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狐狸报恩》
文/宋安华
 
       张二囔囔，是乡间一名老实本分的农户，一生以磨豆腐、卖豆腐为业。他为人淳朴仁厚，心地良善，一年四季起早贪黑，辛劳度日。每逢辛集大集，他总要夜半起床，多做一板新鲜豆腐。天未亮便挑上豆腐担子，先到石、何、张、李、许五个村落沿街叫卖，而后，再赶赴辛集集。若是在集上没全数卖尽，返程路过冢子村，再沿街叫卖一番。
 那日夜深人静，更残星稀，牙月半悬，村中雄鸡尚未报晓。二囔囔早早起身走进豆腐坊，磨豆、过罗、熬浆、点卤、入筐，一道道工序细心做完。待整块豆腐规整装好，抬眼望向院内，依旧夜色沉沉，寒意幽幽。他匆匆简单吃了点早饭，将一盏马灯挂在扁担前头，挑起沉重的豆腐担子，踏着夜色匆匆出门赶路。


       去石庄的必经之路，要路过大冢子。行至冢子坡下时，荒郊寂静，忽然传来一阵凄惨嘶哑的哀鸣，声声悲切，令人心生不忍。二囔囔连忙停下脚步，放下担子，手提马灯上前照看。冢子半坡处，一只狐狸被猎人布设的铁夹死死夹住前腿，皮肉撕裂，鲜血浸染皮毛，腿骨已然折断。狐狸疼得浑身战栗，泪眼婆娑，定定望着走近的二囔囔，眼中满是哀求与乞求。


       二囔囔本就是心软之人，见此凄惨景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放下马灯，不顾铁夹冰冷锋利，双手用力，缓缓将捕兽铁夹掰开，小心翼翼救下狐狸。又从身上撕下一块粗布，细心为狐狸包扎受伤断腿，口中轻声念叨：“快些走吧，速速回窝躲藏，若是被猎人或是歹人撞见，定要遭受祸殃。”
 老狐腿伤沉重，断腿难支，陡峭的土坡根本无力攀爬。二囔囔心中顾虑，天色渐亮，设夹的猎人迟早会前来找寻猎物，若是狐狸滞留此处，必定性命难保。转念一想，救人救到底，行善善始终，他索性俯身，轻轻将受伤的狐狸抱入怀中，一步步攀爬土坡，送往冢子半腰的狐洞口。





       待走近洞口，一幕景象更让他心头一紧：洞口一窝幼狐，个个瘦小孱弱，正蜷缩一团，嗷嗷哀鸣，苦苦等候母狐归来喂食。狐狸重伤断腿，已然失去捕猎觅食之力，倘若无人相助，这一窝幼狐迟早会活活饿死。


        二囔囔抬头望望天色，离天亮尚早，各村农户还未起床，四下无人。他心生怜悯，决意周全到底，便把豆腐担子挪到远离大路的田地深处藏好，大步流星，快步奔回家中，想要寻些吃食，接济这一窝小狐崽。


        匆匆赶回家中，四处翻找，家中清贫，并无适合狐狸吃食的肉食。抬头望见灶王神案上，还摆放着一块过节上供的熟肉，他便轻轻取下，用菜刀切分成小块，再用白菜叶层层包裹，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折返大冢子。


       狐狸皆是通灵之物，早已感知他的善意，齐齐守在洞口静静等候。待他放下肉食，几只小狐狸生性胆怯，只敢凑近嗅闻，迟迟不敢进食。受伤的老狐强忍疼痛，缓缓叼起一块肉，轻轻向前相送，示意无害。小狐这才放下戒备，纷纷围拢进食。


       安置妥当，二囔囔不敢再多停留，匆匆辞别狐群，挑起豆腐担子，继续赶路。走完五村街巷，又赶辛集大集，直到日过中天，豆腐售卖一空，才返程回家。





       归家后，他依旧劳碌不休，拣豆、洗豆、泡豆，收拾打理作坊杂务。一身疲惫，夜深歇息之时，却始终牵挂着那群小狐狸。老狐腿伤难愈，短期无法外出捕猎，幼狐无食果腹，定然饱受饥寒。他越想越是忧心，整夜心神不宁。


