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枕砖的《白鹿原》

陈忠实将近五十岁时,回望自己十六岁在《西安日报》发表诗作《钢、粮颂》以来三十余年的创作之路,曾立下一句自期自许的狠话:“但愿我能给自己弄成个垫得住头的砖头或枕头哟!”
所谓“枕砖之作”,就是作家留给自己一生的压卷立言之作:既能安放毕生文学理想与创作抱负,又能刻下深刻历史印痕,经得起岁月淘洗,具备长久文学影响力的传世之作。
1992年4月,在陕西作协办公楼里,著名评论家李星读完陈忠实送来的《白鹿原》复印手稿,沉吟良久,由衷叹道:“咋叫咱把事弄成了。”可以说,五十岁的陈忠实,终于如愿完成了自己的“枕砖”心愿。
1993年《白鹿原》正式出版,三十多年时光检验,足以证明这部作品确是他一生扛鼎的立命之笔。2016年陈忠实先生仙逝,这部近五十万字构筑的白鹿原人文世界,已然化作一方厚重文砖,静静枕于先生灵前,一同汇入不朽的民族文化长河。
当代文坛佳作如云,不乏影响深远的长篇力作:莫言《蛙》《红高粱家族》、路遥《平凡的世界》、贾平凹《废都》《秦腔》、王安忆《长恨歌》、霍达《穆斯林的葬礼》、李佩甫《生命册》、余华《活着》《兄弟》、张抗抗《无字》、格非《江南三部曲》等,各领风骚,各有建树。但若论历史格局、思想厚度、大众共鸣与跨时代影响力,鲜有作品能与《白鹿原》相提并论。
评论家朱寨将《白鹿原》誉为当代文坛扛鼎之作;文艺评论家何西来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整体格局审视,认为其思想容量与艺术境界,拥有独树一帜、无可替代的文学坐标。
1997年,《白鹿原》荣膺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据《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统计,仅以“白鹿原”为主题的学术评论论文就达1740篇之多。2010年《钟山》杂志评选“三十年中国十部最佳长篇小说”,《白鹿原》位列榜首。
2015年11月23日中国新闻网发布消息,其时《白鹿原》累计发行量已突破500万册。作品先后被译为日、韩、越、蒙古、法、英等多国文字,走向海外;又相继被改编为秦腔、话剧、舞剧、电影、电视剧、连环画、雕塑等多种艺术形态,辐射力跨越文学边界,深入人心。
《白鹿原》问世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彼时市场经济大潮汹涌,社会人心浮躁功利,严肃文学与经典阅读渐成奢侈,长篇小说出版整体陷入低迷,不少新书仅印数千册便积压滞销。而《白鹿原》1992年底在《当代》杂志刊发后,立刻引发文坛轰动,当期杂志迅速售罄,就连陈忠实本人专程从西蒋村赶赴西安钟楼书店,都无缘购得。
1993年6月至1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单行本,短短五个月连续加印七次,销量直冲50万册。时至今日,互联网与智能手机普及,碎片化浅阅读大行其道,纸质经典持续受冲击,《白鹿原》仍常年保持每年十万册以上的稳健销量。一部长篇能够穿越时代风潮、跨越媒介迭代,数十年长销不衰,其背后必有深沉的文学价值、历史价值与人文根由。

若以文学宿命与历史因缘而论,陈忠实仿佛就是为《白鹿原》而生,为记述关中大地、乃至汉民族近现代心灵史,应运而生的乡土精神代言者。他前半生所有的人生阅历、乡土浸润、文史积累与世事参悟,都是在默默为《白鹿原》蓄力铺垫。
陈忠实1942年生于灞河南岸、白鹿原北坡之下的西蒋村。秦岭余脉气韵氤氲,关中风土人情绵长,灞河水绕村缓缓西流;身后白鹿原厚重黄土,默默滋养着他的童年与少年心性。古籍《竹书纪年》早有载记:“有白鹿游于西原”,白鹿原自古便附着悠远传说与人文灵气。
生在原上、长在原上,陈忠实自小耳濡目染这里的宗族礼法、乡约民俗、家风人情、恩怨悲欢。这片土地的血脉文脉、农耕伦理、市井百态与世道沧桑,深深沉淀在他心底,成为日后创作最真切、最厚重、最不可复制的精神原乡。他沉下心读史阅世,走访乡间耆老,搜集宗族谱系、民间轶闻、乡野掌故,看透家国兴废、礼教得失、人情冷暖、人性明暗。与其说是陈忠实主动书写《白鹿原》,不如说是白鹿原百年的风雨沧桑,借着他的笔墨,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记录者与言说者。

