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春风送暖,杨柳飘絮,麦苗碧绿,又到榆钱采摘时。
一
外甥女说,姥爷给我们做点榆钱烀饼吧。我说,榆树都没有了,哪里还找榆钱啊?
我小时候,农村房前屋后院中,道边路旁沟沿土坡上到处皆是榆树。每到春暖花开,榆树上便长满榆钱儿,一串串,一簇簇,一嘟噜一嘟噜的,绿生生,黄灿灿,圆滚滚,扁扁的,中间略鼓,边缘薄薄,小巧玲珑,酷似古时的铜钱,一枝枝榆钱儿,像一串串小小的铜钱。也因为如此,才有了“榆钱”这个讨人喜欢的名字,又因“余钱”谐音,便被乡间百姓寄予了“年年有余”的美好祈愿。

榆钱长在榆树上。榆树过去是农村盖房做柁檩的重要材料,随着人们生活的富足,房屋多是钢筋水泥的框架,榆树失去了以往的作用。还有,榆树生长缓慢,外形粗糙不美观,而且每到初夏长很多黄黄绿绿的小虫子,实在令人讨厌心烦。所以,不论是经济林,还是行道树,基本不种榆树了,只有在比较荒芜的地方,偶尔见到自然生长的榆树。榆树已退出了历史舞台。
榆钱烀饼,小时侯,那是只有在春天才有的可口美食,那是老妈的味道,是我的童年回忆。
为了做成榆钱烀饼,我便到偏僻的地方寻找榆树。几经周折巧遇歪歪扭扭的榆树,走到树下,抬头望去,皱皱巴巴的躯干,褐色的树杈,短柔的枝条,没有春柳的万条丝绦摇摆的婀娜多姿。榆枝上,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的榆钱悬垂在枝条上,沉甸甸的压低了枝头,像一吊吊的铜钱,似嫩绿的碎金,泛着温润的淡雅光泽。北风一吹轻轻摇晃,像无数浅绿的玉坠,又似漫天飞舞的小铜钱灵动可爱,走近一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阳春三月麦苗鲜,童子携筐摘榆钱”那是对孩童的描述,童子换老者,没有竹篮,只有布袋,不能爬树,只能在树下拉紧被春风吹柔了的枝条,伸手大把大把的稤,够不着的便用竹竿一拽,枝条弯下腰来,满枝的榆钱便尽入袋中,万一找不到布袋,又不能松手让枝条跑掉,只好将大把的榆钱塞进贴身的口袋。在摘榆钱的过程中,抬头、伸手、拽枝、采摘、弯腰拾捡,把春天最纯粹的、最鲜嫩的榆钱摘取。忐忑而寻,满载而归,在轻松快活中伴随着一丝有趣的紧张。
把鲜嫩的小榆钱,逐个细心去掉根蒂,择除杂物,放入盆中,似一堆冰清玉洁的黄绿鳞片,令人赏心悦目。用淡盐水浸泡,清水洗净,沥干水分,掺上金黄玉米面和雪白的面粉,加上翠绿的小葱沫,撒上少许的食盐和五香粉,搅拌到不干不湿。将和好的榆钱面,均匀撒在电饼铛上,用手沾上凉水,用力压平,尽力压薄,由小火到大火逐渐升温。水汽氤氲充满厨房,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甜香,金黄薄脆的榆钱烀饼终于出炉了。引来孩子们久违的好奇目光,纷纷下手吃进嘴中,清香满口,清新宜人。难怪欧阳修会留下“杯盘饧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的诗句。
经过一番操练后,我自感与母亲大锅烙饼后,利用余温做的榆钱烀饼,无论味道品质,还是造型模样,差之千里,无法相比。
榆钱似钱非钱,似花非花,却是种子。随风飘落,不择土地,不选空间,只要有土,不论富饶贫瘠随地便可存活,可在屋顶或高山之巅生长,也可在沟壑或悬崖峭壁扎根。榆钱它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却在暂短的春天里,经过用心加工生成美食,改善人们的口感,以朴素的模样,装点春日的时光。