       躺在灶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心都是那几只可怜的小狐狸。迷迷糊糊之间，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幼狐饥饿难耐，爬出洞穴四处乱窜，不幸遭遇野狗袭击，凄惨无助。他猛然惊醒，吓一身冷汗，心中感慨，万物生灵皆有性命，自己既然亲眼撞见苦难，便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思来想去，他知晓狐狸喜食家禽，万般无奈之下，便动了家中母亲饲养的几只老母鸡的心思。
 次日依旧夜半起身，早早收拾好豆腐担子，悄悄挑至大门之外。趁着母亲熟睡未醒，便轻手轻脚走进鸡窝，捉住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捂住鸡嘴，生怕鸣叫惊动母亲，忍痛了结，用破布层层包裹，藏入豆腐筐下。关好院门，一路匆匆赶路，直奔大冢子半腰狐狸洞。





       赶到洞口，只见几只小狐狸饿得趴在洞口无力动弹，声声哀啼；受伤的老狐卧在洞口，神情萎靡，满眼愁苦，无力觅食。二囔囔放下带来的家禽，狐群立刻围拢上前分食。老狐望着眼前忠厚的恩人，轻轻摇摆尾巴，似是躬身道谢，静静目送二囔囔转身远去。


       往后一连多日，二囔囔日日悄悄偷拿家中的母鸡，送往山中喂养狐群。时日一久，母亲渐渐察觉异样：每日捡拾的鸡蛋越来越少，喂食家禽时清点数量，家中鸡无故接连减少。老太太心中纳闷，鸡窝封堵完好，夜间也没有黄鼠狼、野物出没的痕迹，平白无故丢了家禽，心里结下疙瘩，暗自留心查看。


       为查清缘由，老太太夜里刻意不睡，悄悄留察。这天清晨，二囔囔假意挑担出门，没有关紧大门。老太太心生疑虑，蹑手蹑脚出门查看，竟看见儿子折返院中，偷偷溜进鸡窝抓鸡。正当他动手之时，老太太当即开口喝止：“你偷偷抓我的鸡，究竟要去往何处？”


       二囔囔一看事情败露，再也无从隐瞒。自知理亏，便把那日偶遇伤狐、心生善念、救下母狐、接济幼狐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如实告知母亲。老太太心地善良、通达事理，听完始末，非但没有恼怒责怪，反而心生同情，缓缓说道：“你行善积德本是好事，可家中家禽有限，早晚接济总会耗尽。狐狸腿伤一时难以痊愈，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还需另寻门路。”





       自此之后，二囔囔一边照常磨豆腐、做营生，一边挤出空余时间，为狐群寻觅食物。白日卖完豆腐，便去田间挖掘地鼠窝，捕捉田间野物；傍晚时分，外出掏捕野鸟及小动物，日日奔波辛劳。


       时光流转，半月有余，在二囔囔的日日接济下，老狐腿伤日渐愈合，慢慢可以缓慢行走、自行觅食。狐群得以安稳存活，二囔囔这才放下心中的石头，回归往日平淡生活，依旧夜半磨豆腐，拂晓走乡串村叫卖，安稳度日。


       数月光阴匆匆而过，转眼麦收已过。秋后田野草木繁盛，野物繁多，恢复健康的母狐带着渐渐长大的幼狐，每日在田间游走觅食，自给自足，再无需旁人接济。二囔囔也为这段救狐善举就此落幕，殊不知，通灵狐兽，早已暗记恩情，一场圆满报恩的缘分，才刚刚启程。


       一日深夜，万籁俱寂，村庄一片寂静。夜半时分，忽闻院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二囔囔起身开门查看，门外空无一人，四下寂静杳无人影，唯独门口平放着一只三四斤重的肥野兔。他满心疑惑，四处张望无果，只得将野兔带回家中，剥皮处理，母子二人一同炖煮食用。





