯母说的"接他们回家的日子"。这日子竟让我们撞上了。没有预约,没有攻略,兰哥只是偶然刷到一条消息,我们便站在了这里。六个人,六张寻常面孔,混在万千寻常面孔里,替那些未曾谋面的亡魂接风,也替伯母磕了一个头——在心底。
那日回城,无人多言。沈阳的黄昏来得迟,故宫的红墙终于吸饱了光,红得近乎悲壮。
丹 东
二十三日去丹东。鸭绿江比想象中窄,水色浑黄,流得却急。断桥立在江心,钢骨支离,弹孔如蜂窝,像一位卸了甲的老兵,仍以残躯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我们走上桥面,至断裂处止步。对岸是新义州,楼群灰扑扑的,烟囱吐着白烟,偶有车辆移动,像旧默片里的远景。
妻子立在桥头,望了很久。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如蓬草。
"阿妈妮……"她轻声念,又止住。
我知她无法过去。江是界,桥是痕,有些探望注定只能隔岸。但她来了,站在了伯父念叨一生的江水边,看见了断桥,看见了新义州模糊的轮廓——至于那位阿妈妮,或许早已作古,或许就在对岸某扇窗后,这都不重要了。伯母说的"替他看看",看的本就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一江水,这一道痕,这一份被弹片熬了半生的念想。
妻子忽然从包里取出三枚苹果——平江的习惯,祭祀用苹,取"平安"之音。她搁在断桥的栏杆上,风立刻来推,苹果滚了滚,停住,像被什么接住。
"替伯母磕了。"她说,声音散在江风里。
我们退后,向江心鞠了一躬。对岸无人看见,抑或有人看见,亦不打紧。
二十四日,去了抗美援朝纪念馆。拾级而上,台阶两侧是铜铸的志愿军战士群像,行军、渡江、坑道作战,姿态凝固在冲锋的瞬间。展厅中央,一面褪色的军旗悬于穹顶,弹孔如星。玻璃柜里,一把军号锈成褐色,号嘴处凹陷,像被牙齿咬过。妻子在一幅照片前停住——那是上甘岭的坑道,战士们挤在潮湿的岩壁间,目光却望向同一个方向。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伯父夜里疼的,就是这地方。"
兰哥在英烈墙前找到了一个名字,与伯父同姓,籍贯亦近。我们不知是不是他,却一起鞠了一躬。墙高数丈,名字密如蚁群,灯光扫过,像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浮游。
大 连
二十五日抵大连。兰嫂像回了娘家,熟门熟路领我们钻进有轨电车。木质车厢,铜质吊环,哐当声里,梧桐影果然一帧帧晃过俄式老建筑的窗棂。星海广场的海鸥尚在,只是春日无落日可追,翅膀尖儿蘸着的是灰白的云絮。兰嫂不以为意,依旧兴奋:"等夏天再来!"
我们住在老虎滩附近,晨起能闻见海带腥甜。二十六日原打算去滨海路走一段木栈道,吴哥却从酒店前台取回一张传单,愣了半晌:"今日……大连马拉松。"
我们相视而笑。北行仿佛被某种隐秘的罗盘指引,非要我们撞见些计划外的大事。
赛道封了半座城,我们挤在滨海路一侧的人潮里。发令枪响,万人如潮涌出,脚步声密如骤雨。我们本为看客,却被气氛推着,沿木栈道与赛道并行,走了三公里。海风硬,吹得号码布啪啪作响,选手们红着脸掠过,有人对我们喊"加油",我们便也喊回去,竟像自己也跑在其中。
至十八公里处,人群忽然欢呼雷动——领先者是一位非洲选手,赤脚般轻,掠过我们时带起一阵风。更奇的是紧随其后的中国选手,三十来岁,臂缠黑纱,跑姿里带着某种决绝的庄重。后来听旁人说,他父亲曾是志愿军老兵,去年刚逝,他跑这一场,是替父亲看看大连的海。
妻子别过脸去。我知她又想起了伯父。
那日赛后,我们坐在木栈道尽头的礁石上,看暮色把海面一层层染深。冬姐忽然说:"这马拉松,一年一回,咱们竟赶上了。"兰哥接口:"这日子,年年有人盼着,咱们竟也成了一回旁人眼里的风景。"
无人再接话。海鸥归巢,翅膀剪碎最后一点天光。
归 途
二十七日下午,大连站。吴哥攥着六张卧铺票,蓝底白字,像六枚待掷的签。我们六人竟全在下铺,两两相对,像被特意归拢在一盘棋里。车厢摇晃,渐次沉入夜色。吴哥面窗侧卧,鼾声轻起。兰嫂靠着壁板,似乎仍在翻那本"旧相册"。
妻子与我对铺而卧,她闭目养神,嘴角有罕见的松弛。我躺在她对面,听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哐当,哐当,像有轨电车在遥远的梧桐影里摇晃,又像断桥的钢骨在江风中低吟。
车行夜半,夜色最深。我起身小解,过道里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像谁的眼睛,眨一下,又闭上。忽然想起沈阳那日,礼兵抬棺走过时,人群里一位母亲对孩子说:"这些是爷爷。"孩子问:"哪个爷爷?"母亲答:"所有爷爷。"
北行十一天,我们未做一事,却似事事都做了。未寻一人,却似人人皆遇。沈阳的战机、大连的马拉松、丹东的断桥,像三枚钉子,把这次闲游钉在了某种庄重里。而所有的庄重,最终都化入寻常——吴哥的鼾声,兰嫂的絮语,车轮下渐渐变绿的南方田野。
人过了六十,怕冷,更怕闲。此番北行,冷是北方的风,闲却被填满。填的是一江水、两声轰鸣、万脚步声,是六颗闲不住的心,替另一颗早已熄灭的心,走完了他未竟的路。
晨光熹微时,车过黄河。南方湿润的气息正从窗缝渗进来,像一声叹息,被南方的潮气接住了。回头望,车窗外的北方,已成了心底一道永不褪色的弹孔。
【作者简介】
蓝智强,岳阳楼区人,退休公务员;现任岳阳市辞赋学会执行副会长。究心族谱,涵咏辞赋,兼作诗、文,散见于《今日头条》《湖南日报》《岳阳日报》等。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总社社委会
荣誉社长:李清华 王根杰
社长:陈顺灿
总编:武墨菲
副社长:雷学业 李葆春 李晓云 杨山坡 兰云
秘书长:周艳芳 副秘书长:张鑫
分社社委会
大连分社
社长:李葆春 副社长:刘兵 宋连生
湖南分社
社长:雷学业 副社长:吕晓蓉 段文华
安徽分社
社长:蒋四清 副社长:张北传
湖北分社
社长:张良碧 副社长:张鑫
顾问委员会
顾问:欧阳戈 鲍厚成 高秀群 王玉权 张泽新 张铭玉 陈晨 周葵 王瑞初 傅维敏
编辑委员会
主编:墨舞飞
副主编:李晓云 郑暹琼
编委:李文杰 彭葆平 段文华 张鑫 吕晓蓉 蒋四清 卞玉兰 梁小芳 黄勇彪 王红霞 邱光军 李春莲 周艳芳 傅维敏 兰云 王正元 刘廷荣
编 辑 部
主任、责任编辑:长亭飞絮
助理编辑:(空缺)
总社诗会期刊、专刊收审稿专员:由编委会成员兼任
作品政治导向审核把关:陈顺灿 雷学业 张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