如今,物资充足丰富,生活早已小康,榆钱烀饼不再是裹腹的食粮,而成为春日里尝鲜的点缀。每当望见那满树的翠绿榆钱,心中依然会涌起往日无限温暖。那一串串小小的榆钱,挂在枝头,也挂在岁月深处,它是春天的信使,是故乡的符号,更是一段温暖而清甜的美好。
榆钱烀饼,在记忆里永远飘香。
二
如果说,现在榆钱烀饼,偶尔在春季碰巧能找到榆钱能做成,除了品尝它的鲜美,更多的是一种对过往的回忆。那么“榆皮面”只能是一种回味了,是难以遇到、见到、吃到了。虽然在“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物质丰富的今天,就是“榆皮面”的名字,也早消失在年轻人的脑海里,只能在老词典找到。因为它不是生活富裕的象征,而是贫困的代名词,是对疾苦的一种记述,若要是有的话,我想也是非遗项目。因为它不是自然生成的,也不能通过现代机械生产,是要手工辛苦劳作方可获得,如果有的话,则是绝对的、纯天然的、绿色的奢侈品,可与人参和冬虫夏草相媲美。
榆皮面,由榆树皮制作而成。
榆树皮,只有在老榆树上才有,只能在老榆树砍伐后才能获得。它是生长在斑驳皱裂的老厚皮与榆木之间的薄薄夹层,它比干脆的外层柔韧有弹性,与榆木紧紧相拥,是真正意义上的榆树皮。榆树的生长由它提供营养水分,保护榆树健康不被异物侵袭,像一条长长的皮带,是绝对的长纤维。假如用它做成宣纸,定有极强的柔韧性和极佳的透水感染力,若真正有,估计比牛羊皮还要昂贵。

榆皮面,就是由这层柔韧的榆皮制作而来。先扒去粗糙干裂的老皮,只留下细腻洁白的内皮,用手一条条的撕下,用小推车推、“大水管”(老式自行车)驮、或小拉车载运到院中,洗净晾晒,直到变得干脆轻薄,切割成段,揉成颗粒,再用石磨、石碾研成粉末,经过多次筛选,过滤掉残渣,只留榆皮面的精髓。那细腻的面粉,带着榆皮面独有的清浅香气,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
做榆皮面食品没有繁杂的工序,却藏着家人的用心。取一份榆皮面,配上两三份杂粮面,无需多余的添加剂,用清水和面,揉成紧实的面团,静静醒上一个时刻,榆皮面自带黏性,让松散的面粉,紧紧团聚,变得筋道又柔韧,然后用饸络床压出细细的面条,或用擀面杖擀成薄饼切成长条。沸水翻滚,面条入锅,煮至轻轻浮起,便透着温润的米白色,散发出淡淡的独有的榆木清香。
一碗榆皮面,吃法简单却滋味万千。浇上一勺家常的炸酱,撒上翠青的葱花,配上鲜嫩的绿菜,淋上热气腾腾的卤汤,简单一拌,入口爽滑筋道,细细咀嚼,草木的清香与粮食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不油不腻温润养胃,不像纯粗粮那般干涩难咽。榆皮面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却有着最纯粹粮食的本味,一口下去是饱腹的踏实,是舌尖的慰藉,更是旧时岁月里最简单的幸福。

榆皮面,从不是单纯的食物,它承载着过往的时光,藏着人间的温情。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是裹腹的良方,是人们利用自然,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创造。以平凡的姿态,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如今日子富足了,它依旧是心头难忘的滋味,是对故乡的寄托,是对朴素生活的眷恋。
榆皮面,它不像纯白面那般精致,却带着泥土的芬芳,藏着大自然最温柔的馈赠。每每想起心头便满是温暖。原来最珍贵的滋味从不是繁复的雕琢,而是源于自然,归于生活的纯粹与绵长,也藏着家人围桌而坐,粗茶淡饭安然的美好。
三
如果说榆钱、榆皮面是榆树的衍生品,那么它的主要功用就是做农家房梁支架,撑起一片蓝天,造就一处安身居家处。
榆树,是我国北方及东北亚地区的原生树种,属于落叶乔木,树干粗壮,树皮粗糙皲裂,寿命长,生长能力极强,喜光、耐旱、耐寒,可在—45度存活,耐瘠薄,也耐盐碱。根系深密发达,材质坚韧实用,既是庭院绿荫树,也可做行道树,是防护林的优选树种,唯一不足是不耐水涝,积水环境容易烂根,生长不良。

