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铭 报道

薄雾初醒，大巴山脊的露珠还在草尖颤动。我跟着龚飞燕上山，他走在前面，蓝衬衣被山风轻轻鼓起，像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转过垭口，他忽然蹲下，用手拨开草莓垄边的枯叶，仿佛触摸的不是泥土，而是孩子的脸庞。他低声说：“老王家这株，根还没扎稳，得补点硼。”话音很轻，却像是从土壤深处传来的、带着体温的叮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村振兴，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有人弯下腰，把“人民”二字，一笔一画，写进每一条田垄、每一寸山间，然后静静地，等待麦苗抽穗、李花漫野、灯火暖起一方长夜。

------记者手记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这句诗，龚飞燕在七年的驻村日记里，抄写过很多遍。从2015年到2023年，他从乌蒙余脉的巫溪县朝阳镇绿坪村，走到秦巴深处的徐家镇大宝村，两段崎岖山路，被他走成了一条心路。七年，二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把344名贫困群众稳稳送过了贫困线，又把85户脱贫户，接进了产业兴、乡村美、日子旺的新光景。山记得他的脚步，水记得他的声音，人记得他的温度——这是一部用脚写下的“山乡巨变”，字字沾泥，句句含情。

重回大山：从“驻村”到“驻心”

2015年7月，脱贫攻坚战全面打响。在重庆红池坝实业公司担任中层的龚飞燕，主动请缨“逆行”回山。第一次开院坝会，有村民当众高声问：“你带了多少资金来？”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那晚，他在日记里写道：“这里缺钱，但更缺信任。心不驻下，振兴便是空谈。”从此，他把自己“种”进这片土地。白天钻山林、测海拔，晚上坐板凳、话家常。三个月，他走遍全村，裤脚没有一天是干净的，手机24小时为村民开着。渐渐地，那句“龚书记”不再生分，背后开始有人竖起大拇指：“这个干部，说话像自家兄弟，办事像自家人。”信任，就这样一寸一寸，从泥土里长了出来。

产业破冰：让“土疙瘩”变成“金果果”

曾经的绿坪村，村民守着“三大坨”——土豆、玉米、红苕，亩收入不过千元。龚飞燕请来专家一测，这里的酸性土壤、12℃的昼夜温差、1200毫米的降水，竟是猕猴桃、青脆李和高山冷凉蔬菜的“天然温床”。他带着村民走出大山，到垫江、贵州、巫山去看：“别人的李子凭什么卖八块钱一斤？”回来后，院坝里的煤油灯下，他握着一支粉笔，把“一亩李等于三亩苞谷”的账，算到每个人心里。三年，3300亩早熟马铃薯、910亩青脆李、754亩烤烟、300亩中药材、60亩猕猴桃、3000头生态猪……荒坡绿了，山田活了。2020年，全村产业收入突破2500万元，户均增收2.44万元。昔日的“土疙瘩”，真的变成了捧在手心的“金果果”。

民生突围：每一步，都是朝着幸福的方向

从村办公室到核桃基地，3公里路，海拔落差600米。晴天尘土像刀割脸，雨天泥泞如胶缠脚。2016年，龚飞燕回“娘家”公司“化缘”来3万元启动资金，带着村民一锄一铲，把茅草路铺成了石子路；2018年，他又争取到项目，石子路变成了4.5米宽的水泥路；2021年转战大宝村，再筹223万元，给10公里悬崖路装上了波形护栏——“安全带”装上了，心就安了。路通了，山货出了山，草莓坐了“公交”，村民陈兴奎第一次把鲜果卖到县城，回来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写：“原来山外的世界，那么近。”

不止于路。145盏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夜归人的脚步；3座500方蓄水池、4万米饮水管道，让挑水的扁担“下了岗”；“饮水难”“上学难”“看病难”被一一销号。2021年，脱贫户蔡阳伟结婚，敬酒时他紧紧握着龚飞燕的手：“龚书记，你不光帮我找了出路，更帮我找到了家。”

扶志与扶智：让心亮起来，路才能长远

龚飞燕常说：“扶贫不是给鱼，而是教人织网。”在绿坪，他开了17场院坝励志会、5期种养培训，让“等靠要”渐渐变成“跑拼闯”；在大宝，他办起“乡风文明积分超市”，志愿服务、环境卫生、孝老爱亲都能换积分，两年兑出5.4万元，“小积分”换来了“大风尚”。他还把“雨露计划”“阳光工程”请进村，90多人参加培训，30人考上厨师证，5人学会家政服务，3人干起了电商。脱贫户何有林的女儿患癫痫多年，龚飞燕送鸡苗、帮卖鸡、联系医院，如今何家年收入过了3万元。老人总念叨：“龚书记，是山神派来帮我们的亲戚。”

山洪与疫情：每一次危机，都是血肉相连

2020年7月，百年一遇的山洪冲进绿坪。龚飞燕趟着齐膝的泥水，一家一家敲门，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发着39℃高烧，仍拄着木棍逐户统计灾情。疫情期间，他背起喷雾器走遍全村，为89户贫困户送去口罩，背影沉默如大山。七年，他自掏腰包7万多元，资助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他说：“我不是来做官的，是来当儿女、当兄弟的。”

振兴新篇：终点之后，皆是起点

2020年，绿坪村整村脱贫。龚飞燕在日记里写：“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2021年转战大宝村，他提出“绿色产业、村民提素、秀美家园”三步走——草莓、葡萄、青脆李、土鸡、粮食猪、生态牛，“六小产业”遍地开花；1200亩青脆李提质改良；200万元投入农房风貌改造，“推窗见山、抬头赏景、迈步入园”的巴巴新居，成了现实。2022年，大宝村集体经济突破40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85万元，比全县平均高出3.2个百分点。

如今的大宝，春有李花如雪，夏有葡萄垂珠，秋有草莓透红，冬有腊香绕檐。水泥路盘山如带，太阳能路灯似星河落地，文化广场上广场舞声激扬，书屋里孩子正读着《十万个为什么》。龚飞燕常独自走上山脊，看炊烟袅袅升起。他会想起总书记的话：“乡村振兴，关键在人。”而他，愿意做那一粒火种，把光热留给大山，然后悄悄退到温暖的人群之后。

七年，他把两段山路，走成一条血脉相连的心路；

七年，他把344人出列贫困，85户脱贫户拥抱新生；

七年，他把“绿水青山”写成了“金山银山”，“民生痛点”化成了“幸福亮点”；

七年，他把“驻村”写成“驻心”，把“终点”走成“起点”。

龚飞燕，这个大山养大的孩子，用二千多个日夜的躬身奔走，诠释了“时代楷模”的重量，也答完了那一句滚烫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