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各自远扬
第三十四章 一九七四·许迎春的诗集
一九七四年秋天,许迎春的第一本诗集,正式刊印面世。
说是诗集,其实只是县文化馆内部编印的薄薄一册,仅三十余页,用粗糙的新闻纸铅印,装帧朴素简单。蓝色封面上,印着四个干净的白色宋体字——《拉法山诗抄》。可这本小册子,是她一字一句熬出来的心血,是她被迫放下又重新拾起的热爱,是她熬过无边黑暗、终于活回自己的,最珍贵的勋章。
于伟平拿到诗集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翻开扉页,是许迎春亲手写下的短序,字迹清隽克制:
“这些诗,写于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四年。写拉法山的风雪晨昏,写松花湖的烟波流水,写靠山屯的人间烟火,写我生命里遇见的、每一个托住过我的人。
感谢拉法山,收留我所有的破碎与迷茫;感谢这片黑土地,滋养我贫瘠又滚烫的文字;感谢所有在我坠入黑暗时,始终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于伟平逐页轻翻,目光最终停在一首题为《给一个朋友》的小诗上,字句温柔,藏着经年未说的心事:
“你给过我一条蓝色的围巾,
像拉法山雨后晴朗的天空。
我把它悄悄藏在箱底很多年,
不是舍不得戴旧,
是怕纹路磨浅了,
就忘了你曾递过来的温柔。
如今我把它重新捧在手心,
稳稳围在心底。
终于明白,
有些温暖,就算旧了也不会褪色;
有些人,就算走远了,
也永远安放在心上。”
读完这首诗,于伟平静坐良久,心底一片澄明。他知道,诗里的蓝围巾是方静所织,诗里的心意,却完完全全属于许迎春。她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所有克制的眷恋、所有体面的祝福,全都藏进了比喻里、藏进了分行之间,不打扰、不纠缠、不越界,只留给自己一方诗意的天地。
他轻轻合上书页,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这本诗集的最后一页,还藏着一首许迎春从未示人的无题小诗,连最亲近的宋轻盈,都不曾见过:
“有些话,终身不必说出口。
有些心意,说出口,便已是尽头。
所以我选择缄默,
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写成诗,印在纸上,装订成册,
安安静静放在你的书架一角。
也许有一天你会偶然翻开,
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留意。
都没关系。
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拉法山永远在那里。
不动,不移,
不增,不减。”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独有的、只属于拉法山的温柔岁月。
第三十五章 一九七四·冬天里的暖流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比前两年凛冽的寒冬,温和了许多。
宋轻盈顺利从卫校毕业,没有按惯例分配回靠山屯,而是直接留任县医院,成了一名正式的赤脚医生。于伟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集体户院子里劈柴,斧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伟平,你怎么站着不动?冻着了?”方静从屋里走出来,见他神色怔忪,轻声上前问道。
“轻盈留在县医院了,不回靠山屯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方静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安抚:“没关系的,轻盈姐那么有本事,一定会想办法往回调,你们迟早能在一起的。”
“她说她会尽力,可多久能成,谁也说不准。”于伟平轻轻摇了摇头,望着远处覆雪的拉法山,眼神悠远。
方静静静看着他,心底泛起一丝心疼。不是为自己,是为他。她太清楚,于伟平有多想宋轻盈,清楚他每个星期望眼欲穿地等信,清楚他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都在笔记本上写下给她的心事。
“伟平,你们一定会熬到头的。”方静语气笃定,“你们这么好,这么真心,老天爷不会亏待你们。”
于伟平转头看向她,浅浅笑了笑,眼底带着暖意:“谢谢你,方静。”
“谢什么呀,我们是一家人,是最好的朋友。”方静低下头,轻轻笑了。
“对,朋友,一辈子的家人。”于伟平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底被暖意填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懂得,无论未来他去往哪里,无论宋轻盈最终身在何方,他永远都会记得这个热热闹闹的集体户,记得这群同甘共苦的人。记得方静织就的那条蓝围巾,记得张野冒雪打回的野兔,记得蓝风寒冬里熬热的姜汤,记得无数个挤在一铺炕上、闲话家常、静待天明的夜晚。
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可甜,也是刻进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甜。
第三十六章 一九七四·露天电影
一九七四年的深冬,靠山屯最盛大的热闹,莫过于公社放映队送来的露天电影。
公社仅有一台十六毫米胶片放映机,每个星期轮流到各个大队放映。轮到靠山大队的那天,整个屯子都像过年一样欢喜。太阳还没落山,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抢占位置,大人们早早收工回家,匆匆吃完饭,就裹紧棉袄往放映场赶,满心都是期待。
消息是赵德厚带来的。那天下午,他踩着积雪走进集体户院子,手里拎着搪瓷缸,嘴里叼着旱烟,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今晚公社来放电影,场地在二队小学操场,你们这帮孩子,去不去凑热闹?”
“去!当然去!”张野第一个蹦起来,满脸兴奋,“放的什么片子?”
“听说是打仗的老片子,《地道战》,百看不厌。”赵德厚吐了一口烟圈,语气爽朗。
“《地道战》我都看过三遍了,再看十遍都愿意!”夏军笑着接话。
“反正晚上没事,一起去热闹热闹。”蓝风转头看向方静,“你去不去?”
“去,把手里这点活计织完就走。”方静坐在炕沿,手里的毛线针不停穿梭,头都没抬。
“还织呢?这一冬天,你都织了拆、拆了织多少回了。”蓝风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打趣,“这毛衣,是织给哪位心上人啊?”
方静的指尖微微一顿,耳根悄悄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羞涩的坦然:“给张野织的。”
“哟——”蓝风故意拉长语调,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方静,总算知道心疼人了!”
“他对我好,我对他好,天经地义。”方静瞪了她一眼,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却半点都不遮掩。
蓝风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打趣。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方静和张野的心意,早就水到渠成。从前方静对张野客气疏离,如今会和他说笑打闹,会给他留热饭,会帮他缝补衣物,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水。双向奔赴的真心,藏都藏不住。
于伟平坐在炕沿,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真的为方静高兴,为张野高兴,两个赤诚善良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是这个难熬的冬天里,最温暖的喜事。
“伟平,你去不去看?”蓝风转头问他。
“去,好久没好好热闹过了。”于伟平笑着点头。
“要不要叫上轻盈姐一起?”方静下意识抬头问道。
“她在县里实习,回不来。”于伟平语气平淡,藏住一丝细微的失落,“就我们自己人去。”
方静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心底悄悄想着,宋轻盈不在也好,至少今晚,于伟平可以安安心心看一场电影,不必被思念牵绊。
太阳彻底落山,夜色很快笼罩了山野。于伟平带着集体户的众人出门,赵德厚和几名社员已经在村口等候。一群人打着手电、提着马灯,踩着积雪,浩浩荡荡往二队走去。
路程不过三里地,可积雪覆盖的路面坑洼不平,多处结冰,湿滑难行。于伟平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赵德厚借给他的铁皮手电筒,两道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稳稳照亮前方的路。
“脚下留神,前面有冰,慢一点走。”于伟平回头高声叮嘱。
方静跟在队伍后面,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张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有没有崴到脚?”他语气急切,满是担忧。
“没事,多谢你。”方静站稳身子,轻轻抽回手臂,语气带着几分羞涩。
张野默默收回手,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却没有半分勉强,只是默默跟在她身侧,时刻护着她的安全,一路再没多说一句话。
赶到二队小学操场时,场地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附近几个屯子的乡亲都赶了过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扯着嗓子呼唤自家孩子,嗑瓜子的、唠家常的、抽烟说笑的,嗡嗡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热粥,满是人间烟火气。
操场东头,两根竹竿撑起一块白色幕布,寒风吹过,幕布微微鼓起,像一张扬帆的船。
“咱们往前面挤挤,中间位置看得最清楚。”赵德厚领着众人往前挪,在幕布正前方寻到一片空地,放下板凳,“就这儿,视野最好。”
于伟平落座之后,左右环顾着热闹的人群。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伟平哥。”
他转头望去,只见许迎春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板凳,脸上带着干净舒展的笑意。她穿着一身蓝色棉袄,围着白色围巾,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眉眼清亮,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消沉与破碎,整个人都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迎春,你也来了。”于伟平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好久没看电影了,过来凑凑热闹。”许迎春放下板凳,静静坐下,轻声问道,“最近户里,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熬过了冬天,日子慢慢顺起来了。”于伟平笑着点头,“你的诗集,我认认真真看完了,写得特别好,真挚又有力量。”
“真的吗?你喜欢哪一首?”许迎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
“每一首都喜欢,最触动我的,是《给一个朋友》。”
许迎春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没有说话。那句“这首诗是写给你的”,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对方懂与不懂,都已经不重要了。
“迎春,最近还有新的诗作吗?”于伟平轻声问道。
“写了几首,不多。”许迎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光亮,“文化馆的老师说,让我筹备第二本诗集,明年争取正式刊印,写得厚一点,完整一点。”
“这么快?好事啊。”
“第一本太薄了,更像个习作小册子。”许迎春浅浅一笑,眼神望向远处的幕布,带着温柔的期许,“第二本,我想写靠山屯的人,写这片山野,写你们每一个人。”
“写我?”于伟平微微错愕。
“写你,写轻盈姐,写蓝风,写方静,写张野,写所有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的人。”许迎春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真诚,“我想把你们都写进书里,这样就算将来有一天,我们各奔东西、天各一方,只要翻开书,就能再见到彼此,就能回到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里。”
于伟平静静看着她,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知道,许迎春还是当年那个热爱文字、心怀赤诚的姑娘,只是历经风雨之后,她变得更内敛、更坚韧、更懂得把心事妥帖收藏,把温柔留给人间。
“迎春,你一定会越来越好,你的文字,会被更多人看见。”他语气郑重,满是真诚。
“谢谢你,伟平哥。”许迎春转头看向他,露出一抹干净坦荡的笑。
七点半整,放映机齿轮缓缓转动,一束雪亮的白光精准打在幕布上,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响起雄壮的军乐,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五角星标志,在幕布上熠熠生辉。
“《地道战》!是《地道战》!”孩子们压低声音,兴奋地欢呼。
黑白胶片的故事缓缓展开,冀中平原的军民,用地道战抗击日寇,热血又振奋。于伟平早已看过一遍,却依旧看得格外专注。他爱这些老电影,从来不是因为剧情多精彩,而是因为在光影亮起的两个小时里,他可以暂时忘掉现实的困顿、前路的迷茫、心底的思念,完完全全沉浸在故事里,获得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看到一半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宋轻盈。此刻的她,在县城的医院里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灯下看书?县城里有没有放映队?会不会有人,陪她看一场热热闹闹的电影?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强迫自己专心看向幕布。
身侧的许迎春看得格外投入,看到日寇被伏击歼灭时,忍不住悄悄拍手叫好;看到百姓被残害欺凌时,又默默捂住眼睛,鼻尖泛红。于伟平侧头看了她一眼,心底轻叹,她还是那个情绪直白、内心柔软的姑娘,从未改变。
后排的方静和张野,隔着几个人的距离静静坐着。方静看了一会儿电影,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排,落在于伟平和许迎春的身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偶尔低声交谈,语气自然亲近,画面平和安稳。
她快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幕布,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心底那个曾经反复纠缠的声音,此刻已经平静无波——你看,没有你,他依旧过得安稳顺遂。这份清醒曾经让她难过,可如今,她早已习惯,也早已释怀。就像习惯了北国的寒冬一样,她早已能稳稳扛住,所有的意难平。
张野把她所有的细微神情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棉袄,轻轻披在方静的肩头。
“夜里风大,别冻着。”他声音低沉。
方静愣了一下,抬手按住肩头的棉袄,转头看向张野。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嘴唇冻得微微发紫,却依旧一脸坦然。
“你不冷吗?快穿上。”她连忙要把棉袄还给他。
“我火力壮,不怕冷,你穿着暖和。”张野按住她的手,没有收回棉袄。
方静没有再推辞,默默把棉袄裹紧。衣服上带着张野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汗味、烟味,混着一丝肥皂的清香气,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格外踏实。
她忽然懂了,这就是被人稳稳放在心上、被人全心全意疼爱的感觉。像寒冬里一盆滚烫的炭火,不张扬,不刺眼,却能把周身的寒意,全都驱散干净。
电影散场时,幕布上缓缓打出“再见”两个字。操场上的人群瞬间涌动起来,孩子们嬉笑奔跑,大人们收拾板凳、呼朋引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来回晃动,热闹非凡。
“走吧,咱们回屯,夜里路滑,都跟紧点。”赵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于伟平刚跟着人群站起身,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他抬头望去,天空竟飘起了雨丝。不过片刻,毛毛细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积雪上,天地间一片水雾。
原本就湿滑的雪地,被雨水一泡,变得泥泞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操场上瞬间乱作一团,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呼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场面嘈杂。
“快跑!别在雨里淋着!”赵德厚大吼一声,带头往靠山屯的方向狂奔。
于伟平立刻脱下棉袄,顶在头顶遮雨,跟着人群往前跑。大雨倾盆而下,砸在身上冰冷刺骨,雪地泥泞湿滑,每跑一步都险些摔倒,像在冰面上艰难前行。
“伟平哥!等等我!”身后传来许迎春急切的呼喊。
于伟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只见许迎春浑身都被雨水打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棉袄湿透,在雨地里跑得跌跌撞撞,狼狈又无助。他立刻逆着人群跑回去,一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慌,别快跑,慢慢走,跑快了更容易摔倒。”他语气沉稳,稳稳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挪动。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寒风刺骨,许迎春的手冰凉僵硬,可被于伟平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心底,却滚烫一片。她忽然私心想着,这条回屯的土路,要是能再长一点,长到永远都走不完,就好了。
方静和张野走在队伍后方。张野始终把手电筒的光柱,稳稳照在方静脚下的路面,自己半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两个人都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却一路沉默,彼此陪伴。
“方静。”张野忽然轻声开口。
“嗯?”
