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寄幽兰 淡泊此生作者:张呈祥
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茫茫宇宙,浩渺无垠;烟火世间,万象纷呈。大自然以天成造化,构筑出天人合一的灵境,也承载着世人对清宁岁月的极致向往。世人常吟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份通透,从不是避世离尘,而是于纷繁中守本心,于草木间寻共鸣,于喧嚣处得安然。
春风送暖,大地复苏,百花竞相绽放,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各展风华。牡丹雍容华贵,占尽人间富贵气;桃花娇艳温婉,染尽春日温柔意;梨花素白如雪,自带清丽脱俗姿…… 万千花木热热闹闹,装点着尘世的绚烂与繁华。但若论风骨格调,历经千年被文人奉为花中君子的,唯有梅、兰、竹、菊。而我独对兰花情有独钟,心之所向,一往而深。在我心中,兰是百花之尊者,是幽谷深藏的清雅,是不染尘俗的高洁,是自带风骨的王者之香。它生于深山僻壤,无人赏却自芬芳,那份超凡脱俗的气韵、遗世独立的姿态,自年少时便在我心底扎根,藏着无尽向往与几分神秘。
我生在黄土高坡,童年岁月里,目之所及皆是朴实的山野草木。春日灼灼的桃杏、庭院红火的石榴、田野摇曳的油菜与苜蓿,带着黄土大地的粗犷赤诚,陪伴我走过懵懂时光。彼时,对梅兰竹菊这般花中君子,我全然孤陋寡闻,只知是书卷中遥不可及的意象,从未想过会与兰花真切相逢,更不懂这株幽花背后,藏着千年风骨与人生至理。
心底对兰花的懵懂好奇,在八十年代那场席卷全国的兰花热中彻底唤醒。彼时,养兰、赏兰、藏兰之风骤起,从江南到北国,无数人为之倾心。更令人惊叹的是,一株品相上乘的名兰,身价可达数万乃至十余万,在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这般天价实在匪夷所思。我时常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灵秀之物,能让世人如此痴迷?它又有何等魅力,能凌驾万千繁花之上,成为众人心中至宝?这份疑惑,在心底萦绕许久,只待一朝解开。
九十年代,这份遗憾终得弥补。那年,首届中国国际园林花卉博览会在昆明盛大举办,我有幸与同僚一同前往参展。踏入展会,满目奇花异草、秀木佳景,亭台回廊错落有致,中外花卉争奇斗艳,一步一景,美不胜收。而我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株魂牵梦萦的兰花。
展会间隙,我们专程赶赴昆明兰花市场,刚入其中,便被眼前景致深深震撼。满场兰花盆栽陈列,叶片修长劲挺、翠绿如洗,不蔓不枝,自有风骨。有的素花绽放,瓣如凝脂,素雅温润;有的含苞微绽,含蓄内敛,静待芳华;春兰清雅、蕙兰馥郁、建兰俊逸、墨兰端庄,各有韵味,目不暇接。丝丝幽香若有似无,清冽绵长、萦绕鼻尖,不似凡花浓烈刺鼻,反倒沁人心脾、涤荡尘心。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兰花之美:它不骄不躁、不媚不俗,即便身处市井喧闹,依旧守着一身清寂,不染半分世俗浊气,让人见之忘俗、心神俱宁。
驻足良久,不忍离去,一旁商户热心相告:云南丽江高山深处,云雾缭绕、气候温润,是野生兰花原生净土,孕育着诸多珍稀名贵兰种。听闻此言,我们即刻启程,驱车两日、翻山越岭,一路颠簸抵达山口,却被驻守武警拦下。方知野生兰花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山林严加管控,禁止外人擅自入内,严禁偷采盗挖。满心期待终成遗憾,只得怅然折返,心中疑惑更甚:一株山野幽花,为何值得国家倾力守护?
