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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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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瞬间 四个秘诀
——陈忠实逝世十周年追思
文丨白描
十年一瞬,白鹿长鸣。2026年4月29日,是陈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的日子。斯人已逝,文魂长存。回望与先生交往的岁月,三个瞬间,定格了一位文学巨匠的创作心路;四个秘诀,道尽了《白鹿原》这部传世巨著的诞生密码。
三个瞬间
第一个瞬间。
1986 年冬某日,陈忠实从白鹿原乡间返回省作协机关。彼时他隐居乡下潜心创作长篇,平日极少回西安;即便偶尔回城,也总是行色匆匆,办完事便即刻返乡,从不多作逗留。我与他家在作协家属楼同一单元,他居四楼,我住五楼。这次回城,当晚他便邀我去他家小坐。那时我任职陕西作协书记处书记,兼《延河》文学月刊主编,他若想了解作协机关内里情形,问我自是最便捷妥当。
1985年在陕北榆林。左起:文兰、陈忠实、子页、李康美、路遥、沙石、陈泽顺、白描、李秀娥、孙见喜
他开了一瓶城固特曲,嘱夫人王翠英备下两碟小菜,二人浅斟慢酌、闲谈叙旧。酒过三杯,他忽然开口问我: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是不是要在北京召开作品研讨会?我点头予以肯定。我原以为他想打听研讨会的筹备细节,不料他话锋一转,说道:“《花城》我看过了,这下心里一下子放心了。”
说这句话时,他眼底倏然掠过一抹亮光,倒让我一时有些费解。《平凡的世界》首发于《花城》杂志,他关注路遥的长篇新作本在情理之中,可这句“放心了”,究竟是何缘由?
他抿了一口酒,默然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出心底牵挂。原来他一直暗自担心:他正在写作的长篇,在组织构架、叙事思路、立意笔法,会不会与路遥撞车?二人同写农村题材,同师承柳青文脉,他担心彼此文风路数太过相近。待到通篇读完《平凡的世界》,他才彻底放下心事,深知双方在叙事笔法、文字风格与精神气韵上,全然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亮光,是心结顿解的释然,是尘埃落定的宽舒,是知己同道各擅胜场的欣慰,更藏着一份蓄势待发、力求超越的底气与自信。
新时期文学发轫之初,陈忠实本就是陕西青年作家中的领军人物。他的《接班之后》《高家兄弟》《公社书记》等作品,皆是彼时陕西文坛的标杆之作,相继引发文坛热议,就连柳青等老一辈名家,也对他赞誉有加。
自路遥《人生》问世爆红之后,文坛与读者的目光渐渐向路遥聚拢,作为陕西文坛大哥的陈忠实,身上的光环仿佛渐渐被掩去。他生性要强,素来不肯屈居人下,一心想以一部长篇力作,重新证明自己。而那一刻眼底亮起的微光,我真切读懂了,那是他内心骤然升腾而起的奋进之力。
第二个瞬间。
1991 年 3 月,春寒料峭。路遥《平凡的世界》荣膺茅盾文学奖,陕西省政府特意举行隆重表彰大会,陕西作协一众同仁皆赴会参与。
大会结束后众人返回机关,我刚走进办公室,陈忠实便紧随其后走了进来。落座、沏茶,他点起一支雪茄,静坐在对面沙发上,一时默然无语。我心里清楚,路遥斩获茅奖,对陕西文坛作家触动极大:既是莫大的鼓舞,更是无形的压力。文人立身,向来以作品说话;如今路遥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其余人又该如何自处、如何赶超?
彼时陈忠实的长篇小说早已完稿,我便问道:你的长篇,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刊发?
此前我与他早有约定:他的这部长篇,要率先在《延河》首发。《延河》素来有刊发长篇力作的传统,建国后影响深远的经典长篇“三红一创” 中,《红日》《红旗谱》《创业史》三部,皆是经由《延河》率先面世;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最初也是由《延河》选载章节,和读者初见。那是 1986 年第四期《延河》,当时作品尚未定名,暂题为《普通人的道路》。我特意撰写编者按,向读者介绍这部长篇的梗概脉络,并预告即将出版的讯息。
1993年6月,《白鹿原》出版后,陈忠实在京与北京文坛“陕西帮”合影。前排左起:周明、陈忠实、阎纲、何西来、刘茵、王众生。后排左起:白描、白烨、李秀娥、雷达、雷抒雁、李炳银、莫伸、南云瑞、马治权
我一直牵挂着陈忠实的长篇,还有一层缘由:彼时我即将调往北京,在卸任《延河》主编之前,若不能首发他的心血之作,我心有不甘。
见我催问稿件,陈忠实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双眼睁得澄澈明亮,隔着袅袅缭绕的青烟望着我,语气笃定又淡然:“人家都获奖了,我还急啥?”