早在2000多年前就栽培利用,甘肃省“榆中县”便因榆树得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秦将蒙恬北逐匈奴后设县。因当时“垒石为城,榆树为寨”,榆树作为防御屏障,称“榆塞”,处在大片榆树林中,故名“榆中”。
榆树并不笔直,有时有些歪斜,枝桠虬曲地向四方伸展,像一双双苍老有力的手,倔强地托着天空,它不是娇贵的树,它不挑土壤,不择地势,荒坡野岭,路旁沟沿,田间地头,老宅新院,房前屋后,但凡有一寸泥土,便能扎下根须,向上生长。它没有松柏的挺拔,没有杨柳的婀娜,也没有桃李那般花开倾城,被文人墨客歌颂赞美,却受到农家人的喜爱和珍重,是普通人家盖房的主心骨,寄托着人们的希望,是农村人盖房的首选木材。
榆树,木质坚韧,生长比较缓慢,需要10——20年方可成材,不像杨柳那样速生。当家中的儿子十多岁时,作为父亲就要未雨绸缪,为儿子娶媳妇培土奠基种榆树。“十年树木”就要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栽榆树,待儿子长大成人,树也长粗成材。等到收秋种麦后,利用农闲空隙,把榆树伐倒,去叶断枝留下树干,先剥去树皮,将其推入水坑,用水浸泡,利用渗透引流功能,尽快促使鲜木干燥,为使榆树不变形,少弯曲,到冬季从水中捞出,埋入牛马粪堆中,运用发酵热力提速烤干,待到盖房时,榆树檩柁就更加定形坚韧。榆树架起一座新房子,建成一个家,为幸福生活奠定了基础,为家族的传承发展延绵修建了新的驿站。

若干年后,新房变旧宅,又要重新翻盖。经历烟熏火燎的老榆木檩柁,完成了顶梁柱的使命,木质早已变得坚韧沉稳,厚重密实,没有浮华的外表,却增加了岁月磨砺的质感。卸任的老榆木不是静享悠闲,被匠人选中后,经过锛凿斧锯,变身成为结实耐用朴实无华的家具,将榆树传承的品质基因持续展现。
老榆木的家具,不饰华彩,只露本真,深褐色的木纹里,藏着百年风霜雨雪的痕迹,如老者的掌纹满是故事。案几之上可置清茶、书卷,承载着寻常的日子的闲情;柜屉之中可藏衣物粮米,收纳着人间烟火的琐碎。它不似红木家具那般矜贵,也不似松木那般轻软,榆木的沉稳内敛,越用越温润,经历岁月的打磨,纹理愈发清晰动人,成为家中最耐看的风景,陪着一代又一代人,把平淡时光过出安稳滋味。
四
在岁月沉淀,榆树的躯干褪去枝叶浮华,露出的便是人间最实用的馈赠。它的材质坚韧,纹理清晰,轻重适宜,是千百年农耕文明里的“万能之材”。
榆树的粗大躯干成为顶梁柱,余下的细小枝杈,便成为做农具的最质朴的归宿。犁铧的木柄握在农人的掌心,是榆树的筋骨,伴着深耕破土磨去棱角,却始终不折不弯;锄头的柄把,扛着四季辛苦,在烈日与风雨中交替,撑得住日复一日的重复磨砺。就连翻场脱粒的木杈,盛水的木桶,拉车的辕杆,播种的耧柄——,大部分的农具多出自榆木。它们随着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见证着春种秋收的轮回,托举起农家的衣食住行。每一件农具的把柄包浆,都是榆木与土地与人间的相拥的体温记忆。

榆树不语,以自身诠释着“奉献”二字。它生于荒野,长于贫瘠,耐旱耐苦,终成有用之材。从青春嫩绿的榆钱烀饼,到筋道顺滑的榆皮面;从田间地头的农具,到厅堂卧室的家具,它从未辜负每一份期待,把自己的全部融入了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之中。
我爱老榆木的质朴,更敬佩老榆树的无私。春日,榆树抽出嫩黄的新芽,一串串榆钱挂满枝头,那是饥荒年代裹腹的美食,是孩童们舌尖上的清甜;夏时,繁茂的枝叶撑开巨大的绿荫,为路人遮挡烈日,为乡人纳凉休憩,不求分毫回报;秋季,绿叶渐黄,不恋母体,随风飘落,铺满一地,叶落归根,化作肥料春泥;冬天,白雪覆枝,银装素裹,静迎寒风,不弯不屈,如一尊古朴的雕像,尽展风骨。哪怕老去,化作桌椅、农具,依然默默守护者人间烟火,承载着日常琐碎。它从不争春斗艳,从不刻意讨好,只是以最本真的姿态,扎根大地奉献所有,把一生的温柔与坚韧都揉进了每一寸肌理年轮之中。它经历沧桑依旧不改初心,以质朴为魂,以无私养心,在平凡中铸就不朽的风骨。
时光流逝,老榆树少了,那一缕缕的榆香,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烟火人家的质朴,是刻进骨子里的牵挂,是印在每一个游子心中的乡愁
—— 作者简介 ——

王伯民,雄安新区安新人,中国乡村作家,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保定市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作品多见《保定晚报》、《雄安文学》、《中国乡村》、《青年文学家》、《白鹭文刊》、《辽宁文学》、《大连文学》,“今日头条”、“北京头条”、“都是头条”等报刊及网络。多部作品被有关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