       时隔数日，深夜敲门声再次响起，开门一看，又是一只肥壮家鸡放在门前。接连数日，野味、家禽频频莫名送到家门口。母亲心中越发不安，郑重叮嘱二囔囔：“咱们世代本分人家，一生靠勤劳双手养家糊口，不贪不义之财，不占旁人便宜。平白无故夜夜送来野味，绝非好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结交了不三不四之人，惹下是非事端？”


       二囔囔连连摇头，满心委屈。自家家境清贫，终日埋头劳作，与世无争，从未结交闲杂人等，实在无从知晓这些馈赠从何而来。


       祸福相依，怪事终究引来是非。那日夜里，狐狸又送来一只家鸡，恰巧隔壁邻居丢失一只报晓公鸡，四处找寻无果，疑心丛生，径直找上门来，一口咬定是张家偷窃。邻里争执吵闹，瞬间引来一群乡亲围观议论。


       好在狐狸送来的是一只母鸡，与邻居丢失的公鸡品类不符，且鸡身留有野兽撕咬的牙印，绝非人为偷盗。众人反复查看，议论许久，始终查不出野味来源，最终只能各自散去，可邻里之间，终究埋下隔阂与闲话。


       母亲心中疑虑重重，夜夜难以安睡，决心彻夜守候，查明真相。这一夜，夜色朦胧，院门特意未曾插闩。夜半门外响动再起，老太太轻步上前，缓缓拉开大门，月色微光之下，清晰看见一只狐狸放下猎物，转身欲遁入夜色。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老太太豁然醒悟：这便是当初儿子救下的那只断腿母狐，万物有灵，兽类知义，特意夜夜送来野味，报恩答谢救命之恩。


       老太太心生感慨，对着夜色之中的狐狸缓缓开口：“狐仙有灵，感念你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只是你夜夜送来野味，反倒招惹邻里闲话，滋生是非，连累我家名声。我儿忠厚老实，为人勤恳，只因家境贫寒，年至三十，依旧孤身无妻。你若真心感念恩情、有心报答，便不必再送野味，若有灵性，就为我儿牵一段良缘，成就一桩婚事吧。”


       那只母狐仿佛全然听懂人言，闻声停下脚步，扭头回望，悠长嘶鸣一声，似是应允许诺，随即纵身一跃，钻入荒草深处，转瞬不见踪迹。


       自此之后，院外再无莫名野味送来，村庄恢复安宁，张家日子重归平淡。二囔囔依旧每日辛苦磨豆腐、走乡卖货，日复一日，安稳度日。





       转瞬入秋，连绵大雨连下六七天，暴雨倾盆，河水暴涨。莲花池周边几十个村落，地势低洼，本就极易积水受灾，连日大雨过后，平地积水数尺，汪洋一片，水面可行小船，良田村落尽数被洪水围困。


       二囔囔家中仅有二亩贫瘠碱地，本就十年九不收，此番大水浸泡，晚秋庄稼尽数绝收。家中本就清贫，全靠做豆腐小生意维持温饱，一旦停下营生，便难以度日。纵然洪水泛滥、行路艰难，他仍然咬牙坚持，照常劳作。


       一日中午，洪水尚未消退，二囔囔撑着小木筏，一路涉水卖货归来。行至永济渠官道沟岸边，忽然一群狐狸从草丛中窜出，团团围在他身前，吱吱鸣叫，不停拉扯、引路，示意他走向沟渠深处。
 二囔囔心生诧异，顺着狐群指引快步走去，只见当初那只报恩母狐，正焦急守在一处水面，围着一块被大树遮挡的破旧门板来回踱步。门板之上，躺着一名落水女子，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早已被洪水冲得奄奄一息。


       母狐望见二囔囔赶来，连连低声鸣叫，眼神恳切，满是求助之意。二囔囔心地良善，见此情景，毫不犹豫，立刻上前，合力将门板连同落水女子一同从激流之中拖拽上岸。伸手试探，女子尚有微弱气息，他急忙解开绳子，把她搬到岸上控水施救。
 心想，四野洪水茫茫，大水荡荡，这名落难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冻饿而亡，或是再被洪水卷走。二囔囔心念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当即决意，将女子带回自家照料，待到洪水退去，再慢慢帮她寻亲归家。