一句直白答复,道尽了陈忠实心底深沉复杂的思量。作家与作家、作品与作品之间的较量,恰似跳高赛场的角逐:倘若当时世界纪录定格在2.38 米,陈忠实原本立志向着 2.39 米乃至更高高度冲刺;可一旦有人率先越过 2.39 米,这个标高便再也入不得他的眼界,他要把标杆抬至 2.40 米甚至更高,向着新的高度奋力攀越。
看着他人登顶的荣光,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汲取了强大的精神动力,心底升腾起一股不甘人后、潜心超越的孤勇。他拿起已然脱稿的文本,再度归隐白鹿原,闭门谢客、沉潜深耕,逐字逐句潜心打磨雕琢,这一待便是整整一年。
我们今日读到的《白鹿原》,正是他跳出固有格局、突破自我极限,奋力完成人生与创作最高一跃,最终屹立于当代文学巅峰的心血结晶。
第三个瞬间。
1994年夏,陈忠实收到中国作协北戴河创作之家的邀约,偕妻子王翠英前往度假。陈忠实走过很多地方,却从未带妻子出过远门,此番同行,只为感念妻子多年默默相守、躬身持家的相伴支撑。
北戴河疗养结束后,二人转道北京游览,当时有出版社、杂志社表示愿意出车为二人提供方便,但都被忠实谢绝,只让我开车陪他们夫妇转转。王翠英生性质朴腼腆,与别人素不相识,难免心生生疏局促;一口乡音浓重的陕西话,也让她顾虑言语沟通不畅,待人接物拘谨不自在。而我,在陕西作协与他们为邻多年,王翠英不会有生疏感,忠实让我陪他们,原因正在于此。
1993年北京。左起:白描、李秀娥、陈忠实
那日游罢十三陵,从定陵出来,我在门口买了三罐健力宝。我和陈忠实各自开罐解渴,唯独王翠英反复使劲,始终扯不开易拉罐拉环。陈忠实见状抬手接过,望着妻子轻声嗔了一句:“看把你笨的。” 语气温和宠溺,全无半分嫌弃,指尖轻轻一拉便启了罐,随即递回妻子手中。
抬眸一瞬,我分明看见,平日沉静刚毅的陈忠实,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温润柔软的深情。世人皆知陈忠实沉稳厚重、风骨凛然,却少有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份细腻深沉的柔情。经年伏案笔耕,他一心沉浸创作,家中琐碎杂务、生活重担,皆由妻子默默一力承担,从无怨言。二人风雨同舟、命运相依,妻子是他身后最安稳的港湾、最坚实的依靠,他心中也始终盛满感念与歉疚。
那一句随口的温柔嗔怪,那眼眸里流露的脉脉温情,远比世间许多夫妻的卿卿我我,更显情深意重。
四个秘诀
多年前在首都文学界一次纪念活动上,我将《白鹿原》比作一笼“陈氏馒头”,“陈氏馒头”何以筋道?我总结了四个秘诀: 面好、酵老、工到、气饱。
面好:生活的厚土
陈忠实有“一袋子又一袋子上乘的面粉”。他的生活经历,是他的素材库。从建国前的乡土生活,到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潮,再到特殊年代的风雨与改革开放的春潮,他亲历并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为写《白鹿原》,他遍查《长安县志》《蓝田县志》,《咸宁县志》,走访乡野,积累了海量的生活与文献资料。没有深厚的生活积淀,便没有这部作品的根基。
酵老:精神的传承
陕西文学,有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以柳青、杜鹏程、王汶石为代表的前辈作家,为后来者树立了标杆。柳青的《创业史》,更是被陈忠实奉为经典般的存在。这种精神传统,如同老酵,在他的创作中发酵、升华,赋予了《白鹿原》深刻的现实关怀与历史厚度。
工到:岁月的坚守
“馒头要筋道,必须反复揉。”写作《白鹿原》,陈忠实下足了“笨功夫”。他沉潜白鹿原六年,从构思到采访,从初稿写作到反复修改、精细打磨,他“寻找自己的句子”,推敲一字一句,审视每一个人物。他不偷工减料,不敷衍了事,将心血倾注在这部作品的每一个章节里。功到自然成,正是这份极致的用心,让作品血肉丰满,耐读耐品,最终成为经典。
气饱:文气的贯通
馒头要蒸好,气一定要顶上。我们读《白鹿原》,明显可感的是“一气贯通,元气淋漓”。作品里沛然之气,从字里行间奔涌而出,没有滞涩,没有断裂。陈忠实以饱满的文气,驾驭着白鹿原的百年叙事,将家族兴衰、时代变迁,熔铸为一部气象万千的史诗。这股气,是作家内功的显示,也是作品震撼人心的力量之源。
陈忠实走了,长眠于白鹿原已十年,但他留下的文学遗产,如同一座灯塔,照亮着后来者的路。三个瞬间,是文心相惜的见证;四个秘诀,是创作不朽的密码。
2026年4月29日
(注:在西安石油大学陈忠实文学艺术馆开馆仪式上的讲话)
作者简介:
白描,作家,教授,文学教育家,书法家,玉文化学者。曾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中国玉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玉雕专业委员会会长。现任中国作协作家书画院执行院长,中国玉文化研究会佛造像艺术专业委员会会长。兼任中国传媒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延安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中国艺术品交易所高级顾问,中工美艺术品拍卖有限公司高级顾问,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驻院作家。
著有《天下第一渠》《苍凉青春》《荒原情链》《秘境》《人兽》《恩怨》《被上帝咬过的苹果》《人•狗•石头》《飞凤家》《笔架山上的丹阳(五卷本)》等作品。编著大型纪实图文集《铁证——日本随军记者镜头里的侵华战争》。文学论著有《论路遥的小说创作》《作家素质论》等。
担任电视连续剧《遭遇昨天》《圣水观》《卖砚》编剧,担任大型电视政论片《中华魂》总撰稿。担任多届“中国玉器百花奖”评委,主编多届《中国玉器百花奖获奖作品集》并担任艺术总鉴评。玉文化论著有《翡翠中华》《玉演天华》《中华文化的尊荣徽徵》《法界圣光 大妙殊胜》《传统工艺美术的文化自觉与价值实现》《掀起你的盖头来》等,出版《课石山房墨存——白描书法作品集》。书法作品多次在全国书画展中获奖,在浙江举办个展《白描书法作品展》。
作品曾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并多次获得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大地文学奖、柳青文学奖、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
本文作者白描先生近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