《白鹿原》扉页醒目印着巴尔扎克一句名言:“小说被称为一个民族的秘史。”陈忠实自己坦言,这句话正是对整部《白鹿原》最精准的概括,也是他创作这部长篇的总基调与根本遵循。正史多载朝堂兴替、帝王将相、典章制度,往往忽略民间底层的生存实态、宗族流变、心灵褶皱与时代隐痛。而《白鹿原》的写作使命,便是铺展清末至1949年半个世纪间,正史无暇落笔、也难以承载的民族灵魂轨迹、家国命运沉浮、民间苦难记忆与人性深层隐痛。
小说以白鹿原上白、鹿两大家族的宗族纠葛、世代恩怨为主线,牵起乡约教化、学堂文脉、土地纷争、宗法伦理、情爱宿命、战乱流离与时代变局。白嘉轩立身守道、刚正坚韧,撑起一方乡土秩序;鹿子霖机变钻营、逐利弄权,深陷欲望与人情漩涡;田小娥命途飘零,被礼教与时代双重碾压;鹿三忠厚质朴、固守本分,是传统乡民的典型缩影;黑娃叛逆出走、起落跌宕,折射一代人的命运裂变。人物个个立体饱满,扎根乡土,嵌入历史褶皱。
陈忠实以克制沉敛的笔触,不刻意褒贬,不强行教化,冷静还原宗法社会的秩序与禁锢、农耕文明的荣光与衰落、传统伦理的温情与偏执、新旧变局下人心的摇摆与沉沦。写土地,写宗族,写礼教,写人性,写乱世苍生的挣扎无奈,更以一方原上的世事变迁,映照整个近代中国社会结构解体、思想冲撞、命运浮沉的宏大历史图景。

真正的“枕砖之作”,贵在三重不朽:立人、立地、立史。
立人,是塑起一批不朽的乡土文学典型。白嘉轩、鹿子霖、田小娥、黑娃、鹿三等人,早已跳出文本,成为当代文学人物长廊里恒久鲜活的形象,扎根读者心中,也扎根关中人文记忆。
立地,是写活一座原、一方水土、一种文脉。白鹿原从一处地理黄土台原,升华为承载关中风骨、宗族文化、农耕文明与乡土精神的文化符号,成为世人心中陕西文脉的精神地标。
立史,是以文学补正史之阙,以民间视角补民族心灵史之空白。《白鹿原》不止是家族恩怨、乡土故事,更是借一隅之地、两大家族、半个世纪沧桑,完成了一部浓缩的关中史诗、民间史诗与民族心灵史诗。
陈忠实以半生积淀成就一部绝笔长卷,以一方乡土铸就一代文学经典。《白鹿原》之所以能挣脱九十年代文学低迷、穿越世俗浮躁,数十年热度不减、评论不绝、改编不息,根本在于它超越了普通长篇小说的范畴,成为刻写乡土、叩问历史、解剖人性的精神巨著。先生以笔墨自筑枕砖,经典以厚重安放先生。人与原相守,文与史同存,终成千古流传的文坛佳话。

参考文献
[1] 陈忠实. 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记. 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8
[2] 朱寨. 评《白鹿原》. 文艺争鸣,1994.3
[3] 何西来. 文章千古事——关于《白鹿原》评论的评论. 中国文学研究,2000.3
[4] 中国新闻网,2015-11-23
[5] 邢小利. 陈忠实传. 陕西人民出版社,201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