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五)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河川上游的东岸边,有一个村子,名叫清禾村。不大不小,七八十户人家,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袋烟的工夫就够了。堡子山在村子的后边挡着风,清河水在前边绕着弯儿,村里人家相连,像棋盘上的棋子分布着。
村子里有个叫野老三的人。
说起来,“野”这个姓在清河川一带不常见,但清禾村的人都知道,野老三的祖辈当年是从外地过来的,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规规矩矩,偏偏这个老三,从小就不安分。野老三长得高高大大,一双大手像两把蒲扇,站在人堆里冒半个头。他年轻时候的事,村里的老人都不大愿意提,只偶尔喝了几盅酒,会含混地说上几句:“野老三那人,当年可是害过人的。”
害过什么人?怎么害的?老人们不说,年轻人也不敢多问。但这话在村里传了几十年,像一颗钉子钉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野老三娶了个媳妇叫朱小叶。朱小叶是邻村人,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跟野老三站在一起,一个像山,一个像水。可就是这么个柔弱的女人,嫁过来之后撑起了一个家,里里外外一把手,生了三个儿女——一儿两女。儿子叫高兴,大女儿叫香草,小女儿叫香青。
高兴这名字起得好,可人却生得老实。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去镇上赶集,人家把价往高了要,他不敢还;在地里干活,别人把垄沟往他这边多挖半尺,他也只当没看见。野老三看不惯这个儿子,常骂他:“你是我野老三的娃吗?怎么跟个面瓜一样?”高兴被骂了也不吭声,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野老三有了更中意的人选——小女儿香青。香青像她妈,皮肤白,眉眼周正,脑子也活络。野老三打心眼里偏疼这个小女儿,想着将来得靠她顶门立户。大女儿香草呢,不偏不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后来嫁到了邻县,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也不算热闹。
高兴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野老三托人从下邻村找了个姑娘,名叫刘紫紫。刘紫紫生得水灵,一双眼睛会说话,见了人笑眯眯的,嘴也甜,把野老三和朱小叶哄得团团转。可高兴呢?见了他就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连句话都说不囫囵。刘紫紫心里嫌他木讷,可面子上不露出来,还是嫁了过来。
过了几年,刘紫紫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出生那天,野老三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对着朱小叶说:“又是个丫头?”朱小叶没接话。等二女儿出生的时候,野老三连烟都没抽,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锄头往墙根一撂,进了屋看了看孩子,啥也没说,又出去了。
两个女儿像她们妈,从小就漂亮,大眼睛,长睫毛,一笑两个酒窝。高兴把两个女儿当宝贝,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去看看孩子踢没踢被子。他笨嘴拙舌,不会说好听的,但对两个女儿的好,全在行动上——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们吃,卖了鸡蛋给她们买花衣裳。
可刘紫紫的心,到底不在这家里了。
她嫌高兴太老实,嫌家里太穷,嫌清禾村太偏僻。一开始是回娘家住,三五天不回来;后来是十天半个月,再后来就干脆不回来了。有人说她跑到南方去了,也有人说她在外地又嫁了人,还有人说她跟着一个外地的货郎跑了。到底去了哪儿,谁也不确切知道。
高兴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找了一个多月,车子骑坏了,人也瘦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找着。回来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那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两个女儿还小,大的不过六岁,小的刚四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不见了,哭着要妈妈。高兴把她们一手一个揽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不怕,有爹在。”
野老三知道这事以后,在院子里摔了一只碗,骂了一句:“老子这辈子造的什么孽!”然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一甩袖子进了屋。朱小叶坐在灶房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后来有人说,这是报应。
清禾村的老人常说:“野老三在当小伙时,害过人。”怎么害的?有人说是害了同夲地的一户人家,也有人说是害了一个外乡人,说法不一,但都认定野老三手里不干净。那些年月,清禾村的人讲究因果报应,有什么事说不通,就往天道轮回上推。野老三年轻时种下的因,到老了就结出了果——妻子朱小叶晚年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儿子高兴的媳妇跑了另嫁他人,家里冷冷清清,一点热气都没有。
朱小叶的眼睛是从五十岁那年坏起来的。先是迎风流泪,后来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再后来就只剩一点光感,连灶台上的碗都摸不着了。她是个要强的人,瞎了以后嘴上不说,但心里苦。有一次高兴给她端饭,她伸手去接,碗没接住,碎在地上,稀饭溅了一裤腿。她坐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高兴,妈拖累你了。”
高兴蹲下来,一边捡碎碗片子一边说:“妈,你说啥呢。”
野老三那时候已经老了,身子骨不如从前,腰弯了,腿脚也不灵便了。他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朱小叶摸索着走出来,也不去扶她,就那么看着,眼神里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奈。他在村里走动的时候,人们还是跟他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野老三自己也知道,他在这个村子里的名声,已经坏了大半辈子了。
可他到底是野老三,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小女儿香青。
香青那时候还没有出嫁,在镇上给人看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野老三专门去找她,父女俩坐在镇上一家面馆里,他要了一碗面,推到香青面前,开门见山:“香青,爹想你回来顶门立户。”
香青愣了一下:“爹,你说啥?”