“把手给我。”
方静微微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伸出了手。张野立刻牢牢握住,她的手小巧冰凉,像一块寒冰。他用尽全力握紧,想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她。
“还冷吗?”他轻声问。
“不冷了。”方静轻声回答。
她说的是真心话。身体依旧冰冷刺骨,可心底,已经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半分寒意。
一群人狼狈地跑回靠山屯时,大雨依旧没有停歇。于伟平把许迎春送到二队村口,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快回屋换一身干衣服,煮点姜汤暖暖身子,千万别感冒。”他轻声叮嘱。
“你也是,快回去吧。”许迎春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眼睛却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伟平哥,今晚,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许迎春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雨幕里。跑出去十几步,她又忽然停下,转过身,朝着于伟平用力挥了挥手。于伟平也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致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一队走去。
回到集体户门口时,方静正站在屋檐下,静静等着他。
“怎么不进屋?夜里风大,别着凉。”于伟平快步走上前。
“等你回来,放心。”方静递过一条提前备好的干毛巾,语气轻柔,“快擦擦头发和脸,蓝风在屋里煮了姜汤,喝一碗暖暖身子。”
于伟平接过毛巾,温热的布料擦过冰冷的脸颊,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全身。毛巾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干净又温柔。
“方静,今晚,辛苦你了。”
“一晚上,你都说了好多句谢谢了。”方静浅浅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快进来吧,姜汤再放就凉了。”
两人走进东屋,炕上暖意融融。蓝风已经把姜汤煮好,一人一碗,热气腾腾,辛辣的暖意扑面而来。于伟平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冻得僵硬的四肢,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这姜汤够劲,喝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张野捧着碗,喝得满头大汗,满脸畅快。
“都多喝两碗,今晚淋了大雨,千万别感冒,明天还要出工。”蓝风笑着叮嘱。
一群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喝着滚烫的姜汤,聊着刚才电影里的情节。张野模仿日寇的滑稽腔调,逗得满屋子哈哈大笑;蓝风念叨着主角的英勇果敢,黄丽君吐槽反派的奸诈狡猾,欢声笑语,填满了狭小的屋子,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于伟平靠在炕墙上,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众人,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忽然无比笃定,很多年以后,他依然会清清楚楚记得这个夜晚。
不是因为《地道战》的剧情有多精彩,不是因为冬日的电影有多热闹。
而是因为身边的这些人。
是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家人。
是刻在拉法山的风雪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青春岁月。
他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轻轻放在炕桌上,掏出那本磨得边角发软的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缓缓写下几行字:
“一九七四年冬,靠山二队,露天电影《地道战》。
散场遇大雨,归途泥泞,全身湿透。
蓝风煮姜汤,众人围炕而坐,笑语喧哗。
多年以后,我仍会记得这个夜晚。
不为电影,不为风雪。
只为眼前这些人。
只为这段,一起苦过、一起笑过、一起熬过寒冬的,
拉法山往事。”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大雨终于停歇。一轮明月冲破云层,清辉洒满覆雪的山野,亮如白昼。
远山沉默,岁月无声。
属于他们的青春,还在继续。
第七部 扎根
第三十七章 一九七五·春风吹又生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坦荡。拉法山的积雪彻底消融,漫山遍野的兴安杜鹃开得泼泼洒洒,粉紫与绯红交织成片,顺着山势铺向天边,把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山野,彻底唤醒。
于伟平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指尖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封上是宋轻盈熟悉的字迹,笔锋清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信是从县医院寄来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光亮——她的调令正式获批,即将调回靠山大队卫生院,所有手续正在加急办理,最迟六月初,就能回到靠山屯,回到他身边。
他把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那个布兜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里面按日期码着一沓信件:母亲从长春寄来的家书、宋轻盈这几年写来的每一封思念、还有许迎春刚寄来的第二本诗集样稿。每一封信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那是他在山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伟平,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傻笑什么?捡着宝贝了?”蓝风从屋里掀帘出来,一眼就瞥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笑着打趣。
“轻盈要回来了。”于伟平抬起头,语气平稳,却藏着掩不住的笃定,“六月份,就回靠山屯卫生院。”
“真的?!”蓝风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替他开心的雀跃,“那你们这熬了五年的婚事,总算能提上日程了吧?”
于伟平的脸颊微微泛红,略带几分腼腆:“还没细想,等她回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还商量什么?”蓝风叉着腰,一副过来人的笃定口气,“你今年二十五,轻盈二十四,正是成家的年纪。这种事拖不得,拖着拖着,变数就多了。”
“黄不了。”于伟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我和轻盈的事,这辈子都黄不了。”
蓝风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忍不住笑了:“行,就信你这份底气。等你们办喜酒,我亲自给你们包饺子,包最实在的猪肉白菜馅。”
两人正说着话,集体户的院门被轻轻推开,赵德厚走了进来。今天的他格外不同,平日里总沾着泥土、穿着粗布褂子的汉子,此刻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与腼腆,倒像是要去相亲的后生。
“赵哥,今天打扮得这么齐整,这是要去哪儿赴约啊?”于伟平笑着开口。
赵德厚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难得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的欢喜:“伟平,我跟你说个正事。”
“你说,我听着。”
“我……我要结婚了。”
于伟平和蓝风同时愣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赵德厚今年四十二岁,打了半辈子光棍,为人忠厚耿直,一门心思扑在队里的活计上,谁都没想到,他会忽然定下终身大事。
“跟谁家的姑娘?”蓝风率先回过神,连忙追问。
“二队的王桂兰。”赵德厚的脸更红了,语气带着几分踏实的安稳,“你们兴许没打过交道,她男人前年因病走了,自己带着一个闺女过,勤快能干,性子也温和。我们处了大半年,彼此合得来,就商量着把婚事办了,搭个伴过日子。”
“赵哥,这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你!”于伟平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满心都是真诚的祝福,“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下月初六,到时候你们全户都得来,喝我一杯喜酒。”
“一定到,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肯定到场!”
赵德厚笑着应下,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蓝风忍不住轻声感慨:“赵哥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伴,有个完整的家了。”
“是啊。”于伟平点点头,“王桂兰我听队里人提过,是个本分厚道的女人,持家能干,心地善良。赵哥跟她一起过日子,肯定能过得安稳踏实。”
他当时并未料到,赵德厚的婚事,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沉寂多年的靠山屯像是被春风彻底吹醒,喜事一桩接一桩,一对又一对年轻人定下终身、举办婚礼,仿佛要把这些年被动荡耽误的时光、被风雪藏起的欢喜,全都痛痛快快地补回来。
第三十八章 一九七五·集体户的喜事
五月初,张野和方静的心意,终于彻底落定。
没有隆重的提亲仪式,没有繁琐的定亲流程,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张野从公社赶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崭新的红围巾,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满满的诚意。他径直走到方静面前,有些笨拙地把围巾递到她手里,耳根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紧张的坚定。
“方静,这个,送你的。”
方静接过围巾,指尖抚过柔软的面料,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送我这个,算什么?”
“算……算定情信物。”张野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真切,“方静,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都等你,等一辈子。”
方静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耿直憨厚、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眼眶忽然微微发热。她慢慢展开围巾,轻轻围在脖颈间,鲜亮的红色衬得她脸颊绯红,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只剩温柔的暖意。
“张野,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后悔。”
“后悔我就是小狗,这辈子说到做到。”
两人相视一笑,满屋子的欢喜都藏不住。蓝风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拍着手笑道:“可算成了!我们方静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这条红围巾,可比当年给伟平织的那条,好看多了!”
方静的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地悄悄抬眼,看向一旁的于伟平。他正站在原地,眉眼温和,笑得真诚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疏离,只有纯粹的、为朋友开心的祝福。
那一刻,方静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伟平,我真的放下了。你看,我也能被人好好疼着、好好爱着,不用再默默仰望,不用再独自藏着心事。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过日子,好好爱身边的人。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有些心意,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必宣之于口,对方懂与不懂,都早已不重要。
张野和方静的婚礼,定在了六月十八日,和于伟平、宋轻盈的婚期,选在了同一天。
这并非巧合,是方静主动提出来的。她私下跟张野商量时,语气平静又坦然:“咱们和伟平、轻盈一起办婚礼,热热闹闹的,双喜临门,多有意义。”
张野自然没有半分异议,在他心里,方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消息在靠山屯传开,整个屯子都跟着热闹起来。赵婶子主动包揽了布置新房的活计,集体户的东屋收拾出来,给于伟平和宋轻盈做婚房;西屋重新打扫粉刷,给张野和方静安新家。赵德厚牵头负责杀猪备肉,孙德茂跑前跑后借桌椅板凳、张罗宴席,蓝风领着几个姑娘准备喜饺、收拾食材,写喜联的重任,自然落到了许迎春身上。
“迎春,你的字最周正好看,麻烦你帮我们写两副喜联,沾沾你的才气。”蓝风把裁好的大红纸、蘸饱墨汁的毛笔递到她手里。
许迎春接过毛笔,指尖微微一顿,略一思索,落笔沉稳,写下第一副:
上联:扎根黑土地同心同德 下联:建设新农村比翼双飞 横批:百年好合
“写得太好了!字好,寓意更好!”蓝风忍不住拍手叫好。
许迎春浅浅一笑,笔锋不停,又写下第二副:
上联:拉法山见证青春岁月 下联:松花湖映照儿女情长 横批:永结同心
两副喜联笔墨饱满,喜庆端庄,静静铺在桌面上。许迎春看着纸上的字句,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即逝。她曾悄悄想过,如果当年自己能勇敢一点,能早一点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今天站在喜联下的新娘,会不会是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彻底甩开。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没有重来。于伟平和宋轻盈双向奔赴、苦守五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注定要共度一生的人。她对他们的祝福,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嫉妒,没有半分不甘。
她放下毛笔,把喜联仔细交给蓝风,独自走出了热闹的集体户,慢慢朝着拉法山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山间的杜鹃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像燃烧的云霞。她随手摘了一朵,轻轻别在耳后,继续往半山腰走去。
站在山腰处,她停下脚步,俯瞰着山脚下的靠山屯。小小的屯子错落有致,在青山环绕间,安静又温暖。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收留了她五年的青春,装下了她所有的欢笑与眼泪、心动与失落、迷茫与成长,承载了她所有的诗句,也安放了她无处可去的远方。
她忽然想起于伟平曾写过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可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过客。
她是归人。
她把根,深深扎在了这片黑土地里,扎在了拉法山脚下。无论未来岁月如何流转,无论她将来去往何方,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宿,永远是她心底最安稳的故乡。
第三十九章 一九七五·双喜临门
六月十八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晴空透亮得像一汪清水。
靠山屯,从来没有过这样热闹盛大的日子。集体户的院子里摆满了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粗布,摆着饱满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处处透着喜气。院子正上方拉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热烈祝贺于伟平宋轻盈、张野方静新婚之喜”的字样,是许迎春亲手书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端庄又喜庆。
两对新人,并肩站在院子中央,穿着簇新的衣裳,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于伟平身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是母亲特意从长春寄来的,熨烫得平整笔挺,贴身的衣兜里,揣着宋轻盈的照片。张野穿了一身军绿色的确良衬衫,是方静省吃俭用用布票换来的,袖子略长,他乖乖挽了两道,显得精神又憨厚。
宋轻盈穿了一件正红色毛衣,是于伟平托人从县城百货商店精心挑选的,衬得她眉眼端庄,气质温婉。方静穿了一件浅色碎花衬衫,是张野攒了三个月的工分工资买下的,款式素雅,衬得她面容俏丽,温柔动人。两位新娘并肩而立,一个温婉大气,一个清丽灵动,像两朵并肩绽放的花,惊艳了整个靠山屯的夏日。
孙德茂担任证婚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提前备好的证婚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老队长,此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郑重念道:“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于伟平同志与宋轻盈同志、张野同志与方静同志,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念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顿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感慨:“我当队长这么多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知青,这是头一回,在咱们靠山屯,办知青的喜事。我高兴,打心底里高兴!”
“队长,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啊!”赵德厚在一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引得全场哄堂大笑,气氛愈发热闹。
孙德茂也跟着笑了笑,稳住情绪,念完了整篇证婚词。
“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齐齐转身,对着天地青山,深深鞠下一躬。
“二拜高堂——”
于伟平与宋轻盈,朝着长春父母所在的方向,郑重躬身。张野与方静,也一同向着家乡的方向,拜谢父母养育之恩。
“夫妻对拜——”
于伟平对着宋轻盈躬身,宋轻盈也同时向他俯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五年的思念、等待、坚守、期盼,全都化作眼底的温柔与笃定。
张野对拜时,腰弯得格外低,近乎九十度,像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许下一生的承诺:方静,我这辈子,一定会拼尽全力对你好。
“送入洞房——”
全场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与欢呼声,乡亲们簇拥着两对新人,往屋里走去。于伟平紧紧牵着宋轻盈的手,穿过热闹的人群,推开东屋的房门。门关上的一刹那,外面的欢声笑语、鞭炮声响、孩童嬉闹声,仿佛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屋内安静的暖意,和彼此掌心的温度。
他转过身,静静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穿着红毛衣,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漫天星光。
“轻盈。”他轻声唤她。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高兴吗?”
宋轻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于伟平也用力回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年分离的空缺,全都填满。
“伟平,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宋轻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的哭腔,“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我知道。”于伟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又坚定,“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
宋轻盈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于伟平伸出手,用指腹笨拙又轻柔地擦掉她的泪水,轻声安抚:“别哭了,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该笑才对。”
“我是高兴,是太高兴了。”宋轻盈破涕为笑,眼底含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伟平,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于伟平郑重点头,一字一句,许下一生的承诺,“再也不分开,一辈子都在一起。”
隔壁西屋,张野和方静,也在说着属于他们的悄悄话。
张野局促地坐在炕沿上,双手攥着衣角,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紧张得满脸通红。方静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方静。”张野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紧张。
“嗯。”
“我……我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他抬起头,眼神格外认真,“但我向你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拼尽全力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方静抬起头,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语气温柔又坦然:“张野,你不用讲好听的话,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一直都知道。”
“真的?”
“真的。”方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粗糙又温暖的手掌,“张野,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张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坚定:“好,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好好过。”
那天晚上,集体户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彻夜不停。赵德厚喝得微醺,拉着于伟平的手,反复念叨:“伟平,你是好样的,是咱们靠山屯的好女婿!”转头又拉住张野,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张野,你娶了方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人家!”
张野笑得满脸憨厚,连连点头:“赵哥,我知道,我这辈子,肯定好好珍惜,绝不让方静受一点委屈。”
许迎春坐在角落的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白酒,却始终没有喝。她静静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看着两对新人被众人簇拥着,眼底满是真诚的祝福,没有半分酸涩,没有半分执念。
“迎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跟大家一起热闹?”蓝风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语气轻柔。
“不想喝,就想静静看着。”许迎春浅浅一笑。
“是不是心里,还有点放不下?”蓝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体谅。
许迎春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开口:“蓝风,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错过一些人,一些事?”
蓝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或许吧。但错过的,终究不是属于你的。真正属于你的,兜兜转转,也不会走散。”
许迎春笑了笑,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公社上班,就不陪大家闹到太晚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路不远,我自己走就好。”
许迎春独自走在回二队的乡间小路上,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她脚步平稳,走得从容,没有哭,没有难过,眼底一片平静。只是心底,有一丝极淡的空落,像被风吹走了一片细碎的心事。
但她很清楚,这种空落,终究会被时间慢慢抚平。岁月是最好的良药,能抚平所有执念,治愈所有遗憾。
她加快脚步,朝着灯火处走去,走向属于自己的,安稳的来日方长。
第四十章 一九七五·王洪礼的婚事
于伟平和张野相继成家后,热热闹闹的集体户,渐渐有了新的模样。
户里还剩下蓝风、黄丽君、潭一、陈美娟四位知青,男知青里,只剩下王洪礼一人。原先的东屋,于伟平和宋轻盈成了家,西屋住着张野和方静,王洪礼便主动搬到了厨房旁的偏厦子,用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地方虽狭小简陋,却清净自在,倒也安稳。
王洪礼,是当初一起来到靠山屯的十二名知青里,最不起眼、最沉默的一个。他话少,性子闷,干活踏实勤恳,却从不争抢出风头;长相普通,家世普通,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不声不响,低调内敛。他不写诗,不唱歌,不打猎,不凑热闹,也从未谈过恋爱,永远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争不抢,不悲不喜。
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却在一九七五年的七月,做了一件让整个集体户、整个靠山屯都大吃一惊的事——他和靠山二队的姑娘李招弟,处对象了。
李招弟,是二队贫农李老大的大女儿。李老大一连生了五个闺女,始终盼着一个儿子,便给大女儿取名“招弟”,盼着能招来男丁。招弟今年二十二岁,比王洪礼年长一岁,长相不算惊艳,却格外耐看,圆脸大眼,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间满是朴实的喜气,性子温顺勤快,是屯里出了名的好姑娘。
两人的相识,缘起于那年冬天的露天电影。
那天在二队小学操场放映《地道战》,全场人山人海,王洪礼个子不高,被挤在人群后面,根本看不见幕布,只能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探身子,模样格外笨拙。站在他前面的李招弟,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不见呀?”她轻声开口。
“嗯,个子矮,被挡住了。”王洪礼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那你站到我前面来吧。”李招弟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坦然,“我个子高,站在后面也能看见。”
王洪礼乖乖站到前面,视线瞬间豁然开朗。他连忙回头,对着李招弟憨厚地笑了笑:“谢谢你啊,姑娘。”
“不客气。”李招弟也回给他一个爽朗的笑,酒窝浅浅,格外动人。
就是这短短一句对话,这一个干净的笑容,悄悄住进了王洪礼的心里,再也没有离开。
从那以后,王洪礼隔三差五就往二队跑。有时帮李招弟家挑水劈柴,干重活累活;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陪李招弟说几句话,听她唠唠家常。他话少,却踏实靠谱,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
起初李老大并未在意,可看着王洪礼来得越来越勤,渐渐看出了端倪,私下里拉着闺女追问:“招弟,那个长春来的知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爸,你别瞎猜。”李招弟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眼睛又不瞎,能看不出来?”李老大抽着旱烟,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知青靠不住。他们早晚都是要回城里的,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乡下,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不是那种人。”李招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他跟我说过,他不回城了,就在靠山屯扎根,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
“他嘴上这么说,你就全信?”
