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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十三、八戒的高老庄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齐天大圣回到了拉萨,看到师父整日价的备课讲经，吃的可口, 睡的安稳,满脸红润有光,神彩弈弈。沙僧又是寸步不离守着师父，便放下心来。转念想到：那八戒呆子也请了假，说是回高老庄完婚，也不知这呆子到了没有？他那副嘴脸，高翠兰还认不认得？可别被人当成野猪打了去！
大圣想到这里，嘿嘿一笑，向师父、沙僧告了两天假，便直奔那高老庄而去。
却说那猪八戒，自离了拉萨，也是一路驾着歪歪扭扭的云，往东而来。他怀里揣着那封唐僧代笔的情书，包袱里塞满了从八廓街淘来的各色礼品——绿松石珠子、藏银手镯、牦牛肉干、青稞饼，还有两壶上好的青稞酒。一路上，他美滋滋地想着：“翠兰妹子见了老猪，不知是哭还是笑？十几年了，她可曾嫁了人？可曾有了娃？哎呀呀，若是嫁了人，老猪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忐忑，那云头便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喝醉了酒一般,中途一度还迷失了方向,折腾了好些个日子。好容易望见了高老庄的地界，八戒按落云头，躲在村口一棵大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这一看，他愣住了。
但见那高老庄，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记忆中那条泥泞的土路，如今变成了平坦的水泥大道，两旁还种着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高老庄生态旅游度假村”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国家AAA级景区·西游文化体验地·网红打卡点”。
八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嘴里嘟囔道：“这……这还是俺老猪那个高老庄么？啥时候成旅游景点了？”
他正纳闷，忽见一群游客呼啦啦地从村里涌出来，人手一个小旗子，上面印着猪头图案。一个戴着遮阳帽、举着大喇叭的导游姑娘，正笑盈盈地喊着：“各位游客朋友，前方就是咱们高老庄最著名的景点——‘八戒背媳妇’实景体验区！大家可以穿上道具服，拍照留念，体验一下当年天蓬元帅的风采！”
八戒一听，耳朵竖了起来：“啥？‘八戒背媳妇’？还有这玩意儿？”
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混在游客里往里走。这一进去，好家伙，只见村里到处是猪八戒的雕像、猪八戒的玩偶、猪八戒的扇子、猪八戒的帽子……连路边卖烤肠的小摊上，都插着一面旗子，上面画着一个笑眯眯的猪头，写着“八戒烤肠，一口回高老庄”。
八戒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他正走着，忽然看见前方一座气派的大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高府”
那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裳，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发饰，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笑盈盈地招呼游客。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比当年圆润了些、富态了些，但那模样，那神韵——不是高翠兰又是谁？
八戒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捂着胸口，心口扑通扑通直跳，比当年被悟空追着打还跳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胖男人从宅子里走出来，满脸堆笑地对着游客喊：“各位朋友，欢迎来到高老庄！我是这里的总经理，也是高翠兰女士的弟弟——高小兰！大家叫我小高就行！今天咱们有个特别活动——‘天蓬元帅回娘家’实景演出！我们请到了专业演员，再现当年猪八戒迎娶高翠兰的经典场面！大家掌声欢迎！”
八戒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啥？请来专业演员？再现迎娶？俺老猪还没死呢，你们就找人替俺演上了？”
他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猪八戒道具服的人——那道具服做得倒是逼真，大肚子、长鼻子、蒲扇耳朵——从后台摇摇摆摆地走出来，一把拉住高翠兰的手，扯着嗓子喊：“娘子！俺老猪来也！”
周围的游客哈哈大笑，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八戒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张原本就黑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黑得像墨汁，黑得像被雷劈过的老树皮。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好你个高翠兰！”八戒咬着牙，低声吼道，“俺老猪辛辛苦苦从西藏赶来，怀里揣着情书，包袱里背着礼品，一路风餐露宿，还差点没走丢了, 就盼着见你一面！你倒好，在这儿找了个替身，跟别人拜堂成亲？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俺老猪当什么了？”
他越说越气，越气越火，正要冲上前去现出本相，好好理论一番，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呆子，别急。”
八戒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帽衫、戴着棒球帽的俊俏后生，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看就是——
“大……大师兄？”八戒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悟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老孙不放心你，过来瞧瞧。果然，你这呆子又要闯祸。别急，先看看再说。那高翠兰要是真找了别人，老孙替你出头。但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呢？你这一闹，可就收不回来了。”
八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跟着悟空躲在人群后面，继续看。
只见那“猪八戒”拉着高翠兰的手，做出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念着台词：“娘子，俺老猪虽然长得丑，但俺心善啊！你跟了俺，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高翠兰掩着嘴笑，也不答话，只是朝游客们挥手。
那“猪八戒”又道：“来来来，哪位游客想体验一下‘八戒背媳妇’？只要九块九，就能背着我娘子绕场一周，还能获得‘高老庄荣誉女婿’证书一份！”
游客们哄笑起来，好几个小伙子举手报名。
八戒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急，别急。你看那高翠兰，笑得勉强。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看那假货，是在往人群里扫——像是在找什么人。”
