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六月牛
生计的压力,像块湿冷的石板,死死压在小王胸口。他天生怯懦,受了委屈、憋了火气,从不敢跟人争半句,只敢在夜里攥紧拳头,把所有不甘往肚子里咽。工友闲聊时说,酒能壮胆,能把人心里的闷火全倒出来。这话,像根救命稻草,被小王死死抓住。
他开始喝酒。一杯辣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发烫,平日里压得死死的胆子,竟一点点胀了起来。从前不敢顶撞的老板,他敢在心里骂;从前不敢多说一句的邻居,他敢抬杠;就连对一直忍让的妻子,他也敢摔碗拍桌,把所有生活的苦,全撒在她身上。
起初他还愧疚,可每次撒野过后,旁人只摇头叹一句:“别跟酒鬼一般见识。”“好好一个人,被酒毁了。”
这话听多了,竟成了他的遮羞布。他渐渐心安理得——不是我坏,是酒疯;不是我恶,是喝醉。于是他越喝越凶,越闹越烈,摔东西、骂邻居、动手打妻子,家里整日鸡犬不宁。他明明清醒时懦弱又老实,一沾酒,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上月那回,他喝得双眼通红,回家就对妻子拳打脚踢,邻居闻声赶来劝,他连带着一起骂,抄起板凳就要砸人。妻子被打得嘴角渗血,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男人,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在邻居帮忙下,几人合力把疯癫的小王捆住,拦了出租车,一路送到大桥头的精神病院。一针镇静剂缓缓推入,他挣扎的身体慢慢软下去,那双充血的眼睛,终于闭上。
一个月后,妻子去接他。出院时的小王,瘦了一圈,眼神木讷,走路轻得像片纸,从前的怯懦和暴戾,都被磨得干干净净。回到家,晚饭桌上,妻子默默摆上一瓶他从前最爱的白酒,瓶盖没拧,就静静放在他面前。
小王抬眼瞥了一下,眼神里没有渴望,没有暴躁,只有一片空洞的惧怕。他埋下头,一口一口扒着米饭,菜都很少夹,自始至终,没再看那瓶酒一眼。 那瓶酒,从此就搁在桌角,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再也没碰过。
每到深夜,屋里静得只剩钟摆声,妻子总能听见他蜷缩在床角,低低地、一遍一遍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酒害人……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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