“我信。”李招弟眼神笃定,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老大看着闺女执拗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八月初秋,王洪礼正式登门,向李老大提亲。
他拎着两瓶白酒、一条香烟、一包红糖,规规矩矩地站在李老大家门口,紧张得双腿微微发颤,手心都冒出了汗。李老大把他让进屋里,两人坐在炕沿上,沉默了许久,气氛略显局促。
“洪礼,叔问你一句实在话,你真的打算留在靠山屯,不回长春了?”李老大率先开口,语气郑重。
“不回了。”王洪礼没有半分迟疑,字字真切,“我家里还有弟弟,在父母身边尽孝、照顾他们就行。我就想留在靠山屯,种地过日子,哪儿都不去了。”
“你家里父母,同意你留在农村?”
“我提前跟家里商量过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不拦着我。”
李老大又沉默了片刻,盯着眼前这个憨厚实在、眼神坦荡的年轻人,心里渐渐有了定论。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王洪礼抬了抬手:“洪礼,叔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疼到大。你要是敢对她不好,叔绝对饶不了你。”
“叔,你放心。”王洪礼连忙端起酒杯,语气郑重又诚恳,“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招弟,拼尽全力护着她,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说到做到。”
李老大重重地点了点头,酒杯和他轻轻一碰:“好,这门亲事,叔应下了。”
王洪礼的婚礼,定在了十月一日国庆节,简单又热闹。
没有集体户两对新人的盛大排场,李老大杀了家里养的土鸡,炖了满满一锅肉,摆了几桌薄酒,请来亲戚邻里,简简单单办了宴席。王洪礼穿着一身崭新的布衣,是李招弟用布票换布料亲手缝制的,干净整洁;李招弟穿了一件喜庆的红棉袄,是王洪礼攒了两个月的工分工资买下的,温柔又喜庆。
于伟平带着集体户的所有人,都去喝了喜酒。他静静看着站在一起的王洪礼和李招弟,两人都不算出众,眉眼朴实,站在一起却格外般配,透着一股踏实安稳的烟火气。
他忽然真切地明白,这世间的缘分,从来都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都有那个能和自己安稳度日、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可平平淡淡的相守,同样珍贵。王洪礼不善言辞,却终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稳。
“伟平,你说王洪礼,是真的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回城了?”蓝风站在他身旁,轻声问道。
“是真的。”于伟平点点头,语气笃定,“他私下跟我聊过,他性子安稳,不喜欢城里的热闹纷争,就想在靠山屯,娶媳妇、生孩子、种地过日子,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那他父母,真的舍得?”
“舍不得也没办法,他弟弟留在长春,能守在父母身边尽孝。”于伟平望着远处正在给客人敬酒的王洪礼,轻声感慨,“蓝风,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样的人,最适合留在农村,扎根在这里?”
蓝风略一思索,坦然开口:“像王洪礼这样的人。没有太大的野心,没有不切实际的念想,就想守着一个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踏实安稳,知足常乐。”
“那你呢?你是哪一种人?”于伟平转头看向她。
蓝风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没有半分掩饰:“我?我是注定要回长春的人。我这辈子,不想困在这片山野里,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于伟平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蓝风说的是实话。她从来都不是安于现状、甘于平淡的人,她有野心,有想法,有对未来的期许。靠山屯的天地太小,终究留不住向往远方的人。
只是他当时并未料到,蓝风离开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第四十一章 一九七五·蓝风的决定
十月下旬,一封来自长春的家书,彻底改变了蓝风的人生轨迹。
信是父亲寄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期盼与欢喜——他已经托人打点妥当,在长春给蓝风找到了一份街道工厂的正式工作,虽然不算体面风光,却是实打实的城里户口、固定工资,是无数人盼都盼不来的安稳归宿。父亲在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写得真切:“闺女,回家吧。农村不是你的归宿,长春才是你的家,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
蓝风捏着那封信,独自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冬天,自己才十七岁,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一身军绿色大衣,坐着马爬犁来到靠山屯,站在村口对着连绵的拉法山,大声喊着“我来了”。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来建设乡村、改变世界的。
转眼六年光阴飞逝,世界没有被她改变,她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看清了现实。她学会了种地砍柴、洗衣做饭,学会了在苦寒的日子里苦中作乐,可她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一辈子困在这片山野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想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想过更体面的日子,想拥有更多的可能。这些,靠山屯给不了她。
她把信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去找于伟平。
彼时于伟平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看见蓝风走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开口:“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
“伟平,我要走了。”蓝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于伟平手里的斧头,瞬间顿住:“走?去哪儿?”
“回长春。”蓝风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盼,有忐忑,“我爸给我在城里找了正式工作,户口也能落回去,下周一就走。”
于伟平沉默了片刻,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体谅:“这么着急?不多留几天,跟大家好好告个别?”
“已经等了六年了,再也等不下去了。”蓝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渐渐泛红,“伟平,我不是不想留下来陪着大家,只是我……”
“我懂,你不用解释。”于伟平轻轻打断她,眼神温和坦荡,“蓝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的路在长春,不在靠山屯,我理解你,也支持你。”
蓝风的眼泪,瞬间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哽咽着开口:“伟平,你会不会怪我?怪我自私,抛下你们,一个人回城里享清福。”
“怪你什么?”于伟平笑着摇了摇头,“这六年,你为集体户、为我们所有人,做了太多太多。你操持家务,照顾我们的衣食住行,帮我们摆平各种麻烦,陪我们熬过最难的日子。你要走,我心里舍不得,可我绝对不会拦着你,更不会怪你。”
蓝风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像拥抱自己最亲的哥哥,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片刻后,她松开手,擦干眼泪,语气带着嘱托:“伟平,我走之后,你帮我好好照顾大家,照顾好户里的每一个人。”
“放心,我会的。”
蓝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始终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这个生活了六年的院子,看到朝夕相处的伙伴,就会心软,就会舍不得走,就会放弃自己盼了六年的归途。
蓝风离开的那天,集体户所有人,都来到村口送行。
方静紧紧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野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满脸不舍。黄丽君、潭一、陈美娟三个姑娘,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王洪礼站在队伍最后,低着头,沉默不语,满脸落寞。
“你们都别哭了。”蓝风强忍着眼泪,笑着安抚众人,“我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只是回长春工作,以后你们来城里,随时都能去找我,我管吃管住。”
“一定,我们一定去长春看你。”方静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
蓝风最后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于伟平,他对着她,轻轻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祝福与不舍。蓝风也回给他一个释然的笑,转身踏上了停在村口的汽车。
汽车缓缓启动,蓝风从车窗里探出头,朝着众人用力挥手,直到车子驶远,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方静忍不住追着汽车跑了几步,被张野伸手轻轻拉住。
“别追了,追不上的。”张野轻声安抚,语气带着心疼。
方静蹲在地上,埋着头失声痛哭。张野蹲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默默陪着她。
于伟平站在原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当初一起来到靠山屯的十二个人,走的走,留的留,成家的成家,远去的远去。集体户的院子还在,房子还在,可那个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十二个人挤在一起同甘共苦的集体户,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重新拿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
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
木屑飞溅,落在地上,像冬日细碎的雪花。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人生。
有人来,就有人走。有人选择留下扎根,就有人选择奔赴远方。留下的,要好好过日子;离开的,要好好奔前程。
聚散终有时,来日,自有方长。
第八部 运动的年代
第四十二章 一九七〇·一打三反
一九七〇年的初春,拉法山的草木,比往年绿得更晚、更迟缓。山野间还残留着料峭的寒意,风里带着萧瑟的气息,整个靠山屯的氛围,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紧张压抑起来。
先是公社派来了工作组,一行七八个人,全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住进了队部旁的两间空房里。领头的周组长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平和,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看人时目光沉沉,总能让人心里莫名发慌,不敢与之对视。
“伟平,你听说了没?”这天傍晚,赵德厚蹲在墙根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复杂难辨的神情,“公社来的工作组,是带着任务来的,要在全县搞‘一打三反’运动。”
“什么是‘一打三反’?”于伟平蹲在他身旁,轻声问道。他刚到靠山屯不久,对这些声势浩大的运动,还不甚了解。
“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赵德厚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数得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毛主席亲自下达的指示,这回是动真格的,上头还要派工作队,挨个村子蹲点整顿,一个都落不下。”
于伟平没有再接话,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他在长春时,就常听父亲提起过往年的各种运动,父亲在工厂待了二十多年,历经数次风波,总说每一次运动来临,都有人无辜受难,有人平步青云。说这话时,父亲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于伟平能听出,那平淡背后,藏着太多无奈与唏嘘。
他忽然想起三月初在县里参加的会议,会上传达了清查所谓“反革命阴谋集团”的指令,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政策传达,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此刻,看着屯里日渐紧张的氛围,看着工作组严肃的神情,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一场席卷乡村的风暴,已经来了。
三月初八,靠山屯召开了全村动员大会。
会场设在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全队男女老少,几乎全员到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组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红皮笔记本,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传达中央文件精神,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伟平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拿着笔记本,原本想认真记录会议内容,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不是没有内容可记,是他心里清楚,有些话,只能听,不能记;有些事,只能看,不能说。
“今天开这场大会,就是要彻底传达中央精神,严厉打击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严查贪污盗窃、投机倒把、铺张浪费的恶劣行径!咱们靠山屯,绝不能拖全县的后腿!”周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高声动员,“希望广大社员群众,互相监督,大胆检举揭发,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害群之马!”
一场大会结束,靠山屯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里乡亲们在路上碰见,总会停下脚步唠唠家常,说说地里的活计,说说家里的琐事。如今再碰面,大多只是低头匆匆点头示意,便快步走开,生怕多说一句话、多一个眼神,就被人盯上,被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这天于伟平去赵德厚家吃饭,赵婶子悄悄把他拉到里屋,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伟平,你赵哥这几天不对劲,天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半个字都不肯跟我说。你帮婶子劝劝他,问问到底是怎么了,行不行?”
“婶子,你别太担心。”于伟平安抚着她,语气沉稳,“赵哥为人正派,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贪过队里一分一毫,没害过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运动的事,谁说得准啊?”赵婶子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以前的运动,哪回不是随便揪几个人出来顶罪?不管你有没有错,只要被盯上,就别想全身而退。”
于伟平沉默了,心底一片沉重。他知道赵婶子说的,都是实话。他在县城开会时,早已听说过不少风声——有的乡镇在运动中,数百人被批斗、被下放,无数家庭支离破碎。那些冰冷的数字,登在报纸上只是一行铅字,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底发闷,喘不过气。
第四十三章 一九七〇·工作组进村
工作组正式进驻靠山屯,全面开展清查工作之后,赵德厚被反复叫去队部谈话。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从队部回来,他都脸色铁青,沉默不语,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闷烟,半天不说一句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于伟平私下里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摆摆手,强装镇定地说一句“没事”,便转身进屋,把自己封闭起来。
于伟平隐隐察觉到,有人在暗中针对赵德厚,有人想借着这场运动,把他拉下马。
第一个跳出来检举揭发的,是队里的保管员王福田。
王福田四十多岁,瘦高个子,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看人时目光闪烁,总带着几分算计与打量。早年赵德厚担任保管员时,为人刚正不阿,仓库里的粮食、物资,管理得严严实实,公私分明,一分一厘都不马虎。王福田曾想借着职务之便,多领几斤苞米面接济家里,被赵德厚当场严词拒绝,当时王福田没有发作,可于伟平清楚地记得,他转身离开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阴鸷与记恨。
这场运动,成了王福田报复的最好机会。
在第二次全队检举大会上,王福田第一个站起身,扯着嗓子高声检举,声音尖锐刺耳:“我要揭发!赵德厚担任保管员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队里的公共粮食,中饱私囊,我有确凿的证据!”
一句话,全场哗然。
于伟平清楚地看到,赵德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寒冬的积雪覆盖,没有一丝血色。
“王福田,你血口喷人!恶意诽谤!”赵德厚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你说我贪污粮食,证据在哪里?你把证据拿出来,当众给大家看看!”
“证据?”王福田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你家那三间宽敞的大瓦房,是哪里来的?你家年年都能杀年猪,吃肉过年,钱是哪里来的?别以为乡亲们都是瞎子,都被你蒙在鼓里!”
“我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杀年猪是自家辛辛苦苦喂养的年猪,一年只杀一头,自给自足,犯了哪条王法?!”赵德厚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据理力争。
“祖上传下来的?”王福田的声音愈发尖锐,“你家祖宗八辈都是贫农,哪来的殷实祖产?我看你就是贪污集体财产,才过上了好日子!”
会场瞬间乱作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相熟的乡亲站出来,替赵德厚说话,说他一辈子忠厚老实,绝不可能做贪污的事;也有跟风附和的人,跟着王福田的话头,质疑赵德厚的家境;更多的人,低着头沉默不语,不敢发表任何意见,生怕引火烧身。
周组长敲了敲桌子,厉声制止了喧闹的人群。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德厚和王福田,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一字一句地宣布:“此事事关重大,工作组会逐一核查,彻查清楚。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暂停赵德厚保管员职务,由王福田暂时代管仓库工作。”
一句话,定了乾坤。
赵德厚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惊雷劈断的老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于伟平站在人群后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像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德厚是清白的。仓库里的粮食入库、出库,每一笔账目,他都曾在一旁帮忙清点、记录,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赵德厚一辈子公私分明,连集体的一根柴火、一粒粮食,都不会多拿。
可他没有站出来说话。
他心里清楚,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中,在这种一边倒的检举大会上,他一个外来知青的辩解,苍白无力,毫无用处。非但救不了赵德厚,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被扣上“包庇反革命”“同流合污”的帽子。
散会之后,于伟平硬着头皮,去找了周组长。
“周组长,我想跟您反映一下情况。”他站在门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沉稳。
“进来吧。”周组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工整地抄写文件,头都没有抬。
“我和赵德厚一起共事一年多,仓库的粮食出入库、账目登记,我全程都在场帮忙,从未发现他有任何贪污、侵占集体财产的行为。”于伟平语气郑重,字字真切,“王福田的检举,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只是空口无凭的指责。”
周组长这才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小于同志,你说的情况,工作组都记下了。目前确实没有实证,证明赵德厚存在贪污行为。但群众既然有检举、有反映,我们就必须彻查到底,这是组织的原则。你放心,组织的原则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于伟平点点头,转身退出了房间。
他太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了。在这个年代,很多人被批斗、被下放、被打倒,从来都不是因为真的犯了错,只是因为有人想让他倒霉。他听父亲讲过太多工厂里的往事,有人因为得罪了同事,有人因为挡了别人的路,运动一来,就被安上“反革命”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对错黑白,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说了算的。
他蹲在队部门口的墙根下,默默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很久,心底一片冰凉与无力。
他当时并不知道,王福田处心积虑针对赵德厚,根本不只是因为当年那几斤苞米面的私仇。
真正的根源,是儿女亲事。
王福田的大儿子王大军,早就看上了赵德厚的女儿赵小梅。
赵小梅那年二十一岁,长相清秀,眉眼像极了赵婶子,圆脸大眼,一笑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干活麻利,嘴甜懂事,是靠山屯出了名的好姑娘。王大军对她一见倾心,托媒人上门提亲,被赵德厚一口回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王大军那个人,嗜酒好赌,游手好闲,品行不端。”赵德厚私下里跟赵婶子说,“我闺女要是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我绝不可能答应。”
赵婶子也满心不愿意,可却隐隐担忧,怕得罪了在队里有权势的王福田,以后一家人在屯里,举步维艰。
被当众拒绝的王大军,回家之后添油加醋,把事情告诉了王福田。王福田当场拍案而起,脸色黑得像锅底,满心都是被羞辱的愤怒。
“赵德厚不给我王某人面子,我就让他在靠山屯,再也抬不起头。”
这场运动,恰好给了他最趁手的刀。
这些藏在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恩怨,当时的于伟平,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忠厚老实的赵德厚,被人无辜冤枉,可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十四章 一九七〇·清查
工作组的核查工作,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赵德厚像变了一个人。原本健壮硬朗的汉子,硬生生瘦了二十多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憔悴不堪,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要倒。可他依旧每天按时下地干活,照常跟乡亲们打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所有的委屈、愤怒、煎熬,全都默默咽进了肚子里。
赵婶子天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原本活泼爱笑的赵小梅,也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整日里低着头,不敢见人。
于伟平每个星期都会去看望赵德厚,有时带一点粗粮,有时带一瓶廉价的白酒,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坐一会儿,抽几根烟,喝两杯酒。
有些陪伴,不必多言,就足够暖心。
“伟平,你跟叔说句实话,叔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有一次,赵德厚喝了两杯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赵哥,你什么都没做错。”于伟平语气坚定,“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过错。”
“那他们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非要整垮我?”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是因为私仇,是因为算计,是因为这场运动,成了小人报复的工具。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怕这些话,会让赵德厚更加绝望,更加想不通。
“赵哥,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他只能轻声安抚,“周组长说了,组织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好人。”
赵德厚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无奈:“好人?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清白还是有罪,到头来,还不是他们一句话说了算?”