八戒一愣，仔细一看，果然，高翠兰虽然笑着，但那双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游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盼着什么人。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八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宅子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裙子，扑到高翠兰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八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已有孩子了？
那小女孩搂着高翠兰的脖子，歪着脑袋看那“猪八戒”，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个猪八戒是假的吧？我爸爸呢？”
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高翠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猪八戒”也愣住了，台词卡在喉咙里，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游客们面面相觑，举着的手机都忘了按。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小女孩挣脱高翠兰的怀抱，跑下台阶，径直朝人群里冲了过去。
她跑啊跑，跑啊跑，一头撞在了八戒的腿上。八戒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儿。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这个又高又壮、脸黑得像炭、耳朵大得像蒲扇的陌生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米牙：“爸爸！”
全场哗然。
八戒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蹲下身，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小女孩的脸，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摸不准。那小女孩倒是不怕生，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回头朝高翠兰喊：“妈妈妈妈！我找到爸爸了！我就说嘛，真正的爸爸比那个假的好看！”
高翠兰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团扇掉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你真的回来了？”
八戒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情书，递了过去。他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翠……翠兰，俺老猪……俺老猪来晚了。”
高翠兰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半晌，忽然笑了，笑中带泪，泪中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个旅游景点，这个假八戒，都是我弄的。我就是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把这里弄得这么显眼。你瞧，村口那块大牌子，是我立的；那个‘八戒背媳妇’的体验区，是我办的；连那个假八戒，都是我雇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高老庄还在，高翠兰还在，你那个家，还在。”
八戒听完，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悟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呆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八戒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一把将高翠兰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小女孩也跑了上来，抱着八戒的腿，笑呵呵地喊：“爸爸抱！爸爸抱！”
八戒蹲下身，一手搂着高翠兰，一手抱着小女孩，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边哭边说：“俺老猪……俺老猪这辈子，值了！值了！”
周围的游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抹眼泪，有人举手机，有人大声叫好。那雇来的“假八戒”也摘了头套，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高总，我这戏，是不是可以杀青了？”
高翠兰从八戒怀里探出头来，破涕为笑：“杀青了杀青了，工资照发！”
悟空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擦了擦眼角，嘟囔道：“这呆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老孙在花果山看了半天，也没个孩儿喊我一声爸爸。”
他转身要走，那小女孩忽然从八戒怀里滑下来，跑过来拽住悟空的衣角，仰着脸问：“叔叔，你是猴子吗？你的眼睛好亮啊！”
悟空一愣，哈哈大笑，蹲下身来，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小丫头，好眼力！叔叔不是猴子，叔叔是你爸爸的大师兄。你记住了，以后谁要欺负你，就报叔叔的名字——齐天大圣孙悟空！”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悟空手里：“叔叔吃糖！可甜了！”
悟空接过那颗糖，是一颗粉红色的草莓味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猪。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小女孩，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糖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朝八戒挥了挥手：“呆子，好好过日子！老孙走了，师父还等着呢！”
八戒抱着高翠兰，腾出一只手来，朝悟空挥了挥，喊道：“大师兄，你替我向师父请个假！就说……就说老猪已当爹了，得在家待几天！”
悟空笑骂了一句：“你这呆子，早就当爹了！”说罢，一个筋斗翻上云端，消失在夕阳中。
八戒站在高府门前，左手搂着高翠兰，右手抱着小女儿，看着大师兄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取经路，这九九八十一难，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正是：
高老庄前旧梦温，翠兰望断几度春。
假戏真做等夫婿，真情不改守空门。
小女一声爹爹唤，铁石心肠也断魂。
莫道天蓬多丑陋，归来依旧是良人。
欲知那呆子又闹出何等趣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