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洁

      三月末的长沙，缠缠绵绵的小雨落了几日，湘江被烟雨裹着，水天融成一片朦胧的青灰。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我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湘江岸边，目光穿过细密雨帘，直直望向橘子洲头那尊巍然伫立的伟人雕像。潮湿的心绪如同这空气般，能攥出一汪水来。雨丝斜斜地落在花岗岩上，晕开深沉的色泽，那身影在蒙蒙雨雾里，显待愈发沉稳厚重，像一座扎根在岁月里的丰碑，静静守着这一江春水，守着山河万里。

      我是在渤海之滨长大的女子，喜欢渤海奔涌的海浪与大海无垠的辽阔。与你最初的相逢，不是课本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画像，也不是波澜壮阔的革命故事，而是那一首气势磅礴的《浪淘沙·北戴河》。

       老家的小院子四四方方，房子后面有棵老洋槐树，每年的六月初，白色的洋槐花一嘟噜一串串开得热热闹闹的，成群的蜜蜂嗡嗡着飞来飞去，忙得不可开交。而那个坐树下趴在书桌前啃读诗词的少女，却总是忽略了这份美好，为书本里晦涩的篇章烦恼着。但当读到“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这首词后，一下便刻进了心底。只寥寥数笔，便把这日日相见的大海，写得如此雄浑壮阔，又藏着无尽的苍茫。为此，我曾无数次跑到海边，看潮起潮落，看浪涛拍岸，看大雨滂沱时海面一片苍茫，总想着，是怎样的一个人，能把这渤海的风、海边的景，写得如此大气磅礴，能在这汪洋浪涛里，生出“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千古慨叹。

      金钗之年的崇敬，是少女心底最纯粹的仰望。我不懂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不懂改天换地的艰难，只觉得写下这首词的人，定有着胸怀天下的气魄，有着俯瞰山河的格局。海边的日升月落，潮涨潮退，我总爱对着茫茫渤海默念这首词，想象着你站在北戴河海边，望着白浪滔天的景象，眼中是怎样的坚定与从容。你笔下的“换了人间”，对我来说，是家乡海边安稳的渔船，是傍晚渔村袅袅的炊烟，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平淡幸福。这份因一首词而生的情愫，像渤海湾里的一粒沙，悄悄落在心底，随着岁月慢慢沉淀，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于是，少女的心事里开始有了格局。转瞬间就到了青葱岁月，我走出了海滨小城。然后是在外求学、工作，为了生活在尘世里奔波，历经了其中的酸甜苦辣。对你的情感，也从少女时期的懵懂仰望，变成了深刻的理解与敬重。我开始收集、阅读你的故事，细细的品读你的每一首诗词，从“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从“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一字字一句句，诗词里的雄健、大气与豪放让我痴迷不已。后又通读《毛泽东选集》五卷，沉浸在你伟大卓绝的智慧里。你的每一首诗词都藏着你的初心与壮志，藏着你对人民的深情以及对国家的赤诚。当我再次品味”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不见”时，懂了你写下的北戴河大海的惊涛，不只是关乎花开花落，而是对历史的回望，对当下的笃定，对未来的期许与抒怀。你从湘江出发，踏遍万水千山，看过渤海滔天的巨浪，见过黄河波涛的怒吼，历经风云巨变历经枪林弹雨，最终是让这人间换了模样。让我们这些普通的老百姓，能在厚土之上蓝天之下享受岁月静好。

      青年时期的我，曾因人生之路有过迷茫困顿，有过挫折坎坷，每当觉得要一了百了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依旧初心不改、砥砺前行的模样，总会默念“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是你给了我前行的力量，给了我万里阳光和无限的希望。让我知道，无论生活有多少风雨，只要心怀信仰，便能勇往直前。那时的我，总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你的故乡，去湘江岸边，看一看你年少时驻足的地方，亲口告诉你，渤海之滨的我，因一首词像一颗种子，把一腔热血，写成了平仄分明的诗行，在仰望的微光里，悄悄生出了向上的力量。

      岁月匆匆，转眼已是暮年。我鬓角染了霜华，脚步也不再轻快，在这个落雨的三月，循着心意，来到了湘江岸边。湘江的水，绕着橘子洲，缓缓的流淌着，静静远去。江天一色，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那尊雕像，就在这朦胧里，神情俊朗，目光坚定，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百年风雨，看到了如今这国泰民安的人间。雨水打湿的雕像轮廓，沉稳、威严，花岗岩的质感，在雨水中愈发温润，像你温暖的目光，俯瞰着这片你深爱的土地，守护着你用一生换来的山河。

      我站在岸边，就那么静静地久久望着雕像，伞沿的雨水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混着我眼角滑落的泪水，一起晕开。我想起渤海之滨的少女时光，想起诵读《浪淘沙·北戴河》的心动，想起青年时因你而生的勇气……这一路，从渤海到湘江，跨越千里，我终于在这春雨里，来到了你面前。

     任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过脸颊，流进嘴角，有咸涩，更有温热。我为自己这跨越千里的奔赴终得圆满而泪流满面。我为自己的信仰终于有了共鸣，终于有了最真切的寄托而泪流满面。我看着雕像，仿佛看到你当年在湘江边指点江山，在北戴河观海抒怀，看到你为了这人间换了天地，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你用一生的信仰，换来了我们如今的安稳岁月，换来了渤海之滨的渔舟唱晚，换来了湘江两岸的灯火阑珊。

      湘江的风轻轻拂过。我静静地站在雨中，就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把这份跨越半生的情感，都融进这绵绵春雨里。“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我从这无限的遥远来到湘江。从一首词，到一尊像，从少女到白头，我对你的崇敬与挚爱，在岁月里，如此长久而深沉。

      我在雨中来看你，看你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沉稳如山；我在雨中来看你，诉说半生执念，道尽满心敬意；我在雨中来看你，感念你换了人间，护我一世安稳。这春雨，是湘江的情，是岁月的礼，是我一个渤海女子，跨越千里、历经半生，最深情的告白。

     雨雾朦胧，江水流淌，雕像巍然，我心安然。这份最真挚的情感，会伴着渤海的风，湘江的雨，留在心底，永不消散。

作者简介：丁雪梅，笔名丁洁，长城海韵文学创始人，负责文学社的编辑与运营。写作、画画都是为了让生活色彩斑斓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