于伟平沉默了,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五月初,工作组的最终核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在全队大会上,周组长当众宣布:经过细致核查,没有实证证明赵德厚存在贪污集体财产的行为,检举内容不实。
话音落下,王福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赵德厚、于伟平和一众乡亲,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周组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是,赵德厚同志在担任保管员期间,存在账目管理不规范、仓库管控不严格的工作疏漏,造成了不良影响。经工作组研究决定,给予赵德厚同志全队通报批评处分,保留保管员职务,限期整改,加强思想学习,端正工作作风。”
一句话,把刚刚落下的石头,重新悬在了半空。
赵德厚站在人群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贪污,没有犯错,清清白白,却还是要被通报批评,被安上“管理不严”的罪名。他当了五六年保管员,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批物资都管控到位,何来不规范、不严格一说?
可他没有争辩,没有抗议,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愤怒。
他心里太清楚了,在这场运动里,工作组能给他一个“通报批评”的结果,已经是格外开恩。太多被检举的人,直接被打成反革命,批斗游街,下放劳改,永世不得翻身。他能保住名声,保住职务,已经是万幸。
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散会之后,于伟平陪着赵德厚,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路两旁的杨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风吹过,哗啦啦作响,可两人的心底,却一片冰凉,没有半分春意。
“伟平。”赵德厚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赵哥,我听着。”
“你说,以后这种运动,还会不会再来?”
于伟平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能轻声说:“我不知道。”
“一定会再来的。”赵德厚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隔几年就来一场,每次都要揪几个人出来,打翻几个人。这次是我,下次,不知道又会轮到谁。”
于伟平没有再接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每次运动一来,就有人倒霉”,年少时不懂,此刻终于彻彻底底懂了。可他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当天晚上,于伟平坐在煤油灯下,翻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七〇年春,赵德厚被无辜检举贪污,核查后证实清白,却仍被通报批评。我亲眼见证他的清白,可在这个年代,单单清白,是没用的。
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合上笔记本,压在枕头最深处。
这行字,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对那个年代,最无声的见证。
第四十五章 一九七四·批林批孔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寒风比往年更加凛冽。拉法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萧瑟,而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再一次降临,笼罩了整个靠山屯。
这场运动,名为“批林批孔”。批判林彪反党集团,批判孔子儒家思想。上级文件明确要求,这是一场严肃的路线斗争,全员必须表态,人人参与批判,个个发言表态,绝不允许有人置身事外。
孙德茂去公社连续开了三天动员会,回来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第一时间召集全队社员,在队部召开大会,层层传达上级指示,核心要求只有一个:联系实际,深挖彻查,把隐藏在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彻底揪出来。
于伟平坐在会场的角落,静静听着孙德茂念诵文件,心底那股熟悉的、不安的预感,再次席卷而来。
“批林批孔”运动全面铺开之后,各个生产大队,都必须成立专项批判小组。靠山一队的批判组,由孙德茂担任组长,王福田担任副组长。经历过一九七〇年的运动,王福田靠着“敢打敢斗、积极检举”的表现,在队里的权势越来越大,成了公社眼里的“积极分子”。于伟平和另外三名知青,被指定为批判组成员,负责记录会议、撰写批判材料、组织全场批判大会。
“伟平,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批林彪就批林彪,跟几千年前的孔老二,有什么关系啊?”私下里,张野拉着于伟平,一脸茫然不解,小声嘀咕。
“上头要求批,咱们就跟着响应,别多问,别多想。”于伟平轻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开会的时候,跟着喊口号、表态度就行,别乱说话,别乱出头。”
“可我连孔老二是谁、做过什么,都完全不知道啊。”
“是古代的圣人,别的不用记,记住开会跟着流程走就好。”于伟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解释。
这场运动来势汹汹,公社再次增派了工作队,进驻各个村落,蹲点督导。之前的周组长,再次带队来到靠山屯,工作组的规模比一九七〇年更大,队部的两间房、旁边的偏厦子,全都住得满满当当,管控力度,也远超以往。
整个靠山屯,再次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压抑氛围里。
而这场运动里,最积极、最活跃的人,依旧是王福田。
他整日里跑前跑后,四处打探消息,偷听旁人闲聊,收集所谓的“反动言论”“违规线索”,事无巨细,全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按时整理汇报给工作组,一心想着借着这场运动,再立“功劳”,往上爬一步。
第四十六章 一九七四·暗流
王福田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一个保管员的位置。
一九七〇年的“一打三反”,他靠着检举赵德厚,在公社工作组面前露了脸,从一个普通社员,一步步爬到了队里的实权位置,成了孙德茂都要礼让三分的“运动积极分子”。这几年里,他靠着紧跟政策、带头表态、检举揭发,攒下了不少“政治资本”,一心想借着新一轮运动,彻底压过赵德厚,甚至取代孙德茂,当上一队的一把手。
而他最记恨、最想扳倒的人,依旧是赵德厚。
当年的检举没能彻底打垮赵德厚,反而让赵德厚在乡亲们心里,落下了“清白正直、忍辱负重”的口碑,威望不减反增。这几年赵德厚依旧踏实肯干,待人宽厚,队里的大事小情,乡亲们还是愿意找他商量、听他拿主意。这份声望,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王福田心里,让他日夜难安。
“批林批孔”运动,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最好的机会。
他很清楚,在这种政治运动里,想要整垮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实打实的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证据。只要扣上“思想落后”“立场不坚定”“同情孔孟之道”“消极对抗运动”的帽子,就足够让人身败名裂,百口莫辩。
赵德厚为人耿直,嘴笨心直,不会说场面话,更不会刻意讨好工作组、表忠心、写大字报,在王福田眼里,全都是可以拿捏的“把柄”。
从入冬开始,王福田就开始暗中布局。
他每天都往工作组跑,添油加醋地汇报赵德厚的“问题”:说赵德厚私下里抱怨运动太多、耽误生产;说赵德厚不肯带头写批判稿、不肯上台发言,态度消极;说赵德厚私下里念叨“孔老二是教书先生,有什么好批的”,立场存在严重问题。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可在运动当头的特殊时期,这些话,比真凭实据还要致命。
周组长每次听完王福田的汇报,都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不表态,不追问,也不立刻采取行动。他在公社工作多年,历经数次运动,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稳坐钓鱼台的本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福田的私心与算计,也清楚赵德厚的为人与口碑。
他不戳破,不制止,也不纵容。
他需要王福田这样的“积极分子”,带动全队的运动氛围,完成上级下达的批判指标、检举任务;可他也不想真的把赵德厚这样忠厚本分、踏实肯干的基层干部,往死里整。真要是闹出人命、闹出乱子,最终担责任的,还是他这个驻队组长。
于是,他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任由暗流涌动,却不轻易掀翻船只。
于伟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他是批判组成员,每天要跟着开会、写材料、组织批判大会,要在台上念稿子、喊口号,要做出积极响应、立场坚定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有多冰冷,有多无力。
他见过一九七〇年赵德厚被冤枉的煎熬,见过无数无辜的人,在运动中被随意扣上帽子、批斗打倒。他太清楚,在这种洪流里,个人的清白、正直、善良,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能做的,只有明哲保身,只有尽量不被卷进漩涡,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悄悄护住身边的人。
每天晚上,集体户的灯火熄灭之后,他都会独自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把当天发生的事、听到的话、看到的人心算计,一字一句,悄悄记录下来。
他不写评判,不写愤怒,不写抱怨。
只写事实,只写时间,只写经过。
像一个沉默的史官,默默记录着这片山野里,发生的一切荒唐与无奈。
第四十七章 一九七四·批判大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本该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准备年货、透着年关暖意的日子,靠山一队却没有半分年味,反而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压抑里。
公社下达了死命令:小年当天,必须召开一场全场规模的批判大会,每个生产队至少揪出两名“落后分子”,上台接受批判、当众检讨,全体社员必须到场,人人表态发言,绝不允许缺席。
前一天晚上,孙德茂、王福田带着工作组,连夜在队部开会,敲定批判大会的名单与流程。
于伟平作为批判组成员,全程在场记录。当周组长平静地念出“赵德厚”三个字的时候,他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周组长,又看向一旁满脸得意、眼神阴鸷的王福田,心底一片冰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福田处心积虑布局了一整个冬天,最终还是借着这场运动,把赵德厚,推上了批判台。
名单最终敲定:赵德厚,以及队里另一位家境稍好、平日里不爱参与集体活动的老社员,两人作为“思想落后、消极对抗运动”的典型,第二天上台接受批判、当众检讨。
散会之后,于伟平独自走在回集体户的小路上。夜色漆黑,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底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全身。
他想去找赵德厚,提前告诉他这个消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不能去。
一旦被王福田或者工作组的人发现,他就会被扣上“通风报信、包庇落后分子”的帽子,连带着整个集体户、所有知青,都会被牵连。在这种关头,他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二天的风暴,如期降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高台搭了起来,横幅拉了起来,“批林批孔,坚决打击落后反动思想”的大字,鲜红刺眼。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歌声震天,却压不住现场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乡亲们黑压压地站在台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与不安,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台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盯上,成为下一个被揪上台的人。
于伟平和集体户的知青们,站在队伍前排。宋轻盈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于伟平,眼底满是担忧与不安。于伟平轻轻回握她的手,用眼神安抚她,让她别害怕,别乱说话,一切有他。
上午九点整,批判大会正式开始。
周组长率先上台讲话,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屯子,语气铿锵严厉,层层传达上级精神,强调这场运动的严肃性与重要性,要求所有人站稳立场、划清界限、大胆批判。
讲话结束,王福田第一个站起身,带头高喊口号:
“批林批孔,立场坚定!”
“打倒落后思想,肃清不良风气!”
台下的众人,只能跟着机械地高喊,声音参差不齐,没有半分底气。
口号声落,王福田高声宣布:“下面,请消极对抗运动、思想立场存在严重问题的赵德厚,上台接受批判,当众作出深刻检讨!”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人群前方的赵德厚。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凌乱,脸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高台。
没有低头,没有弯腰,没有丝毫卑微怯懦。
他站在批判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拉法山上一棵历经风雪、宁折不弯的青松。
王福田拿着提前写好的批判稿,站在他身旁,对着高音喇叭,高声念诵起来。一句句莫须有的罪名,一条条捕风捉影的指责,通过喇叭,传遍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赵德厚身为队里干部,拒不响应上级号召,拒绝撰写批判材料,拒绝上台表态,公然消极对抗批林批孔运动!”
“赵德厚私下散布不当言论,同情孔孟之道,质疑运动方向,思想立场极其危险!”
“赵德厚作风散漫,懈怠生产,带坏队里风气,必须深刻检讨,彻底悔改!”
每念一句,台下就响起一阵被迫跟上的口号声。
赵德厚始终站在原地,静静听着,眼神平静地看向台下的乡亲们。他看到了人群里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赵婶子,看到了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儿赵小梅,看到了相熟的乡亲们,满脸不忍与无奈,却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他也看到了台下的于伟平。
于伟平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疏远,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与坚定。
那一刻,赵德厚的心底,忽然就释然了。
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没贪过集体一分一厘。他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别人怎么说,怎么扣帽子,怎么批判,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批判稿念完,王福田厉声喝道:“赵德厚!你对自己的错误,有没有深刻的认识?!现在,当众作出检讨!”
赵德厚缓缓往前站了一步,拿起桌上的话筒。
他没有拿提前准备好的检讨稿,就那样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高音喇叭,沉稳有力,传遍全场:
“我赵德厚,一九四二年生人,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屯的贫农。我这辈子,只会种地干活,只会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
“我没有对抗运动,没有散布反动言论,没有同情孔孟之道。我这辈子,没拿过集体一粒粮食,没害过一个乡亲,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问心无愧。”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寒风呼啸着吹过空地,卷起地上的积雪,天地间一片安静,只剩下高音喇叭里,他沉稳的余音。
王福田彻底慌了,脸色惨白,厉声嘶吼:“赵德厚!你这是什么态度?!拒不认错,公然对抗批判!你这是罪加一等!”