“我想给你招个上门女婿。”野老三说,“从许昌那边,我托人打听好了,有个后生,家贫,人本分,愿意入赘。你应不应?”
香青没说话,低着头,筷子在面碗里搅了又搅。
野老三说:“你妈眼睛不行了,你哥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两个侄女还小。这个家,要是没有个人撑着,就散了。”
香青抬起头,看着她爹。野老三老了,白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脸上的皱纹像清禾村南边那条干涸的水沟,一道一道的。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那碗面她一口没吃,但应了这门亲。
从许昌来的那个后生,姓张,叫张建设,个子不高,话也不多,但踏实肯干。来了清禾村以后,不嫌穷,不嫌苦,跟着高兴一起下地,一起种田,闲了还给左邻右舍帮把手,渐渐地,村里人也都认可了。他和香青拜了天地,就在野老三的老房子里,没有什么排场,简简单单,但香青那天穿了一件红衣裳,笑得很好看。
上门女婿来了以后,这家慢慢有了起色。香青主持家务,张建设在外干活,高兴负责照看两个女儿和朱小叶。一家人虽然说不上富裕,但好歹安安稳稳,日子像清河川的水,虽然流得慢,到底在往前流。
最让人感慨的,是高兴的两个女儿。
这两个女孩子,从小没了妈,跟着老实巴交的父亲长大,愣是长成了懂事的好姑娘。她们读书不多,初中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在流水线上做活,在宿舍里挤上下铺。打工的日子苦,但她们从不抱怨,每个月省下钱来寄回家,寄给父亲,寄给奶奶,寄给爷爷。逢年过节,别人家的孩子往家赶,她们也往家赶,大包小包地拎着,给父亲买衣服,给奶奶买药,给爷爷买酒。
有一年,两个女儿商量好了,说要带父亲坐飞机出去旅游。
高兴吓了一跳:“坐飞机?那得多贵?”
大女儿说:“爹,你不懂,机票你闺女买得起。”
二女儿也说:“爹,你一辈子没出过清禾村,连省城都没去过,我们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高兴拗不过两个女儿,就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像个小孩子。等到飞机升到云层上面,他看见窗外的云像棉花田一样铺展开去,太阳光打在云上,金灿灿的,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湿了。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看见父亲这个样子,也偷偷抹眼泪。
他们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高兴在长城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说了句:“你妈要是看见这个,该多好。”说完又觉得不该在女儿们面前提,赶紧岔开话题,“这长城可真长啊。”
两个女儿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的衣领拢了拢。
回到清禾村以后,高兴见了谁都要说两句外面的世界。他说:“飞机上那个云啊,就在你脚底下,你想都想不到。”他说:“北京那个天安门,红墙黄瓦,气派得很。”他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跟平时那个寡言少语的高兴简直判若两人。
村里人啧啧称赞,说高兴这个老实人,到底是有福的。两个女儿孝顺,比什么都强。那些生了儿子却为儿媳妇操碎了心的人,也忍不住感叹:“生女儿怎么了?高兴这两个女儿,比有个儿子都强。”
野老三听到这些议论,坐在院子里不说话。他已经八十多岁的人了,耳朵背了,腿也走不动了,每天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晒太阳,打盹,偶尔睁开眼睛看看院子里的鸡,看看天上的云。朱小叶比他走得早,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野老三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想起自己年轻时干过的那些事,想起村里人那些含混的议论,想起儿子高兴的媳妇跑了,想起妻子朱小叶瞎了的那双眼睛。他想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浑浊的眼睛里会泛起一点湿气。
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老三,你孙女孝顺,你享福了。”
野老三嘴唇动了动,说的话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清。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在说报应,也许他在说后悔,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念叨——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躲不掉的。
但值得庆幸的是,野老三最后还为这个家做了一件对的事:把香青和张建设招了回来,顶门立户,延续烟火。如今香青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在院子里跑,追鸡撵狗,笑声清脆得像清禾村春天里的河水。
清禾村还是那个清禾村,七八十户人家,安安静静地住在清河川上游的东岸边。堡子山的影子一天一天地从西边挪到东边,又从东边挪回西边,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村子里的人说起野老三家的事,还是会叹一口气,然后补上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报来报去,到底落到了谁头上,谁又说得清呢?”
说这话的人摇摇头,起身走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