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四)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老人说:“腰市西,最出名的怪事,就是爱爱骂人。
在清禾村腰市场西住着一户人家,记得女主人名叫爱爱。爱爱家五口人,丈夫老实巴交,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本分人。唯独爱爱,那是个不本分的角儿。
她家的房子也透着股不本分的劲儿。
三间房,说是房,更像是从山肚子里掏出来的。门面是一面石山,青灰色的石头一层一层的,像摞起来的书页。门朝东开,正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门外是一块平整的场面,打过麦子,晒过柴火,地面踩得光溜溜的。可你要从这门外走进屋里去,那就奇了——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脚底下就是空的,得老老实实往下走。四五个土台子,一阶一阶地下去,越走越低,走到了底才算真正进了屋。
头一回去爱爱家的人,十个有九个要在门槛那儿打个趔趄。一个外村来的货郎不明白底细,一脚踩空,连人带担子滚了下去,糖葫芦撒了一地,爱爱不但不扶,反而站在上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货郎爬起来就跑,跑到门口还摔了一跤。
有人说,爱爱这房子当初是盖在了一个土坑上,填了半截又懒得填,干脆就做成这样子。也有人说,这房子原本是个牲口棚,后来改的。爱爱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反正住了几十年,也没见塌。
但这都不是爱爱最出名的地方。爱爱最出名的,是她骂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她嫁过来的第二天,也许是从她生了孩子以后,也许是某个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早晨——总之,爱爱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吃过早饭,她就要搬一块石头,放在大门外头场面的边上,面朝东坐下,然后开口骂人。
那石头的形状也怪,扁扁的,像一条搁浅的鱼。爱爱坐上去,两只大脚踩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戏台上要开腔的角儿。
她骂人的时候,嘴里从来不重样。你今天去听,她骂的是这个;明天去听,她骂的又是那个。词与词之间押着韵,句与句之间转着弯,起承转合,天衣无缝。村里有个教过书的老先生,好奇心重,专门躲在墙角根底下听了三天,想把她骂的词儿记下来,结果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记着——不是他记性不好,是爱爱骂得太快,变化太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上一句还在骂“没良心的野雀占了凤凰巢”,下一句就拐到“东沟里的水向西流,养的儿子像只猴”去了。老先生听了三天,愣是没听明白她到底在骂谁,骂的是什么事。
有人说她在骂她丈夫。她丈夫姓林叫林旺,人夲分。爱爱骂人的时候他从来不管,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耳边刮过的不是骂声,而是风。
有人说她在骂邻居。爱爱家北边的邻居姓良,两家因为一条水沟的走向闹过别扭,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要说骂,也不至于天天骂。
还有人说她谁也没骂,她就是嗓子痒了,像鸡打鸣一样,到点就得叫唤。
但清禾村的人更愿意相信,爱爱骂人是一种天赋,就像华阴老腔,那股子浑朴苍凉的劲儿是老天爷赏的。你听她骂人,高低起伏,抑扬顿挫,高的时候像铜锣炸响,低的时候像地底下闷雷滚过。她骂到兴头上,会突然站起来,手在空中一挥,又飒地收回来,然后慢慢坐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以为她要收场了,她忽然又拔高八度,像一只箭嗖地射上天,在天上打个旋儿,又落下来。
那个调调,那个味道,你要是闭上眼睛听,保准以为是在听哪个老艺人唱乱弹。
村里有个后生嘴碎,说:“爱爱婶子骂人,比收音机里唱戏的都好听。”
这话传到爱爱耳朵里,她不恼,反而得意,第二天骂得更起劲了。
更绝的是,爱爱骂人有时候会模仿鸟叫。清禾村东边的树林里,每到夏天就有一种鸟叫,声音清亮,总在收麦子的时候叫,人们管它叫“算黄算割”。那鸟叫起来:“算黄——算割——算黄——算割——”一声接一声,急急的,催人割麦。爱爱不知怎么学的,能把骂人的话套进这个调子里,骂得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村里人听了都笑,说:“这哪里是骂人,这是美声。”
久而久之,清禾村的人给爱爱送了个美誉——广播。
“广播”这个词在当时可是个新鲜物件,一个村也就一两家有。早晨起来拧开,呜哩哇啦地播新闻、放样板戏。爱爱呢,也是每天早晨准时开播,比公社的大喇叭还准时。不同的是,广播放完了就没了,爱爱这个“广播”能播一上午,有时候播到太阳正中了还不肯收场,她女儿跑出来喊:“妈,该做饭了!”她才拍拍裤子上的土,搬起那块石头,慢悠悠地走回去。
说来也怪,清禾村的人起初觉得她烦,后来越听越习惯,再后来,谁家早饭端在手里,耳朵就不由自主地朝着腰市西边的方向竖起来。要是哪天早晨没听见爱爱的声音,反而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
有人说:“你看你,贱不贱?人家不骂人你还不习惯了?”
那人说:“你不懂,这不是骂人,这是清禾村的背景音。”
这话说得俏皮,在村里传开了。
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席。
那是一个秋天,堡子山上的柿子树红了叶子,清禾村的人忽然发现,爱爱那个“广播”一连好几天没有响。早晨吃过饭,没有骂声;太阳升高了,还没有骂声;到了晌午,还是静悄悄的。那安静像一块石头压在村子上头,压得人心里发慌。
有好事的人跑去腰市西边打听,只看见爱爱家的门虚掩着,大门外那块扁扁的石头还放在老地方,上面落了几片柿树叶子。她丈夫出来倒水,脸上带着愁容,说:“这几天身体不好,起不来了。”
又过了几天,爱爱就走了。走得安安静静,像一盏油灯灭了,连烟都没冒。
清禾村的人这才知道,爱爱早就有病,只是她一直扛着,每天照样坐在大门口骂人,骂得风生水起。谁也没听出她声音里有什么异样。也许她骂的不是别人,骂的是自己身上的病;也许她骂的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是她跟老天爷的交涉。但人已经走了,她到底骂的是什么,骂的是谁,永远成了一个谜。
爱爱走后,清禾村安静了很长时间。
早晨没有“广播”了,端起饭碗总觉得缺点什么。有人走到腰市西边,看见那块石头还搁在场面边上,忍不住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
有个老人叹了口气说:“人这东西,在的时候嫌吵,不在了又想。”
旁边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爱爱那个骂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算得上清禾村一绝了。”
后来,爱爱家的那三间房子也渐渐没人住了。丈夫跟着儿子去村北新房住了,两个女儿嫁到了远处。房子空着,门面那面石山上长满了苔藓,绿茸茸的。门还是朝东开着,从外面进屋里,一进门还是要下四五个土台子。
堡子山上的风依旧吹,清禾村的日子依旧过。
只是清禾村再没有第二个爱爱,再没有第二个“广播”了。
偶尔有老人提起她,还会学一嗓子她骂人的调调,学完了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声,望着腰市西边的方向,愣一会儿神。然后叹一口气,说:“那时候,可真是热闹啊。”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