赵德厚放下话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台下的于伟平,看着台上那个脊背依旧笔直的汉子,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在这个黑白颠倒、人人自危的年代,敢站在批判台上,当众说出“我问心无愧”这六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大的底气,多大的坦荡。
赵德厚用他的沉默与挺直的脊背,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场批判大会,最终草草收场。
赵德厚始终没有低头,没有认错,没有按照要求写下深刻检讨。工作组碍于没有实打实的罪状,也不敢真的把他往死里整,最终只能以“态度恶劣、思想顽固”为由,给予他全队通报批评、暂停队里一切职务、在家闭门思过的处分。
赵德厚再一次,从风暴里,全身而退。
只是这一次,他失去了所有职务,成了一个普通的种地社员。
第四十八章 一九七五·寒尽
批判大会过后,整个靠山屯的氛围,愈发压抑冰冷。
王福田借着这场“胜利”,在队里的权势达到顶峰,说话做事愈发嚣张跋扈,看谁不顺眼,就随口扣上“思想落后”的帽子,人人避之不及,敢怒不敢言。
赵德厚闭门在家,不再参与队里的任何事务,每天只是下地干活,收工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于伟平去过几次他家,每次去,都只是陪着他喝两杯酒,抽几根烟,绝口不提批判大会的事,绝口不提王福田,绝口不提运动。
有些伤痛,不必触碰,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抚。
“伟平,等这场风头过去,我就带着你婶子和小梅,回乡下老家住。”有一次,赵德厚喝了两杯酒,平静地开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疲惫的释然,“靠山屯,我待够了,也待累了。”
“赵哥,你想好了?”于伟平轻声问。
“想好了。”赵德厚点点头,眼神平静,“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种点地,养点鸡鸭,守着老婆孩子,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这里的是非太多,算计太多,我不掺和了,也惹不起了。”
于伟平没有劝他,没有说“再等等、风头会过去”的空话。
他太理解赵德厚的疲惫了。五年时间,两场运动,两次被无辜检举、两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一次次被冤枉、被针对、被算计。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这样反复的磋磨与伤害。
离开,是对自己最好的解脱。
时间进入一九七五年,席卷全国的“批林批孔”运动,渐渐褪去了声势,慢慢平息下来。
公社的工作队,分批撤离;队部门前的横幅,慢慢撤下;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渐渐换成了田间地头的广播;往日里紧张压抑的氛围,一点点消散,靠山屯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王福田没了运动可以借势,没了工作组可以依仗,嚣张的气焰,也一点点收敛起来。他终究只是一个靠着运动投机上位的小人,没有真本事,没有群众威望,运动一停,他的权势,也就成了无源之水。
孙德茂依旧是一队的队长,根基稳固,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而赵德厚,虽然丢了职务,却在乡亲们心里,威望更胜从前。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清白,知道他的坦荡,知道他在批判台上,宁折不弯的骨气。平日里下地干活,乡亲们依旧愿意亲近他、帮衬他,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依旧愿意找他商量、听他拿主意。
他失去了职务,却守住了人心。
这年春天,积雪彻底消融,拉法山再次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生机盎然,春风浩荡。
于伟平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看着即将成婚的宋轻盈,看着安稳度日的伙伴们,看着渐渐平息的风波,看着慢慢回暖的岁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一九七〇年“一打三反”开始的那一页,又翻到一九七四年批判大会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心底百感交集。
五年时间,两场运动,无数风雨。
他亲眼见过人心的险恶,见过时代的洪流,见过无辜者的煎熬,见过小人的得志,见过坦荡者的坚守。
他曾经迷茫过,愤怒过,无力过,恐惧过。
可最终,他还是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守住了身边的人,熬过了最寒冷的寒冬。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新的一页,缓缓写下一行字:
寒尽春生,风雨终会过去。
只要人心不倒,清白自在人间。
拉法山依旧在,岁月终会归于安稳。
窗外,春风拂过,漫山花开。
属于他们的动荡岁月,终于渐渐翻篇。
属于他们的安稳日子,正在缓缓到来。
第九部 一九七七·高考
第五十章 春天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拉法山的杜鹃花又开了。漫山的粉紫与绯红顺着山势铺展,风一吹就翻起层层花浪,把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山野,染得热热闹闹。
于伟平蹲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指尖捏着一封薄薄的信,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依旧舍不得放下。信是宋轻盈从县医院寄来的,字迹依旧清隽温柔,字里行间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清清楚楚告诉他:她怀孕了,预产期就在今年秋天。
他把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放进衣兜,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欢喜,他想放声大喊,想开怀大笑,想跑遍整个靠山屯,告诉每一个人——他要当爸爸了。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难过,是太满太盛的欢喜,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作无声的震颤,藏在掌心之下。
方静从屋里掀帘出来,远远看见他蹲在院子里,身形紧绷,以为他是连日劳作累垮了身子,或是哪里不舒服,连忙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担忧:“伟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于伟平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欢喜:“方静,我要当爸爸了。”
方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眉眼瞬间弯起,笑得格外灿烂:“真的?轻盈姐有身孕了?”
“嗯,秋天就生。”
“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方静立刻转身,朝着屋里高声呼喊,“张野!张野!快出来!伟平要当爸爸了!”
张野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苞米面饼子,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说话含混不清:“啥?谁要当爸爸了?出什么事了?”
“是伟平!轻盈姐怀孕了,咱们要添小娃娃了!”
张野赶紧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于伟平的肩膀,笑得满脸憨厚爽朗:“行啊伟平,真有你的!这下咱们集体户,总算有第三代了!”
于伟平笑了,笑得毫无顾忌,像个得到珍宝的孩子,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傻气与温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一遍遍默念:秋天,等到秋天,他就要当爸爸了。
他想把这个喜讯第一时间告诉长春的父母,告诉待他如亲人的赵德厚夫妇,告诉所有关心他的人。
可唯独,他没有告诉许迎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太了解许迎春的心意,太清楚那份藏在诗句里、埋在岁月里的执念。他怕这个对他而言满心欢喜的消息,会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他不敢想象,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强装笑脸地恭喜,还是转过身独自躲起来落泪,会是平静释然,还是彻底心碎。
他说不清道不明,只隐隐懂得:同一件事,对一个人是圆满的喜讯,对另一个人,可能是无声的诀别。
许迎春最终是从宋轻盈的信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宋轻盈的信写得温柔坦荡,字里行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柔软与欢喜,信的末尾轻轻一句:“迎春,我怀孕了,往后,你要当姨了。”
彼时许迎春正坐在县文化馆的办公室里,低头整理手里的诗稿与文稿。她一字一句读完信,指尖微微一顿,长久地沉默着,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良久,她才缓缓把信折好,轻轻放进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合上锁扣。
同屋的同事小张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开口询问:“迎春,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许迎春抬起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静无波,“就是坐久了,有点乏。”
她提前结束了当天的工作,独自一人慢慢走回住处。路经拉法山脚下时,她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眼前连绵的青山。山还是那座山,岁岁枯荣,始终沉默;杜鹃花还是年年盛放,开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她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捏在指尖,静静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微微泛凉,才轻轻把花放在路边的青石上,像安放一段无处落脚的心事。
过往九年的岁月,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想起一九六九年的深冬,第一次踏进集体户,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站在黑板前念《春耕》的于伟平,少年身姿挺拔,声音清亮,一眼就落进了她心底。
想起一九七〇年的秋日,松花湖畔,他蹲在岸边为她烤鱼,鱼皮烤得焦香酥脆,鱼肉嫩而不腥,那是她吃过最暖的一顿饭。
想起一九七一年的寒冬,他劳作受伤卧床,她提着药箱赶去看他,他脸色苍白虚弱,可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山间的星子。
那些细碎又滚烫的记忆,像这漫山的杜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又一年,从未真正消散。她以为自己早已把心事深埋,早已学着放下、学着释然,可在读完信的这一刻,她才彻底清醒。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动,那些藏在诗句里的眷恋,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用力埋进了心底最深处,埋得很深很深,可只要一丝风吹草动,就会破土而出,疼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指尖是干的,没有眼泪。
她没有哭,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轻轻碎了。
碎得很安静,没有声响,没有波澜,像冬日的雪花,轻轻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悄无声息,却彻底覆满了心房。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第五十一章 夏天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整个中国,都被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点燃。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
消息传到靠山屯,已是八月中旬。那天于伟平正在苞米地里锄草,烈日当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衣衫。赵德厚从屯子里一路狂奔而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光亮。
“伟平!伟平!快过来!天大的好消息!”赵德厚把报纸狠狠塞到他手里,声音都在发颤,“高考恢复了!报纸上都登了!国家恢复高考了!”
于伟平接过报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头版的加粗标题上,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废除推荐制度,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青、复员军人、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参加全国统一高考。
他蹲在滚烫的田埂上,把这条消息,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
高考恢复了。
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八年。
从一九六九年冬天,坐着马爬犁离开长春、踏上下乡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个可以靠自己的本事、靠一纸试卷、重新回到城市、改写命运的机会。他以为这一天遥遥无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扎根在这片黑土地里,再也回不去故乡。
可现在,它真的来了。
“伟平,你报不报?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赵德厚蹲在他身旁,语气急切又笃定。
于伟平缓缓站起身,迎着烈日,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报。我一定报。”
消息传回集体户,一屋子人瞬间沸腾了,沉寂多年的屋子,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热烈的欢呼。
张野第一个蹦起来,拍着大腿高声喊:“我要考大学!我要回长春!我再也不想在农村种地了!”
方静也激动得脸颊通红,眼底满是光亮:“我也考!咱们一起考!一起回长春!”
可短暂的狂喜过后,现实的问题,很快摆在了眼前。
当年一起来到靠山屯的十二名知青,如今走的走、留的留、成家的成家,热热闹闹的集体户,如今只剩下六个人:于伟平、宋轻盈、张野、方静、黄丽君、潭一。陈美娟早已托关系回城,蓝风在前年顺利返城,王洪礼扎根屯里娶妻生子,李文海与孙新全也早已各奔东西,天各一方。
整整十二个人,最终只剩他们六人,还守着这座集体户。
“咱们要是都去考大学,户里的活计、家里的琐事,谁来照看?”方静率先冷静下来,轻声开口。
于伟平略一思索,很快定下了稳妥的安排:“我、张野、方静,我们三人今年全力备考,报名参加高考。黄丽君、潭一,你们两位今年先留守户里,帮我们稳住后方、打理日常,等明年,你们再安心备考,谁都不落下。”
“行,就这么定!”黄丽君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爽快,“你们只管安心复习,吃穿用度、户里的杂活,全都交给我们,后勤我们全包了!”
当天晚上,于伟平就提笔给县医院的宋轻盈写了信,一字一句,告诉她高考恢复的消息,告诉她自己决定报名参考,告诉她自己藏了八年的心愿与期盼。
宋轻盈的回信,隔天就寄到了。信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一行干净笃定的字:伟平,我全力支持你。你只管安心备考,你一定能考上。
于伟平把信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久地没有说话。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考回长春。等学业稳定,就把宋轻盈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起接回城里,一家三口,在故乡安家落户。
这是他等了八年的梦,如今,终于触手可及。
他并不知道,远在县城文化馆的许迎春,也悄悄填报了高考志愿。她报考的,是中文系,和他心心念念的专业,一模一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告诉于伟平。
她怕自己的心意,会给他平添压力与困扰;也怕说出口之后,自己会乱了心神,静不下心复习。她只是在心底悄悄期许:如果能和他一同考上大学,就算不能朝夕相伴,至少能站在同一片校园里,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讨论文学与理想。那些在山野岁月里,被现实耽误、被生活碾碎的热爱与初心,或许能在大学校园里,一点点找回来。
这些细碎又柔软的心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只是悄悄藏在心底,和那一沓厚厚的诗稿、一本本翻旧的书本,安放在一起。
第五十二章 秋天的复习
秋风起时,宋轻盈在县医院,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嘹亮,震得整个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伟平给孩子取名于小山。
拉法山的小山。
是他青春扎根的山,是他岁月沉淀的山,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精神的故乡。
于伟平抱着襁褓里的儿子,手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山那么小,软乎乎的一团,像只温顺的小猫,脸蛋红红的,眉眼皱巴巴的,像个小小的老头。可在于伟平眼里,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最珍贵的模样。
“伟平,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难处?”宋轻盈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格外明亮,满是温柔与期许。
“还算顺利。”于伟平轻轻把孩子放在她身旁,柔声回答,“数学底子弱,有些吃力,语文和史地,问题不大。”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宋轻盈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笃定,“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我和小山,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你回来。”
于伟平重重地点头,眼底满是坚定。他转身坐到桌前,翻开面前堆得高高的书本。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一本本,一摞摞,有的是从公社图书室借来的旧书,有的是托人从县新华书店好不容易买到的新版教材,还有的是和其他知青辗转换来的复习资料。书页大多被翻得卷边破损,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与笔记,全是他日夜苦读的痕迹。
他并不知道,在靠山二队那间安静的小屋里,许迎春也在挑灯夜读,日夜不休。
她的书桌上,书本资料堆得比他的还要高,还要满。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读书,一直复习到深夜,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燃,灯油换了一瓶又一瓶,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却始终不肯放下书本。
同屋的同事看着她这般拼命,实在心疼,忍不住轻声劝说:“迎春,歇一会儿吧,别把身子熬坏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不累。”许迎春头都没有抬,笔尖依旧在纸上不停演算,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再把这道题吃透,就休息。”
她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不是为了争一个输赢。
她只是想考上。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读一样的书,看一样的风景,拥有同一段奔赴理想的时光。不是为了拥有他,不是为了改写结局,只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份藏了九年的心动,配得上心底不曾熄灭的热爱。
而在深夜苦读的间隙,于伟平也常常会想起许迎春。
不是儿女情长的牵挂,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期许。他想起她笔下灵动真挚的诗句,想起她在松花湖畔轻声念诗的模样,想起她笔记本被没收时,哭红的双眼与破碎的眼神,想起她送给他的、那本承载着全部心血的诗集。
他心底清清楚楚,以许迎春的才华与韧劲,只要她参加高考,就一定能考上。她值得最好的大学,值得最广阔的天地,值得所有光明的未来。
思虑良久,他提笔给许迎春写了一封短信,短短一句话,干净坦荡:迎春,听说你也报名了。加油,你一定能考上。伟平。
许迎春收到信时,正趴在桌前背诵政治考点。她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把信小心翼翼折好,夹在最常翻看的课本里,贴身收好。
她没有写回信。
怕一落笔,心事就会乱,就再也静不下心,埋首书本。
她只是默默翻到课本的下一页,继续低头背诵。
没人看见,她垂着的脸颊上,嘴角悄悄、轻轻,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五十三章 冬天的考场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高考,在凛冽的寒冬里,正式举行。
这是中断十年之后,第一次全国统一高考。无数被耽误的青春、被尘封的理想、被压抑的渴望,都在这个冬天,迎来了破局的出口。
于伟平提前一天赶到蛟河县城,住在简陋的县招待所里。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掉漆的椅子,条件清贫简陋。可在于伟平眼里,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稳、都珍贵。
这是他改写命运的起点。
考试当天,他起得格外早。仔细洗了脸,梳整齐头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干净的中山装,把准考证、钢笔、橡皮整整齐齐收进帆布包,稳稳出门。
考场设在蛟河一中,一栋灰色的三层教学楼。校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军大衣的执勤人员,逐一仔细核查准考证。于伟平平稳递上证件,对方核对无误,轻轻点头,放他进入校园。
他找到自己所在的考场,在二楼第三间教室。教室里早已坐了不少考生,有十几岁的应届青年,有三十多岁的往届生,有男有女,神情各异。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有人一脸平静淡然,也有人藏着茫然无措。
于伟平找到自己的座位,静静坐下,把准考证端正摆在桌角,文具一一摆放整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默念:轻盈,小山,等我。
考场铃声清脆响起,监考老师依次分发试卷。
于伟平稳稳拿起笔,在试卷顶端,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于伟平。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坚守、八年的苦与盼,全都有了归宿。
他沉下心,一题一题认真作答。语文试卷难度适中,作文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他没有写空洞的口号,没有写华丽的辞藻,提笔就写了靠山屯,写了拉法山,写了热热闹闹的集体户,写了这群和他同甘共苦、并肩熬过岁月的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行文流畅,一气呵成,像秋日落叶轻扫地面,沉稳又笃定。
数学试卷难度不小,很多题型生疏晦涩,他沉住气,一步步拆解演算,咬牙坚持,完整答完了所有题目。政治、历史、地理,是他日夜背诵、烂熟于心的内容,答题顺畅,稳扎稳打。
短短两天考试,漫长到像熬过了两辈子。
考完最后一科,于伟平平稳放下笔,仔细检查完试卷,起身走出考场。他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缓缓抬起头,望向澄澈的天空。冬日的天空蓝得透亮,像极了拉法山深处,冰封的湖面。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气,终于释怀地笑了。
他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缓步走到校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迎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袄,围着一条素白的围巾,手里拎着和他同款的帆布包,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迎春?你怎么在这里?”于伟平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我也在蛟河考场,和你同一个考点。”许迎春浅浅笑了笑,语气平静自然,“刚考完,出来透透气。”
“考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算可以。”许迎春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遗憾,“就是作文时间没把控好,写得有些仓促,不算理想。”
“没关系,其他科目发挥稳定就好,不用纠结一道题。”
两人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一路沉默,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路面的积雪被行人踩实,冰滑难行,于伟平下意识地走在外侧,把靠近路边的安全位置,留给了她。两道身影在雪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安静又默契。
“伟平哥。”许迎春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如果……如果咱们都考上了,以后,就是同学了。”
于伟平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眼神温和坦荡:“对,不管考去哪个学校,都是同学。”
许迎春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诚,没有执念,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释然。
她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能做相守一生的夫妻,那就做并肩同行的同学;不能朝夕相伴,那就遥遥相望,各自奔赴前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两人一路走到汽车站,许迎春要乘车返回靠山屯,于伟平则要回招待所收拾行李。
“伟平哥,再见。”许迎春踏上汽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轻轻挥手。
“再见。好好休息。”于伟平站在原地,稳稳朝她挥手致意。
汽车缓缓启动,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于伟平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忽然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冬天,自己第一次来到靠山屯,也是这样漫天风雪,这样凛冽的寒风。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年少懵懂,对未来一无所知,对命运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他二十五岁了。
历经九年风雨,他终于懂了很多事。
很多他年少时,宁愿永远都不懂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招待所。路过街边邮电所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张邮票,把提前写好的信,稳稳投进邮筒。
信上只有一句话,简单,却沉甸甸:轻盈,考完了。我尽力了,等我回家。
他并不知道,在驶回靠山屯的汽车上,许迎春也提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于伟平,却永远不会被寄出。
她在信里轻轻写:
伟平哥,如果人生也是一场考试,我大概,永远都考不过你。
但没关系。
我可以安安静静,在考场外面等你。
等你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她把信仔细折好,轻轻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和那些翻旧的课本、写满诗句的稿纸,放在一起。
像安放一段,终于可以平静落幕的青春。
第五十四章 一九七八·录取通知书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冰雪消融,春风回暖。
一封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跨越山川,陆续送到了考生们的手中。
于伟平考上了吉林大学中文系。
张野考上了长春机电学院。
方静考上了长春师范学院。
三个人,全部金榜题名,全部考回了长春。
消息传回靠山屯,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比过年还要热闹喜庆。赵德厚特意拎着两瓶珍藏的白酒赶来集体户庆祝,赵婶子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土鸡,炖上鲜美的榛蘑,满满一大锅,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孙德茂在全队大会上郑重表扬三人,称他们是靠山屯的骄傲,是全体知青的榜样。
于伟平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抖。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的深冬,自己坐在颠簸的马爬犁上,望着连绵不绝的拉法山,心底满是茫然与无措,一遍遍问自己: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乡?
