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的夏天
作者:雁滨

摄影/张志江
这里的夏天,是从灞河里的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只蝉不知在地底下蛰伏了多长时间,终于在某一个燥热的清晨拱破了泥土,爬上柳树干,裂开后背,蜕出一身嫩绿的新装。它趴在树皮上晾了晾翅膀,等到太阳爬上秦岭顶,便扯开嗓子叫了第一声。这一声像是号令,刹那间,整条灞河两岸的蝉全跟着叫了起来,把整个城乡吵得沸沸扬扬。
我站在灞河的桥上往下看,河水比春天瘦了许多,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膀子在水里摸鱼,溅起的水花在日光里亮得刺眼。河滩上的芦苇已经长过了人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把绿色的扇子一齐摇动。
桥西不远处就是华胥驿。古时的驿道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这个地名,让人们还记得这里曾是进出蓝关的要冲。夏天一到,驿前的树荫下便摆开了茶摊,卖茶的老汉摇着蒲扇,跟过路的司机聊天。茶是陕青,泡在大搪瓷缸子里,颜色浓得像酱油,喝一口苦得皱眉,可能清凉到心里去。
沿着灞河往下走,就到了华胥。华胥的杏花谷在春天是粉白粉白的,到了夏天,杏子熟透了,满树金黄,压得枝条弯了腰。东川有个叫桐花沟的地方,桐树正开着花,紫色的喇叭筒子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紫色的云。桐花沟的夏天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剩下蜜蜂嗡嗡的声响。偶尔有一阵风从清峪口吹过来,带着秘境的气息,桐花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紫色。
玉山是这里人心里的仙山,王维当年在辋川别业里抬眼就能望见它,写下“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的时候,想必也是在一个溽热的夏日。我几次想去辋川找王维的别业遗址,可当地人告诉我,那地方早已变了模样,只剩下一株古银杏,据说是王维亲手所植。银杏树枝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叶子密密匝匝地遮出一大片浓荫,坐在树下能听见辋川河里哗哗的水声。
辋川溶洞就在王维辋川的山里边。半山腰洞口眼界宽,往外吐着凉气,站在洞口跟前,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收了。溶洞里的钟乳石千奇百怪,有的像竹笋,有的像冰柱,有的像倒悬的莲花。导游说这些石头一百年才长一毫米,眼前这根一人多高的石笋,怕是长了数十万年。
公王岭就在公王村后,岭上立着蓝田猿人遗址的红云石。夏天的公王岭,进馆的那条水泥路光溜溜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在岭上往东望,能看见连绵的秦岭,山头上罩着一层蓝蒙蒙的雾气,像一块巨大的屏风横在天边。一百六十三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在这里繁衍生息,那时候的夏天,大约比现在还要热得多。
从公王岭下来,向北走,就到了清河川。清峪的夏天是绿色的世界,河两岸的庄稼长得正旺,绿汪汪的一片,风一吹,绿浪翻滚,像铺了一地的绿绸子。田地里有白鹭在觅食,细长的腿踩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猛地一啄,嘴里便多了一条小鱼。清峪的水是从秦岭深处流出来的,凉得扎手,当地人把西瓜浸在河水里,到了傍晚捞起来,一刀切开,沙瓤红瓤,甜得齁嗓子。
县城往东就是东川,往西是西川。东川种的玉米多,夏天玉米长到一人多高,人钻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西川离西安近,开阔,北边岭上种的核桃多,核桃树上挂满了青皮果子,沉甸甸的。县城北边是秀岭,站在秀岭高处,可见金山,可望汤峪。金山的夏天凉快,因为地势高,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子;汤峪的夏天热闹,因为汤峪有温泉,天越热来泡温泉的人越多,说是夏天泡温泉能祛湿排毒。
汤峪的天潭温泉在西安是出了名的。泡在温泉水里,仰头能看见蓝得像水洗过的天空,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温泉池边的柳树上挂着鸟笼子,画眉鸟叫得婉转,跟池子里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吵。有个从榆林来的訾教授,每年夏天都要到天潭温泉住上一阵子,她说这里的温泉好,水疗效果好。
县城南山就是葛牌。葛牌在秦岭深处,夏天的葛牌是凉快的,凉快得不像夏天。山里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溪,汇成河,一路叮叮咚咚地往下流。葛牌古镇的老街上有几棵大槐树,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条街都罩在阴凉底下。老街上的人夏天不睡午觉,搬一把竹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秦腔,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葛牌的老人们还会说起当年红二十五军长征路过这里的故事,说那些当兵的年纪都不大,穿着草鞋,背着枪,从葛牌街上走过去,脚步很轻,怕吵着老百姓睡觉。这些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可每年夏天还是要讲,讲得跟真的一样。
