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一笠乡土情
沈中海
老家堂屋的屋檐梁上,常年挂着两样旧物,一顶磨得发亮的竹斗笠,一件棕丝发硬的老蓑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就轻轻晃悠,晃得我心里,全是散不去的乡土念想。
这斗笠是村里老篾匠亲手编的,粗竹篾做骨,细竹篾缠边,中间夹着晒干的蓑草,针脚密匝匝的。戴久了的地方,被额头、手掌磨得温润光滑,边角的蓑草褪了色,却依旧柔韧。宽宽的帽檐往下垂,太阳底下一戴,整片脸都浸在阴凉里,能闻见竹篾裹着阳光的干香;雨天戴上,雨滴砸在竹面上,哒哒作响,顺着檐角成串往下落,连耳尖都淋不湿。破了的地方,母亲用细麻绳细细补过,一圈补痕,藏着数不清的风吹日晒。
蓑衣更是陪了家里大半辈子,是父亲亲手剥的棕片,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棕片厚实粗糙,摸上去硬邦邦的,却藏着最实在的暖意。雨水落在上面,从不浸透,只顺着棕丝簌簌滑落,披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能把满身风雨都隔在外面。那股淡淡的棕叶腥气,混着泥土的湿气,是我童年里,关于雨天最深刻的味道。小时候我总爱钻到蓑衣底下,躲在父亲身后,小小的身子被裹得严实,听着外面风雨声,只觉得无比安心。
最难忘故乡的雨天,烟雨蒙蒙裹着田野,父亲披起这件老蓑衣,戴上旧斗笠,一头扎进雨幕里。蓑衣垂到膝盖,裹住他微驼的脊背,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额头,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一双盯着土地的、温和的眼。他踩着泥泞的田埂,弯腰插秧,指尖插进冰凉的水田,一棵棵青秧整齐排列;或是蹲下身除草,指尖拨开沾满雨水的禾苗,任由泥水溅满裤脚,风雨吹打在蓑衣上,只留下浅浅的水痕。
雨下得急了,他也不躲,就站在田里,抬手抹一把斗笠上的雨水,继续埋头忙活。蓑衣挡着风雨,也裹着他满身的疲惫,斗笠遮着骄阳,也护着他对庄稼的期盼。有时候我站在村口等他,远远看见雨幕里那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慢慢朝家的方向走,脚步沉稳,心里就瞬间落了地。
傍晚归家,他卸下斗笠,额前的头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泥点,却笑着朝我招手。脱下的蓑衣,搭在屋檐下沥干雨水,斗笠倒扣在石墩上,风一吹,竹篾轻轻作响,伴着灶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成了最暖的人间烟火。
后来日子越过越好,轻便的雨衣、结实的雨伞替代了它们,斗笠和蓑衣便一直挂在梁上,渐渐蒙了灰尘,棕丝变得干枯,竹篾也泛了黄,可家里人谁也舍不得扔。
这一蓑一笠,从不是普通的物件,是祖辈们面朝黄土、背对风雨的依靠,是故乡土地上,最朴素的坚守。如今每每想起,眼前就浮现出雨幕里的身影,闻见泥土、棕叶与竹香交织的气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岁月里最戳心的温柔,是我永远念不够的乡土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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