如今,他真的要离开了。
可心底,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狂喜,反而盛满了沉甸甸的不舍。
他舍不得沉默巍峨的拉法山,舍不得烟火踏实的靠山屯,舍不得待他如亲人的赵德厚夫妇,舍不得这群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的伙伴。他舍不得这片养育他九年的黑土地,舍不得这里每一个日出日落,舍不得那些苦里藏甜、痛里有光的岁月。
而他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是宋轻盈,是襁褓里的于小山。
他即将远赴长春求学,宋轻盈的工作关系尚未调转,年幼的小山还离不开母亲,无法跟随他一同前往。一家人,又要面临分离。
“轻盈,跟我一起走吧。咱们想办法,把工作调去长春,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于伟平抱着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不舍。
“不行的,伟平。”宋轻盈轻轻哄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神温柔却坚定,“我的工作调动手续,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好的。你先去学校报到,安心读书,不要分心。”
“又要等……”于伟平的声音微微发哑。
“又要等。”宋轻盈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笑了,眼底满是九年如一日的笃定,“已经等了八年,不差这短短几年。我和小山,在这儿等你毕业,等你接我们回家。”
于伟平看着她温柔坚定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颊。小山睡得安稳,小嘴微微张合,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口水,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一无所知。
“小山,爸爸要去上大学了。”他俯下身,轻声在儿子耳边呢喃,“你要乖乖听话,好好陪着妈妈,等爸爸回来。”
小山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他不知道爸爸要去往何方,不知道分离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爸爸的手掌很暖,妈妈的怀抱很软。只要两个人都在爱着他,他就永远无所畏惧。
于伟平并不知道,远在县城的许迎春,也收到了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校址在四平,不在长春。
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刻,许迎春正坐在文化馆的办公室里,整理手里的文稿。她平静地看完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沉默良久,才轻轻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迎春,恭喜你!考上大学了!”同事小张凑过来,满脸替她开心,“四平离长春特别近,于伟平就在长春上学,你们以后见面可方便了!”
“嗯,地理上,是很近。”许迎春低下头,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可心里面,不近。”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句话的深意。
只是忽然通透:人与人之间的远近,从来都不是用公里数来衡量的。
有些人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有些人远隔天涯,心意却始终相通。
她拿起笔,想给于伟平写一封贺信,恭喜他金榜题名,如愿以偿。可提笔、写下、撕毁,反反复复,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笔。
她想,不必说了。
等到了大学校园,自然会有答案。遇见或者不遇见,靠近或者不靠近,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二十六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一腔孤勇的小姑娘。她终于懂得,这世间很多人和事,强求不来,执念无用,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放下纸笔,收拾好桌面,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拉法山,正沐浴在夕阳里,漫山草木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巍峨沉默,安稳如山。
她在心底轻轻说:我该走了。
离开拉法山,离开靠山屯,离开这片承载了她九年青春、九年欢喜、九年遗憾、九年成长的土地。
九年前初来乍到,她十七岁,懵懂天真,对世界一无所知,对爱情满心憧憬。
九年后挥手告别,她二十六岁,历经风雨,内心通透,看懂了人情冷暖,也接纳了世事无常。
懂了很多,她宁愿永远都不懂的事。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后悔远赴千里来到这片山野,不后悔提笔写下那些滚烫的诗句,不后悔曾经毫无保留地心动过、执着过、深爱过。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笑与泪、得与失、执念与释然,全都成了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无论未来她去往何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
她都会永远带着它们。
像带着一座,永远沉默、永远安稳、永远属于她的拉法山。
第十部:远方的路
第五十五章 一九七八·离别
于伟平离开靠山屯的那天,天还未破晓。
他独自起身,没有惊动屋里任何一个人。仔细叠好被褥,摆正枕头,将桌上的书本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在东屋伫立片刻,望着这间自己住了近十年的屋子——墙上的毛主席像依旧端正,像下方褪色的“忠”字,虽边角卷翘,却牢牢贴在原处。窗台上摆着一只空罐头瓶,是从前宋轻盈插野花用的,瓶里的水早已干透,当年的野花,也不知散落在了岁月的哪个角落。
他转过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推门而出。
门外竟立着一个人——方静。
她裹着一件蓝色棉袄,颈间围着那条熟悉的红围巾,手里攥着一个铝制饭盒。晨风吹得她脸颊通红,鼻尖冻得泛着淡粉,嘴唇微微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未熄的星光。
“你怎么起这么早?”于伟平喉头微哽,开口问道。
“送送你。”方静将饭盒轻轻递到他手里,“路上吃的,刚烙的饼,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
于伟平接过饭盒,掀开一角往里看。烙饼还裹着热气,被干净的毛巾层层包好,鸡蛋早已剥去蛋壳,白白嫩嫩地盛在小盒里,温温的热度透过金属盒壁,传到他掌心。
“方静,你——”
“别说了。”方静轻轻打断他,声音柔却坚定,“快走吧,别误了去公社的车。”
于伟平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他抬起手,像兄长对待妹妹那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方静浅浅一笑,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格外真切,没有半分勉强。
两人相伴走到屯口,张野早已等在那里。他裹着一件军绿色大衣,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嘴里叼着半根烟,见于伟平走来,随手掐灭烟蒂,直起身来。
“伟平,咱们一块儿走。”张野开口,又转头看向方静,“方静,你回吧,我们到了长春,第一时间给你写信。”
“好。”方静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三人踏着积雪往公社走,天依旧未亮,西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又大又白,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清辉洒在茫茫雪地上。雪地里印着三串脚印,两串宽大,一串纤细,并排向前延伸,一直没入远方的晨雾里。
“伟平,你说,咱们往后,还能再回靠山屯吗?”张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能。”于伟平答得笃定,“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真到了长春安了家,扎了根,谁还愿意往这穷山沟里跑?”张野自嘲般笑了笑。
于伟平没有再接话。他在心里笃定,自己一定会回来。不是贪恋这片土地的清贫,而是他把人生最珍贵的十年,完完整整地留在了这里。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一个人最滚烫、最鲜活的青春年华,全都交付给了这片黑土地。他忘不掉这里,就像永远忘不掉自己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
赶到公社汽车站时,天已大亮。站台上聚着不少等车的乡人,于伟平买好车票,三人就着晨光静静等候。
班车缓缓驶来,于伟平和张野相继上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双双推开窗户,探出身去。
“方静,快回去吧,外头风大,冷得很!”张野朝着站台喊。
“我等车开了再走。”方静站在原地,双手揣在袖筒里,微微缩着脖子,目光始终落在车窗上。
汽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方静抬起手,轻轻朝他们挥动,于伟平和张野也奋力挥着手。班车缓缓驶动,越开越快,方静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蜿蜒公路的尽头。
她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下一班班车鸣笛催促,才恍然回过神。
她转过身,缓步往屯里走。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下,回头望向公路尽头。茫茫天地间,只剩一片皑皑白雪,和灰蒙蒙的天空,再也看不见半分车影。
她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子,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掉一滴泪,眼眶始终是干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张野是去读大学的,于伟平也是去读大学的,这是天大的喜事,本该高兴。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半分欢喜也挤不进来。
第五十六章 一九七八·长春
于伟平回到长春时,恰逢暮色四合。
他走出火车站,伫立在站前广场上,望着往来如梭的人群,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疏离感。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城市,是他的根,可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厉害。眼前的高楼、闪烁的霓虹、衣着时髦的男女,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不真切,也不熟悉。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七年,在异乡的山野间,漂泊了整整十年。十年光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也足以翻天覆地,改变一座城。
他拎着行囊走到公交站,挤上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车厢里人挤人,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把包放在脚边,一手紧紧抓着扶手,一手护着行囊。车厢里人声嘈杂,说笑、咳嗽、高声交谈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稀粥,喧闹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无比想念靠山屯的安静。清晨清脆的鸡鸣,傍晚慵懒的犬吠,深夜穿过山林的风声。那些声音纯粹、干净,不吵不闹,像拉法山终年不息的松涛,温柔又安稳。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份念想压在心底。他不能总沉湎在过去,不能总惦记着靠山屯。他回来了,回到了长春,回到了父母身边,本该满心欢喜。
公交车驶到父母居住的街巷,他下车伫立在路口,望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楼还是当年的楼,只是墙皮剥落了几处,部分窗户换了新的,整体模样,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他缓步上楼,抬手敲响了家门。
门应声而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锅铲,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她看见于伟平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伟平,你……你真的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妈,我回来了。”
母亲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失声哭了出来。于伟平一下下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想劝母亲别哭,可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热。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相拥的母子俩。他没有哭,可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情绪。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于伟平的肩膀,动作和十年前他离家时,一模一样。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父亲沉声说道。
于伟平松开母亲,抬眼看向父亲。不过十年光景,父亲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他老了,不是老了十岁,是实实在在,苍老了十年。
“爸,我回来了。”于伟平声音微哑。
“嗯。”父亲重重点头,“进屋吧,饭菜马上就好。”
于伟平走进屋,放下行囊,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屋里的陈设分毫未变——沙发还是当年的沙发,茶几还是当年的茶几,墙上依旧挂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十七岁的他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他轻叹一声,只觉光阴飞逝,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一眨眼,十年就过去了。十年间,他从懵懂少年长成沉稳男人,从下乡知青变成了一名大学生。十年里,他在拉法山脚下耕地、砍柴、挖防空洞,看过露天电影,淋过倾盆大雨;遇见了宋轻盈,深爱过,相守过,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十年岁月,终究是让他长大了。
第五十七章 一九七八·大学
吉林大学坐落于长春城南,校园宽阔,梧桐参天。于伟平漫步在梧桐树荫下,望着路两侧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心底竟生出一丝恍惚——他真的考上大学了。九年前,他在靠山屯的漫天风雪里,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被分到中文系一班,学号781001。全班四十名同学,有刚毕业的高中生,有下乡返城的知青,有进厂多年的工人,也有退伍军人。年纪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三十二岁,比他还要年长五岁。
报到当日,辅导员组织大家逐一自我介绍。轮到于伟平时,他站起身,声音沉稳:“我叫于伟平,在吉林蛟河插队九年,是个老知青。”
教室里骤然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老知青,好样的!”
于伟平浅浅一笑,落座回身。他望着周围一张张年轻鲜活、朝气蓬勃的脸,恍惚间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这般年少意气,对未来满怀憧憬与幻想。
可他终究,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了。十年的乡间磨砺,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掌心布满粗糙的老茧,眼角添了细碎的皱纹,心底藏着太多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温暖美好,有残酷心酸,还有许多,只能烂在心底,永远无法言说。
他想起了许迎春。她如愿考上了四平师范学院,离长春不远,乘火车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他曾写过一封信,真心实意地恭喜她考入大学。她的回信很短,寥寥数语,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伟平哥,谢谢你。大学一切都好,老师同学都很和善。我一切安好,勿念。”
信里没有了从前的诗意,没有了细腻的情愫,没有了她以往字里行间的温柔与灵动。于伟平捧着信纸,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他知道,许迎春变了。她不再把心事写在信里,不再把情愫藏进诗句里,而是把所有柔软与念想,都深深封藏在了心底,藏得连她自己,都快要触碰不到。
他不知道的是,许迎春在大学里,过得并不舒心。不是学业不顺,而是心底始终空落落的,无处安放。她每日按部就班地上课、看书、写作业,和其他学生别无二致,可总觉得生命里缺了点什么——缺了拉法山的风,缺了靠山屯的烟火,缺了那些熟悉的人与事。
她总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一个人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同学们都很友善,可她始终融不进去。他们生在城里,聊的是城里的新鲜事,关心的是城市里的话题,她插不上话,也不愿插话。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从山野乡间走来,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某天深夜,她独自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星星依旧繁密明亮,和拉法山上的星空别无二致。可拉法山的星星,看起来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这里的星星,却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
她想起了于伟平,想起他曾为自己写的诗,想起他送的那个蓝色笔记本,想起他温柔笃定地对她说“迎春,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多想提笔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很想他,告诉他自己过得并不快乐,告诉他,她好想回靠山屯。
可她终究没有写。她怕自己的心事,会让他担忧;怕自己的脆弱,会让他觉得自己依旧长不大;更怕一旦落笔,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再也收不住。
她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咽回了心底,伴着无声的眼泪,一同吞进了肚子里。
第五十八章 一九七九·宋轻盈的决定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宋轻盈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带着儿子小山,去往长春,和于伟平团聚。
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她在心底反复思量、斟酌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于伟平在长春求学,她在蛟河县城工作,夫妻二人两地分居,每月只能匆匆见上一两面。小山一天天长大,渐渐开始认人,每次于伟平返乡,孩子都认不出这个父亲,总是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宋轻盈常常对着自己说,“一家人,就该守在一起,不能再分开了。”
她主动找到县医院院长,申请工作调动去往长春。院长面露难色:“小宋,不是我不肯放人,实在是长春那边没有接收单位,你只要找到愿意接收的医院,我这边立刻放人。”
宋轻盈没有退缩,开始一封接一封地给长春各家医院写信,前前后后寄出去十几封。有的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有的回信婉拒,称暂无空缺;还有的,邀请她前往长春面试。
她特意请了假,抱着年幼的小山奔赴长春。于伟平早早等在火车站,看见妻子抱着孩子从出站口走来,心底又酸又暖,百感交集。小山长高了不少,已经能稳稳走路,也会开口叫人了——虽然吐字不清,总把“爸爸”叫成“大大”,可于伟平还是欢喜得眼眶发热。
“轻盈,你瘦了。”他伸手接过小山,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宋轻盈的肩膀。
“你也瘦了。”宋轻盈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伟平,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不分开了,”于伟平柔声承诺,“这次来了,咱们就再也不分开。”
宋轻盈在长春停留了三日,接连面试了三家医院。最终,长春市第三人民医院同意接收她,条件是先试用三个月,试用期考核合格,便正式办理调动手续。
宋轻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即刻返回蛟河,办妥工作调动手续,辞去了县医院的稳定工作,收拾好全部家当,带着小山,登上了去往长春的火车。
离开蛟河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怕直面告别,怕忍不住落泪,最终走不了。只是悄悄把宿舍钥匙放在卫生所的桌上,轻轻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火车缓缓开动,宋轻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山峦,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辨的滋味。她在蛟河待了整整十年,从一个十七岁的青涩少女,长成了二十七岁的沉稳妇人。在这里,她学会了诊病开药,学会了接生助产,学会了在深夜的风雪里,独自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在这里,她遇见了于伟平,相知相爱,结为夫妻,生下了儿子小山。
她把自己最好的十年青春,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可她从未后悔。她要去长春了,去和爱人团聚,去开启全新的生活。人不能永远困在过去,总要往前看,往前走。
她轻轻推开一条车窗缝隙,微凉的风吹进来,拂乱了她的发丝。她深吸一口山间的清风,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第五十九章 一九七九·团圆
于伟平在火车站接到宋轻盈和小山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
他守在出站口,目光紧紧盯着涌出的人群,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她们母子,怕她们在陌生的城市里迷路,怕她们孤单无依。
终于,他看见了宋轻盈。她怀里抱着小山,背上背着硕大的包裹,手里还拎着网兜,里面装着脸盆、暖水瓶这些日用杂物。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额角渗着细汗,嘴唇微微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温柔。
“伟平!”她看见他,高声喊了一句。
于伟平快步跑过去,接过小山,接过沉重的包裹与网兜,双手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小山看着他,愣怔了片刻,随即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大大。”孩子软糯的声音响起。
于伟平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紧紧把小山搂在怀里,一遍遍亲着孩子柔软的脸颊。小山的脸蛋软软糯糯,带着淡淡的奶香,像一块温热温润的豆腐,熨帖了他心底所有的漂泊与不安。
“小山,叫爸爸。”宋轻盈在一旁轻声引导。
“爸爸。”小山乖乖开口,声音细细小小的,像小猫轻叫。
于伟平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妻子,三个人紧紧依偎在出站口,像一棵根系相连的树,彼此依靠,彼此支撑,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
“走,咱们回家。”他声音沙哑,却满是温柔。
“家?”宋轻盈抬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咱们的家,在哪儿?”