从葛牌回来,顺路去了白鹿原。白鹿原上的风是硬的,没有遮拦地从原上刮过来,卷着黄土的味道。站在原上往北看,整个县城尽收眼底,灞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南边绕过去。白鹿原影视城就建在原上,仿照陈忠实笔下的白鹿原造了一个神奇出来,影视城里有戏台、有祠堂、有店铺,游客不少。可我觉得真正的白鹿原不在影视城里,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里。夏天麦子黄了的时候,整个白鹿原像铺了一层金子,风吹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里藏着庄稼人一年的盼头。
县城西北有个村子,北宋时候,吕大忠兄弟四人编著了《吕氏乡约》,教乡民们怎么处理邻里关系、怎么孝亲敬老、怎么耕读传家。那个乡约影响了一千多年,现在县上的许多村子还保留着乡约的风气,婆媳吵架要请乡党评理,邻里纠纷要找老者调解,说来说去,还是吕氏乡约里那些老理儿。
蓝田,名人不少。蔡文姬纪念馆在县城北边,院子里长着几棵柏树,枝干苍劲,像是从汉朝长过来的。蔡文姬的墓就在蓝田,纪念馆里陈列着文姬归汉的故事,墙上写着她的《悲愤诗》,读起来让人心里发酸。一个女子,在乱世里被掳到匈奴,十二年后又被曹操赎回来,骨肉分离,那种痛,大约只有蓝川的山水能替她担着一些。
县里还有个地方叫水陆庵。水陆庵不是庵,是一座寺院,里面满墙满壁都是泥塑,大大小小数千尊佛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夏天庵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走进大殿,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跟进了辋川溶洞似的。以前庵里向善人多,有的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捻得很慢。殿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可一进殿就听不见了,仿佛被那些泥塑的佛像吸了去。
蓝田的夏天不能不说说蓝关古道。蓝关古道是从蓝田翻越秦岭去商洛的一条古道,韩愈被贬潮州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句子。夏天的蓝关古道上没有雪,可云还是横着的,白茫茫的一片,罩在秦岭的山头上。古道旁的草丛里开着各色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飞快地窜过路面,钻进另一边的树丛里。
蓝田的夏天,吃的东西也跟别处不同。蓝田勺勺搅香世界,这句话很有意境,蓝田的厨师在全国都有名。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爱吃凉皮,凉皮是现蒸的,薄得透亮,切得细细的,浇上醋、蒜水、油泼辣子,再抓一把焯过水的绿豆芽,拌开了吃,酸辣香凉,一碗下去,浑身舒坦。还有神仙粉,是从山上一种叫“神仙叶子”的灌木上采的叶子做成的,做好的粉碧绿透明,像一块翡翠,浇上蜂蜜水,清凉败火,是夏天最好的消暑甜品。
蓝田的荞面饸饹更是出了名的,夏天吃凉的,冬天吃热的。凉饸饹要用酸汤调,加上芥末、蒜泥、油泼辣子,吃起来又酸又辣又冲,一口下去,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可越吃越想吃。当地人有个说法:夏天不吃荞面饸饹,就跟没过夏天一样。
说到蓝田玉,那也是蓝田人的骄傲。“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的诗句让蓝田玉名扬天下。夏天的蓝田玉比别的时候更温润,握在手里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县城里有条玉石街一一向阳路玉石街,街上有个天乙玉雕厂,老板名叫蓝月儿。蓝田玉、岫玉、独山玉,各种玉器摆满了柜台,生意红火。
在蓝田,还有一个名字不得不提——牛才子。牛才子名叫牛兆濂,是清末民初的关中大儒,人们尊称他为“牛才子”。他的故居在蓝田县城西边的华胥镇,白鹿原影视城里也复原了他的祠堂。牛才子一生讲学育人,弘扬关学,他的学问跟夏天的白鹿原一样深厚。当地老人说起牛才子,眼里满是敬意,仿佛他不是一个去逝近百年的古人,而是一个住在隔壁的邻家先生。
还有一个名字,三秦人也都知道——张凤翔。张凤翔是著名的农民诗人,陕西农民诗歌学会原会长郭建民老师提词:"农民诗圣张凤翔"。张凤翔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张斜土地,他的诗里写的全是家乡的山山水水、四季农事。夏天在他的笔下是这样的:“麦子黄了杏儿黄,布谷声声催种忙。日头底下流大汗,为的是秋后满囤粮。”这些诗看起来土,可土得有味道,土得有力量,土得让每一个人心服口服。张凤翔的诗歌《养猪谣》传遍了祖国大地,传到了亚非拉。
白鹿广场是夏天傍晚最热闹的地方。广场上跳舞的、唱歌的、打太极的,到处都是人。广场中间有个长水池,孩子们在水池边上玩水,浑身透湿了也不肯走。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沈家河堡子山的顶上,又大又圆,把整个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可美了。
我忽然想起牛才子说过的一句话:“天地之间,莫不有数。”这个“数”,大约就是天地的节律,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夏天来了,它带着它的燥热和蝉鸣,带着它的风雨和雷电,带着它的麦黄和杏熟,带着它的所有热烈和磅礴,又一次降临到这片美的土地上。
夜深了,灞河上的蝉还在叫,叫声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人们的梦乡,直到天亮。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