归来后,我潜心翻阅典籍史料、遍览兰花文献,终于拨开迷雾,读懂这份守护的深意。野生兰花生长周期漫长,对生态环境要求严苛,一旦遭遇滥采盗挖,极易濒临灭绝,破坏自然生态,而非法采挖、倒卖野生名兰,属于违法行为,必将受到法律严惩。国家严加管控,护的是珍稀生态瑰宝,守的是千年兰文化传承,更是这世间不可复制的自然灵韵。
循着史料,我走进兰花绵延千年的文化长河,读懂了它的风骨与传承。兰花之韵,始于先秦,源远流长。春秋战国时,孔子行于幽谷,见兰独茂,喟然叹曰:“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更将其誉为 “王者之香”。自此,兰花超脱草木之形,与君子德行相融,成为高洁、坚贞、淡泊的象征。越王勾践曾于绍兴诸山植兰,以兰明志、卧薪尝胆,让兰花多了一份隐忍不屈的气节。
魏晋之后,兰花从深山走入宫廷苑囿、士大夫园林,成为文人修身寄情之物;明清时期,养兰赏兰之风盛行民间,绵延至今。两千余载,屈原佩兰明志,以兰喻高洁;郑板桥画兰咏兰,写尽兰之坚韧清雅;李白、苏轼等千古文人,皆挥毫留下咏兰佳句。他们写兰之姿清雅俊逸,咏兰之香清逸绵长,赞兰之品高洁自持,将不慕名利、坚守本心的君子情怀,尽数寄托于幽兰之上,让兰文化融入中华文脉,历久弥香。
赏兰,从来不止赏其形、闻其香,更在品其韵、悟其心。半生风雨,行走尘世,我曾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忧,在人间烟火中浮沉,尝遍酸甜苦辣,历经世事喧嚣,也曾在世俗洪流中迷茫,在得失取舍间纠结。直至读懂兰花,方知何为淡泊,何为从容,何为本心。
兰花生于幽僻之处,远离尘嚣纷扰,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群芳斗艳,不攀附权贵,不迎合世俗。它不求沃土,不羡暖阳,只需一缕清风、一捧清泉,便默默扎根、静静生长。花开无意,花落无声,即便无人观赏、无人赞誉,依旧自顾绽放、兀自吐芳,不卑不亢,不忘初心。它的香,清而不淡、雅而不妖,绵长悠远,能抚平心底浮躁,涤荡世间尘埃;它的姿,秀而不娇、挺而不刚,内敛沉静,藏着一身傲骨,透着一身清雅。
细细思量,人生亦当如此。世人一生,多在追名逐利,忙于攀比奔波,渴望声势显赫、万众瞩目,却在追逐中迷失本心,在浮躁中疲惫不堪。殊不知,人生至贵,从不是位高权重、腰缠万贯,而是心性淡泊、内心安宁,是历经世事后的从容,是身处红尘中的坚守。如幽兰一般,不喧哗、不张扬、不争执、不迎合,于寂静处守初心,于淡然中藏风骨,即便身处平凡、无人喝彩,也能活出自己的姿态,绽放独有的芬芳。
如今,历经大半生沧桑,看过世事变迁,愈发眷恋兰花的清雅淡泊,愈发向往如兰一般的人生。不再执着于世俗得失,不再在意他人评价,学会放下杂念、褪去浮躁,以淡然之心面对世事无常,以平和之心对待人间冷暖。闲时赏兰,看翠叶舒展,闻幽香萦绕,心中烦忧尽数消散,心神归于宁静。方知世间至美,从不是姹紫嫣红的热闹,而是这份清寂淡然的风骨。
兰之美,美在风骨,美在淡泊,美在遗世独立,美在初心不改。它是草木,亦是知己;是人生境界,亦是心灵归处。它不与繁花争宠,不与岁月争锋,只在寂静山谷中,守着一份纯粹,藏着一份笃定,用一生的淡然,诠释着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我们来到这世间,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内心的归宿。年少时追逐繁华,长大后才明白,最难得的是内心的清宁,最珍贵的是不被世俗裹挟的坚守。就像这幽谷中的兰花,不求世人皆知,只求自在生长;不求惊艳时光,只求温柔岁月。即便无人问津,也能坚守本心,吐露芬芳,这便是生命最好的状态。
如今我已八十多岁,步入耄耋之年,回望大半生风雨、世间浮沉,愈发觉得兰之精神,是刻进骨血的做人准则。此文不为抒怀,只为启迪后人:为人处世,当以兰为镜、以兰为范,守本心、正德行,方能行稳致远。
兰花生于幽谷,不攀附、不张扬,不因无人赏识而辜负芳华,不因身处僻壤而丢却风骨,这份高洁、淡泊、坚韧、自持,正是世人该守的立身根本。做人当如兰,心有正气、不媚世俗,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不为浮名所累,不为私利所惑;做事当如兰,沉稳笃定、踏实深耕,心怀敬畏、坚守底线,常怀谦和之心,秉持中正之道,即便身处平凡,也能守住本心、活出风骨。此生历经沧桑,方知世间万般浮华皆为泡影,唯有品行立身、精神传家,才是永恒。愿后辈皆能承袭兰之品格,修君子之德,行正道之事,于尘世中守一份清宁,于岁月里守一身正气,清白做人、踏实做事,不负时光、不负本心,让这份兰韵风骨代代相传、绵延不息。
张呈祥写于海南文昌市逸龙湾小区21幢若愚书斋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