“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三人走出火车站,坐上公交车。小山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闯入了一个全新的、奇妙的世界。
“妈妈,灯!好多灯!”他指着窗外,兴奋地喊。
“那是霓虹灯,好看吗?”宋轻盈柔声问。
“好看!”
于伟平望着儿子稚嫩的侧脸,心底涌起一股汹涌而踏实的幸福感。他想,这就是自己盼了整整十年的日子。一个真正的家,完整的家——不是集体户里临时的落脚处,是有妻子、有孩子、有烟火、有未来的,真正的家。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四平师范学院的一间宿舍里,许迎春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诗。一首又一首,字字句句,都关于拉法山,关于靠山屯,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她写了一首《给一个远方的朋友》:
“你在长春,我在四平。两座城市,隔着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坐火车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我写一首诗,够我喝一杯茶,够我想你一遍。想完了,火车到站了。我下车,你不在站台上。我知道你不在。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写完之后,她轻轻将诗稿折好,夹进课本深处。这首诗,她不会寄给于伟平,也不会给任何人看。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藏在心底的,专属拉法山的回忆。
她吹灭桌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倾泻的月光。月色清辉明亮,洒在窗棂上,一片白茫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松花湖边,于伟平为她烤着鲜鱼,鱼皮焦香,鱼肉细嫩。想起他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对她说:“迎春,你会成功的。”
她轻轻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无人看见的笑。
第六十章 一九八〇·新生活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于伟平一家,终于在长春彻底安顿了下来。
住处是宋轻盈单位分配的,一间半的小屋,面积不大,却足够一家三口安稳居住。厨房与卫生间是整层楼共用的,楼上楼下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医院的职工。每日清晨,走廊里总是人声鼎沸,刷牙、洗脸、生火做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又琐碎,充满了烟火气。
宋轻盈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每日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帮小山穿衣、喂饭,随后匆匆赶往医院上班;下午五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生火做饭;吃完饭,洗碗、洗衣、哄小山入睡,等所有琐事忙完,往往已经是夜里九十点。
于伟平总想搭把手分担,却总被宋轻盈拦下。
“你专心读书就好,家里的事,有我呢,不用你操心。”她总是这样说。
“你每天太累了。”于伟平满心愧疚。
“一点都不累。”宋轻盈笑着摇头,“比起在靠山屯的日子,轻松太多了。那时候一个人要管整个大队的病患,还要抽空照顾你,那才是真的累。”
于伟平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又酸又暖。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从来没有一句抱怨,永远在默默付出、默默牺牲,永远把他和孩子放在第一位。
他常常在心底想,这辈子,他亏欠宋轻盈的,太多太多了。
小山已经两岁多,正是活泼淘气的年纪。总喜欢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爱爬到窗台上看楼下往来的汽车,爱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宋轻盈每日跟在孩子身后收拾残局,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可即便再累,她的心底也是甜的。因为她终于和于伟平朝夕相伴,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安稳的家。那些两地分居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县城医院上班,独自带着孩子,无人搭手,无人倾诉,所有委屈与辛苦都只能自己扛。她终究是熬过来了,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满心苦涩。
“伟平,你说,咱们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某天夜里,宋轻盈轻轻靠在于伟平肩头,柔声问道。
“会的,一定会。”于伟平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笃定。
窗外月色清辉,温柔地洒在床上,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小山早已熟睡,趴在小床上,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口水印。
宋轻盈望着儿子安稳的睡颜,温柔地笑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真实的样子吧。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平平淡淡的安稳;不是拥有多么了不起的财富,只是和深爱之人相守相伴,看着孩子一天天健康长大。
她轻轻闭上眼,很快便沉入梦乡。这一觉,睡得沉稳又香甜,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第十一部:归去来兮
第六十一章 一九八五·同学会
一九八五年夏天,于伟平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初学写字,可于伟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赵德厚的笔迹。赵德厚识字不多,以往写信总要拜托赵婶子代笔,可这一封,是他亲手写的,每个字都写得格外大,一笔一划,像刻在石碑上一样,笨拙却郑重。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伟平,咱们户里的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都回来了,就差你。七月十五,靠山屯,大伙聚聚。赵德厚。”
于伟平捧着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转身递给身边的宋轻盈。
“去吗?”宋轻盈轻声问。
“去。”于伟平答得毫不犹豫,“整整十年,没回去过了。”
十年。一九七五年他离开靠山屯前往长春求学,到这一年,恰好十年。十年间,他不是没有回过蛟河,却始终没有踏入靠山屯一步。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属于那里,成了真正的异乡人。
宋轻盈望着他眼底的怅然,轻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带上小山。让孩子也看看,他父亲曾经生活过十年的地方。”
“小山正值暑假,不用上学,正好。”于伟平沉吟片刻,重重点头。他也觉得,是时候带儿子回一趟靠山屯了。让孩子看看拉法山,看看靠山屯,看看这片父亲用整整十年青春,浇灌过的黑土地。
七月十五这天,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就出发了。于伟平开着单位配发的白色拉达轿车,宋轻盈坐在副驾驶,小山坐在后座,一路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爸爸,还有多久才到呀?”小山时不时开口追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呀?”
“拉法山。”
小山乖乖趴在车窗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山体苍翠青绿,山顶飘着几朵白云,像戴了一顶轻柔的白帽子。山腰处散落着片片淡红,小山好奇追问,于伟平告诉他,那是杜鹃花,春天开得最盛,如今快要谢了。
轿车缓缓停靠在靠山屯村口时,于伟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屯子变了模样。当年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还装上了路灯。不少土坯房翻新重建,也有几户依旧是老样子,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的土坯,透着岁月的沧桑。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比十年前更加粗壮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出一片浓密的阴凉。
赵德厚就站在老槐树下等候,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已然全白,脊背也微微佝偻,可精神头依旧十足。他看见驶来的白色轿车,眯起眼睛辨认了许久,随即咧嘴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格外亲切。
“伟平!”他高声喊了一句,声音依旧洪亮,像当年一样,带着东北汉子的爽朗。
于伟平快步下车,走到赵德厚面前。两人对视片刻,随即紧紧相拥。赵德厚的肩膀依旧宽阔,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结实厚重,他瘦了,老了,可那份淳朴与热忱,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教会他耕地、砍柴、做人,在他最无助时给了他一个家的赵德厚。
“赵哥,你老了。”于伟平声音微哑。
“能不老吗,都六十岁的人了。”赵德厚重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回怼,“你也不年轻了,都长白头发了。”
“三十五了,也该有白头发了。”
两人相视一笑,满是感慨。赵婶子从围观的乡邻中挤出来,一把拉住宋轻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轻盈,你胖了些,气色真好,越来越好看了。”赵婶子哽咽着说。
“婶子,您也硬朗了。”宋轻盈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小山站在一旁,被围上来的婶子、大娘们团团围住,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捏他的脸蛋,都笑着说“这孩子长得跟他爸爸一模一样”。小山有些腼腆,躲到宋轻盈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望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面孔。
“小山,快叫奶奶。”于伟平轻声引导。
“奶奶。”小山乖乖开口,声音软软糯糯。
赵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尽数塞到小山手里。小山先抬头看了看于伟平,得到父亲点头默许,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不甜呀?”赵婶子笑着问。
“甜!”小山用力点头,眼睛都亮了。
第六十二章 一九八五·重聚
张野和方静是第二个赶到的。
张野开着厂里配发的绿色吉普车,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比十年前圆润了不少,可精神头十足。一见面就用力拍着于伟平的肩膀,高声笑道:“伟平,你怎么还瘦了?在报社工作,还能吃不饱饭?”
“吃得饱,就是平日里工作太忙,顾不上歇着。”于伟平笑着回应,“你倒是发福了,在厂里是不是光享福不干活?”
“可别乱说,我天天忙前忙后,比在农村种地还累。”张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辩解,“这都是喝啤酒喝出来的,可不是懒出来的。”
方静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烫了时髦的卷发,化了淡淡的妆容,眉眼温婉,看起来比十年前还要年轻动人。她看见宋轻盈,两个阔别多年的女人紧紧相拥,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无非是“你瘦了”“你气色真好”“孩子多大了”“上学了吗”这类家常,却藏着满满的牵挂。
蓝风第三个赶到。她没有开车,是坐火车转汽车而来,一路辗转。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蓝布长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婉沉静,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学教师。这些年她在长春出版社做编辑,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书,颇有成就。
“蓝风,你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于伟平望着她,由衷感慨。
“是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蓝风笑着打趣。
“当然是越来越好看了。”
“那我就放心了,还怕大伙都不认我了呢。”蓝风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王洪礼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开车,也没有乘车,是一步步走来的。他如今住在靠山屯东边的小村子里,离这儿不远,步行半个多小时就到。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耐穿的黄胶鞋,脸庞被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扎根土地的庄稼人。
“洪礼!”张野快步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他,“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好,都挺好的。”王洪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家种地,养鸡养猪,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怎么没带嫂子一起来?”
“她在家照看小的,孩子还小,走不开。”王洪礼笑着说,“临走前,她特意嘱咐我,替她给大伙问好。”
于伟平望着王洪礼,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们当年一同下乡的十二个人里,只有王洪礼一个人,最终留在了农村。没有返城,没有上大学,没有当干部、进工厂,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辈子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抱怨与不甘,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快乐、更满足、更踏实。
“洪礼,你……后悔吗?”于伟平轻声问。
“后悔什么?”王洪礼一脸茫然。
“后悔当年留在农村,没有跟我们一起走。”
王洪礼低头沉吟片刻,随即抬头,笑得一脸坦荡:“不后悔。农村有什么不好?有地种,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辈子安稳踏实,人这一辈子,还要奢求什么呢?”
于伟平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外渺小。他读了大学,当了记者,在城里有房有车,有城市户口,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比留在农村的王洪礼过得好。可此刻他才明白,幸福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王洪礼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快乐,有自己安稳踏实的活法,这份幸福,和城里人的幸福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同样珍贵。
第六十三章 一九八五·拉法山
吃过午饭,于伟平提议,一起去爬拉法山。
“你们去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爬不动了。”赵德厚笑着摆了摆手,“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就在家陪你婶子说说话。”
“赵哥,你才六十,正当年,一点都不老。”张野在一旁劝道。
“六十还不老?你们年轻人去逛,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最终,于伟平带着宋轻盈、小山,和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山路缓步向上。这条路,十年未曾踏足,可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于伟平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在哪里砍过柴,在哪里采过药,在哪里不慎摔伤,又是被谁,背着一步步走下山。
“爸爸,你以前,真的在这里住了十年吗?”小山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是啊,爸爸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十年?好久好久呀。”
“十年,比你现在的年纪,还要大好几倍呢。”
小山似懂非懂,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对这座大山,有着刻入骨髓的特殊情感。像对待相伴多年的老友,像对待血脉相连的亲人,像对待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行至半山腰,于伟平停下脚步,指着一片柞木林,对小山说:“爸爸当年在这里砍柴,不小心砍伤了腿,就在这儿。”
“疼不疼呀?”小山连忙追问,满眼担忧。
“疼,但是有一位阿姨,帮爸爸包扎了伤口,还背着爸爸下了山。”
“是哪位阿姨呀?”
于伟平转头看向身边的宋轻盈,眉眼温柔,笑意满满:“就是你的妈妈。”
小山看看宋轻盈,又看看于伟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野和方静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人下意识地牵着手,像一对刚刚坠入爱河的年轻恋人。这些年,他们在长春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却满是幸福。方静在中学当了语文老师,张野在机电厂做工程师,两家单位离得很近,每日一同上下班,一起买菜做饭,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平淡温和,一晃就是十年。
“张野,你还记得吗?”方静忽然轻声开口。
“记得什么?”
“你第一次跟我表白,就在屯边的小河边。”
“当然记得。”张野朗声笑了起来,“你当时说要好好想想,这一想,就是大半年才答应我。”
“那不是想,是考验你。”方静笑着反驳。
“考验我什么?”
“考验你,是不是真心对我。”
张野紧紧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那现在,考验总算过关了吧?”
方静抬头望着他,眉眼弯弯,笑着点头:“早就过关了。”
蓝风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时不时停下脚步,拍下沿途的风景。她终身未婚,也未曾恋爱,不是无人追求,只是她不愿将就。这些年,她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工作上,写书、编书、出版书籍,活得独立又自由。她常常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很好,无拘无束,不用迁就他人,不用委屈自己。
可在这样团聚的时刻,看着身边的人都成双成对、彼此陪伴,她心底也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孤独。不是嫉妒,是由衷的羡慕。羡慕方静与张野的相守,羡慕于伟平和宋轻盈的圆满,羡慕世间所有,能彼此陪伴、相互扶持的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份细碎的情绪压在心底,举起相机,对准远处巍峨的拉法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就此定格。山还是那座山,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一样,从未改变。它永远沉默挺立,不会老去,不会变迁,不会离开。
她想,或许自己该像拉法山一样,沉静、笃定,不动不移,不增不减。就这样静静伫立,看遍人来人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第六十四章 一九八五·八宝云光洞
行至山顶,于伟平带着众人,去往了八宝云光洞。
山洞藏在半山腰处,洞口不大,被杂草与灌木遮掩,不仔细寻觅,根本难以发现。于伟平刚到靠山屯时,就听老人们说起过这个山洞,可十年间,只进去过一次。那是一个寒冬,他和赵德厚上山砍柴,路过洞口,赵德厚提议进去看看。两人弯腰钻进洞内,洞里漆黑阴冷,潮湿逼人。赵德厚举着手电,光柱扫过洞壁,映出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形态奇异,浑然天成。
“这就是八宝云光洞。”当年赵德厚对他说,“老辈人都说,洞里住着神仙,护着咱们这一方山水。”
“赵哥,你见过神仙吗?”年少的于伟平好奇地问。
“没见过。”赵德厚朗声笑了,“可我觉得,这山洞本身,就是神仙。几千年了,依旧好好立在这里,比什么神仙都厉害。”
于伟平站在洞口,把这个故事讲给小山听。小山听得入了迷,紧紧拉着于伟平的手,央求道:“爸爸,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我不怕黑。”
“洞里很黑,你真的不怕?”