       他小心翼翼将女子抱上木筏，把门板拴到伐子后边。大小狐狸纷纷跳上门板，一路随行相送，行至大冢子脚下，狐狸纷纷跳上岸边，静静伫立凝望，目送他推筏远去。





       原来连日洪水肆虐，田野被淹，狐群无处觅食，母狐带领已然长大的幼狐，沿渠边游走觅食，偶然发现这名被洪水漂流而来的落难妇女。感念当年救命大德，便特意等候二囔囔卖豆腐归来，以恩报恩，搭救落难之人。


       二囔囔一路涉水推筏，水深路难行，一路劳累奔波，到家之时，太阳已近西沉。母亲早早立在村口高处张望等候，见儿子浑身湿透、疲惫不堪，木筏之上还躺着一名陌生女子，心中又惊又疑，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二囔囔来不及细述前因，先将女子稳妥背进屋内，安置在母亲炕头躺卧歇息。老太太连忙找来干净衣物、厚被褥，为女子保暖驱寒。又舀来一瓢温热未点卤的新鲜豆浆，缓缓扶起女子，一勺一勺慢慢喂下。


       片刻过后，女子渐渐苏醒，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开口，茫然询问身在何处。二囔囔的母亲，将他儿子偶遇狐狸引路、洪水之中救人的经过，慢慢诉说一番。





       女子听闻，泪水瞬间滑落，连连道谢。随后哭诉自身遭遇：她家住在黄河北岸不远的村落，连日暴雨引发河堤决口，洪水汹涌冲毁村庄家园。危难之际，丈夫拼死将她捆绑在门板之上，转身去营救年幼女儿，不料房屋轰然倒塌，亲人双双遇难。她孤身一人，随门板顺水漂流，漂泊数日，侥幸存活，却已是家破人亡，举目无亲。


       母子二人满心同情，好言宽慰，悉心收留。说待洪水消退、道路通行，再慢慢帮她打探亲人下落。


       这名落难女子名叫小娥，年方二十六七岁，娘家无至亲依靠，婆家亲人尽数葬身洪水，世间再无容身之所。寄居张家的日子里，小娥勤劳贤惠，温和懂事，每日主动下厨做饭、洗衣缝补，空闲之时便帮忙拣豆理料，打理杂务，一家人朝夕相处，和睦融洽，相处日久，情同至亲。


       秋深霜落，连日大水渐渐退去，乡间道路恢复畅通，四方往来无碍。


       一日闲暇，老太太与小娥闲谈，轻声问道：“如今水患已平，前路畅通，你无家可归，日后有何打算，不妨如实言说。”
 
        小娥闻言，眼眶泛红，泪落衣襟，诚恳说道：“大娘与二哥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我此生永世难报。故土家园毁于洪水，亲人尽数离世，我孤身一人，再无归途，也不愿重回那伤心断肠之地。多日相处，深知你家忠厚善良，二哥老实勤恳、心地纯良。大水结缘，狐仙引路，皆是天意注定。我愿留在府上，以身相许，侍奉大娘，与二哥结为夫妻，安稳度日，相守一生。”


       老太太听闻，满心欢喜，正中心意，当即应允。待到二囔囔卖豆腐归家，便将小娥的心意如实转告。


       起初，二囔瓤连连推辞，心生顾虑，不愿趁人之危、委屈落难女子。得知是小娥心甘情愿、真心托付，他又感念女子温顺贤良，相处和睦，心中欢喜，欣然应允。





       几日之后，家中择取良辰吉日，置办简单酒菜，邀请街坊邻里，添置新衣被褥、日用家当，简简单单办下婚事。忠厚善良的卖豆腐郎，因一念善举救下狐群，结下善缘；狐狸知恩图报，引线牵缘，终让穷苦善人，娶妻成家，圆满一生。


       这段流传于大冢子周边十里八乡的《狐狸报恩》民间传说，世代口耳相传，流传着淳朴之乡人们的善意和美好。它诉说着最朴素的世间道理：人心存善念，苍天必有回应；万物皆有灵性，众生皆懂感恩；善举不分大小，行善自有福报，厚道做人，宽厚处世，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
 




作者简介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