“不怕,有爸爸在,我什么都不怕。”
于伟平笑着点头,牵着小山的手,弯腰钻进洞内,宋轻盈紧随其后,张野和方静也一同跟了进来。蓝风站在洞口,没有入内,只是举起相机,对着神秘的洞口,按下了快门。
洞内依旧漆黑阴冷,潮湿逼人。于伟平举着手电,光柱缓缓扫过洞壁,那些钟乳石分毫未变,和十年前一样,和千百年前一样,静静伫立在岁月里。
“爸爸,那是什么呀?长长的,白白的。”小山指着一根下垂的钟乳石,好奇地问。
“那是钟乳石,要长一万年,才能长这么长呢。”
“一万年?好久好久呀。”
小山依旧不懂一万年究竟有多长,可他能感觉到,这个山洞很老很老,比爷爷还要老,比爷爷的爷爷,还要苍老。
于伟平伫立在洞中,万千回忆瞬间涌上心头。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冬天,他第一次来到靠山屯,赵德厚坐在马爬犁上,给他讲“八宝云光洞,九顶铁叉山,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的传说;想起赵婶子坐在炕头,温柔地跟他说起山上的仙洞;想起那些年,他在这座山上砍柴、采药、挖防空洞、看露天电影;想起那些年,他在这座山上,写着思乡的诗,念着心底的人,爱着身边的宋轻盈。
这座大山,见证了他全部的青春,见证了他真挚的爱情,见证了他从懵懂到成熟的全部成长。它知晓他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悲欢,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伫立在这里,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伟平,在想什么呢?”宋轻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在想从前的事。”于伟平握紧她的手,眉眼温柔,“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山上,你在挖柴胡,我从身后走过来,狠狠吓了你一跳。”
宋轻盈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
两人手牵着手,伫立在洞中,像十年前一样,心意相通,温柔相依。小山在一旁跑来跑去,举着手电到处照射,时不时兴奋地喊着“爸爸你看这个”“妈妈你看那个”,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充满生机。
张野和方静站在后方,望着于伟平和宋轻盈的背影,方静轻轻靠在张野肩头,柔声问道:“张野,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像这样,好好在一起,对不对?”
“会的,”张野紧紧揽着她,语气笃定,“一直在一起,到老,到死。”
方静抬起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满心甜蜜。
第六十五章 一九八五·夜谈
入夜,众人齐聚在赵德厚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赵婶子忙活了大半天,做了满满一桌子家乡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炒土鸡蛋、凉拌黄瓜、炸花生米,全是当年他们在集体户最爱吃的菜,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满是家乡的烟火气。
“来,大伙满上,干一杯!”赵德厚率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欢迎咱们的孩子,都回靠山屯!”
“干杯!”众人齐齐举杯,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于伟平很久没有喝过白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微微吸气。可今日满心欢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烈酒入喉,浑身都暖烘烘的,积压多年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赵哥,你还记得吗?”于伟平笑着开口,“我刚到屯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斧头都握不稳,笨得很。”
“怎么不记得。”赵德厚哈哈大笑,“你第一次上山砍柴,就砍到了自己的腿,还是轻盈一步一步,把你背下山的。”
“那时候疼得要命,可硬憋着不敢叫,怕被大伙笑话。”
“就算不叫,全屯子也都知道了,知青于伟平砍柴砍伤了自己。”张野在一旁打趣,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宋轻盈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忽然想起那天,于伟平趴在她的背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痒痒的;想起他粗糙却有力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想起他轻声说“谢谢你,轻盈”,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松涛,刻在了她的心底。
“轻盈姐,你还记得吗?”方静笑着开口,“你第一次来集体户,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我们所有人都看呆了,都说你长得真好看。”
“当然记得。”宋轻盈眉眼温柔,“那件毛衣,是伟平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我买的。”
“三个月?”蓝风瞪大了眼睛,笑着看向于伟平,“可以啊伟平,年轻的时候就这么疼人。”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她。”于伟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就不懂事了?”蓝风打趣道。
“现在,也一样不懂事。”
众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小院。小山在一旁玩耍,听不懂大人们说的陈年旧事,可看着所有人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像铃铛一样,在屋里久久回荡。
赵婶子望着活泼的小山,笑得一脸慈祥:“这孩子,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淘得没边。”
“婶子,伟平小时候,也这么淘气吗?”方静好奇地问。
“可不是嘛。”赵婶子笑着回忆,“第一次来我家,就把我家的鸡,追得满院子跑。”
“婶子,那可不是我,是张野干的好事。”于伟平连忙笑着辩解。
“张野淘,你也淘,你们这帮孩子,都淘。”赵婶子笑得合不拢嘴。
夜色渐深,众人也该各自歇息了。张野和方静要连夜赶回长春,蓝风也要一同返程,王洪礼则回隔壁村子。于伟平一家三口,留在赵德厚家住一晚,次日再动身离开。
“伟平,你以后,还常回来吗?”赵德厚送众人到门口,拉着于伟平的手,不舍地问。
“回来,一定常回来。”于伟平郑重承诺,“每年,我都回来看望您和婶子。”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赵德厚笑着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于伟平伫立在院子里,望着赵德厚苍老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赵德厚是真的老了,脊背佝偻,腿脚不便,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拉法山的山脊一样,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
可他依旧是那个赵德厚。那个教会他耕地、砍柴、做人,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给了他一个家的赵德厚。他永远扎根在这里,拉法山脚下,靠山屯里,这片黑土地上,哪里都不去,像这座沉默的大山一样,永远守候在这里。
第六十六章 一九八五·归途
次日清晨,于伟平一家三口告别了赵德厚与赵婶子,驾车返回长春。
小山坐在后座,手里攥着赵婶子给的水果糖,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宋轻盈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乡间风景,一路沉默不语。
“轻盈,怎么了,一路都不说话?”于伟平轻声问道。
“没什么,”宋轻盈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舍,“就是心里舍不得,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拉法山,舍不得靠山屯,舍不得赵哥和婶子。”宋轻盈轻声说,“我在这里待了十年,比在长春生活的时间,还要长。这里早就像我的家一样了。”
于伟平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和十年前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
“轻盈,我们还会回来的,每年都回来。”他柔声承诺。
“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
宋轻盈笑着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车窗外,拉法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于伟平透过后视镜,望着渐渐消失的大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诗句:“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他是这片山水的过客,却不是普通的过客。他把自己最好的十年青春,留在了这里;把自己的真心,留在了这里;把自己一部分的灵魂,永远留在了这里。无论往后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永远都会记得这里,记得拉法山,记得靠山屯,记得那些陪他走过青春岁月的人。
轿车驶入蛟河县城时,于伟平忽然缓缓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宋轻盈疑惑地问。
“我想去看看许迎春,就在县城里。”
宋轻盈愣怔了一瞬,随即温柔地点头:“去吧,应该去看看她。”
于伟平把车停在县文化馆门口,独自下车走进楼内。文化馆是一栋灰色的老式楼房,门口挂着木牌,写着“蛟河县文化馆”。他推门而入,在二楼找到了许迎春的办公室,房门虚掩着。
许迎春正坐在桌前,低头审阅稿件。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沉静温婉,像一位潜心治学的学者。
于伟平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许迎春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的于伟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温柔地笑了。
“伟平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县城,过来看看你。”于伟平走进办公室,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许迎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笑意温柔,“你呢?一切都顺利吧。”
“都好,一切都好。”
两人一时沉默,办公室里格外安静。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洒在桌面上,洒在稿件上,洒在两人的脸上,温暖而平和。
“迎春,我昨天回靠山屯了,和老户的朋友们聚了聚。”于伟平率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赵哥提前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没一起过去?”
许迎春低下头,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画着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想去。”
“为什么?”
许迎春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于伟平,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伟平哥,我怕去了,就再也舍不得回来了,就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了。”
于伟平望着她,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眼前的许迎春。那个曾经爱写诗、爱做梦、爱哭也爱笑的姑娘,终究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再轻易写诗,不再沉溺幻想,不再随意落泪,也不再肆意欢笑。她给自己筑起了一层厚厚的壳,把所有柔软与心事,都封在了里面,谁也无法触碰。
“迎春,你……还在写诗吗?”他轻声问道。
许迎春轻轻摇了摇头:“不写了,写不出来了。”
“怎么会写不出来了?”
“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许迎春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冬日的阳光,微凉,“伟平哥,你应该懂的。”
于伟平懂。她口中丢了的,从来都不是写诗的灵感,而是年少时的热忱,是回不去的青春,是藏在心底,再也无法言说的情愫。他没有再多问,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有些答案,即便知晓,也毫无意义。
他缓缓站起身,伸出手:“迎春,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许迎春轻轻握住他的手,短暂一握,便缓缓松开:“你也是,一定要保重。”
于伟平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许迎春轻轻的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雾,像林间的松涛,温柔又怅然。
“伟平哥,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转身离开。
第六十七章 一九八五·尾声
轿车驶离蛟河县城,开上了返程的公路。
宋轻盈坐在副驾驶,望着于伟平的侧脸,轻声问道:“见到迎春了?”
“见到了。”
“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瘦了些,看着让人心疼。”于伟平轻声回应。
宋轻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伟平,迎春是个好姑娘,至始至终,都是。”
“我知道。”
“她心里一直有你,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于伟平紧紧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心底满是复杂的愧疚。
“伟平,我不是吃醋,真的不是。”宋轻盈转头望着他,眼神温柔而通透,“我只是心疼她。一个人在县城里,无依无靠,没有成家,没有陪伴,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太苦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坚守,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于伟平沉声说。
“不是可怜,是心疼。”宋轻盈轻轻摇头,“伟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先遇见的人是迎春,你会不会,爱上她?”
于伟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公路两侧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像一幅流动的画卷。远处的田野里,农人忙着收割庄稼,牧童牵着黄牛散步,路人缓步前行,阳光温暖和煦,洒在天地间,一片安然。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我知道,这辈子,我最先遇见、最终相守的人,是你。这就够了,足够我珍惜一辈子。”
宋轻盈望着他,眉眼温柔,缓缓笑了。那笑意纯粹真挚,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小山在后座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没吃完的水果糖。嘴角挂着浅浅的口水印,小嘴微微张合,呼吸均匀,像一条安稳的小鱼。
于伟平透过后视镜,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想,这就是他圆满的人生。有爱他、陪他一生的妻子,有可爱懂事的儿子,有热爱的事业,还有一个永远可以回去的故乡。这一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轿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桥梁,穿过隧道。拉法山早已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可于伟平知道,它永远都在那里。就像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相伴的故人,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永远都在他的心底,从未远去。
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第十二部:悠悠岁月
第六十八章 一九九〇·岁月如歌
一九九〇年秋天,于伟平一家,再次回到了靠山屯。
这一次,不是亲友相聚,而是因为赵德厚病重,卧床不起了。
消息是赵婶子托人打来的电话,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满是哽咽与无助:“伟平,你赵哥不行了,下不了床了,他……他就想见见你。”
于伟平接到电话时,正在报社办公室赶写稿件。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在椅子上呆坐了许久,才拿起电话,打给宋轻盈,声音压抑着沙哑:“轻盈,赵哥病重了,我要立刻回靠山屯。”
“我跟你一起去,收拾东西马上走。”宋轻盈没有丝毫犹豫。
于伟平开着那辆白色拉达轿车,载着宋轻盈和小山,沿着
“我不是吃醋,也不是怪你。”宋轻盈再次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坦荡与温柔,“我反而很感激她。感激她在你最孤独、最迷茫、最无助的那些年,陪着你,懂你的文字,懂你的心事,给了你很多温暖和光亮。那是我没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是她,替我守住了你的初心。”
退休那天,单位举办了简单的欢送会。同事们轮番敬酒,说着祝福与不舍的话,夸赞他一辈子正直坦荡、笔耕不辍,是报社里最值得敬重的前辈。于伟平笑着一一回应,举杯致谢,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这一生,做过知青,当过记者,写过无数稿件,报道过人间百态,见证过时代变迁。从动荡岁月到安稳盛世,从山野乡村到繁华都市,他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经历过太多起落沉浮。
每天清晨,他陪着宋轻盈一起去公园散步、打太极;上午在家看书、写字、整理旧稿;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晚上陪着宋轻盈看看电视、聊聊天,日子像流水一样,不慌不忙,平平淡淡,却处处藏着温柔与安稳。
这年秋天,于伟平再次收到赵德厚的信。依旧是一笔一划亲手写的,字迹比十年前更加笨拙颤抖,却依旧力道十足,字字真切:“伟平,我身体不大好了,想你了,回来看看我吧。赵德厚。”
车子驶进屯子,于伟平一眼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赵德厚正拄着拐杖,静静站在那里等他。他更瘦了,更老了,头发全白,脊背驼得更厉害,连走路都需要依靠拐杖,可看见于伟平的车驶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那个教他种地、教他砍柴、教他做人的人;那个在他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一份底气的人;那个陪他熬过最黑暗岁月、见证他全部青春的人;那个像父亲、像兄长、像亲人一样,守护了他一辈子的人,走了。
葬礼结束后,于伟平没有立刻离开。他陪着赵婶子住了几天,收拾屋子,整理遗物,陪着老人说话,安抚她的情绪。赵婶子很坚强,没有整日以泪洗面,只是常常坐在炕头,看着窗外的拉法山,静静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写他自己的故事,写知青的故事,写拉法山的故事,写靠山屯的往事。写那些滚烫的青春,那些纯粹的心动,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真挚的情谊,那些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过往。
一九六九年的深冬,颠簸的马爬犁,陌生的山野,懵懂的少年少女;集体户的煤油灯,苞米面饼子,寒冬里的热汤;拉法山的杜鹃花,松花湖的晚风,田间地头的相伴;运动里的坚守,黑暗中的光亮,高考恢复的希望;两地分居的牵挂,一朝团圆的安稳,半生相守的温柔。
出版那天,出版社特意举办了小型新书分享会。于伟平带着宋轻盈出席,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全都赶来捧场,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起,看着这本写满他们青春的书,笑得眼眶发红。
时隔二十年,他再次走进蛟河县文化馆。楼房翻新过,比当年更加整洁明亮,许迎春也早已退休,却依旧被文化馆返聘,回来帮忙整理地方文史资料,安安静静,守着这间办公室,守着这座小城。
于伟平卖掉了长春城里的房子,在靠山屯买了一间带小院的老屋,就在赵德厚家旧址不远处。屋子翻新过,干净明亮,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上了宋轻盈喜欢的花草,还有几株当年集体户院里的杨树。
想起憨厚正直、一生坦荡的赵德厚;想起温柔善良、默默守护的赵婶子;想起热烈执着、一生释然的许迎春;想起一起同甘共苦、半生相伴的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想起当年热热闹闹、如今散落天涯的十二名知青;想起那些在岁月里走散、离世、再也见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