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敬五一:让每个人都成为闪亮的小星
作者:沈巩利

祥云/摄影/张志江
我第一次听说冯妮娜这个名字,是在蓝田县北关小学的门口。
那天下午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小轿车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墙根下等孙子,手里拿着一份《陕西工人报》,报上登着冯妮娜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消息。老人把报纸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嘴里念叨着:“冯老师啊,我娃就是她教的,现在孙子又在她班上,好老师,真正的好老师。”
老人的话让我心里一动。教了快三十年的书,教完学生又教学生的孩子——这在蓝田,甚至在整个陕西,恐怕都不多见。
我决定去见见这位冯妮娜老师。
北关小学在蓝田县城北边,和县教育局两连墙。学校不是很大,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几棵法国梧桐把半个操场罩在阴凉底下。我去的时候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尖叫声、笑闹声混成一片。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旁边立刻跑过来一个女老师,蹲下身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吹了吹,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小女孩不哭了,破涕为笑,又跑着去玩了。
旁边的人告诉我,那就是冯妮娜。
我愣了一下。眼前的冯妮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眼睛很亮,笑起来很自然,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唯一能看出年纪的,是她眼角的细纹——那些纹路很深,不是皱纹,倒像是被粉笔灰填满了的沟壑,一年一年积攒下来的。
我没有立刻上去打扰她,而是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教学楼的走廊墙上贴着学生们的画和作文,有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冯老师》,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姑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有一句话让我站住了:“冯老师说,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有的春天开花,有的夏天开花,有的要等到冬天才开。不开花的种子,那是要长成一棵大树。”
她教的是语文,那天讲古诗《村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她没有直接讲诗意,而是先问孩子们:“你们放过风筝吗?”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几十只小手举得高高的,这个说在灞河滩上放过,那个说在白鹿原上放过,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赶集。冯妮娜笑着听他们说完,然后在黑板上画了一片草地、几棵柳树、一只风筝。她的粉笔画画得不错,那只风筝画得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从黑板上飞起来。
她讲“醉”字的时候,停下来问:“醉是什么意思?喝酒喝醉了就叫醉,可杨柳又不会喝酒,为什么说‘醉春烟’呢?”
孩子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举手说:“杨柳被春天的美景迷住了,就像醉了一样。”
冯妮娜眼睛一亮,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得好!这叫拟人,把杨柳当成人来写,它也被春天陶醉了。”
下课以后,冯妮娜终于有了点空闲。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墙角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明天的值日生名单。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光斑透过树叶落在她的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我跟她说明了来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有什么好写的。”
我说:“您教了快三十年了,现在又教学生的孩子,这就不普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九六年参加工作的,”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被分配到北关小学。第一天来的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是土地的,一刮风就起灰,下了雨就成泥潭。教室里的桌椅高高低低的,有的桌子腿底下垫着砖头才能放平。我带的第一个班有五十六个学生,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最后一排的学生后背能靠到墙上。”
“那时候害怕吗?”我问。
“害怕倒不害怕,就是慌。”她笑了笑,“我师范刚毕业,觉得自己学的那点东西不够用。第一堂课讲的是《秋天》,我准备了好几天,可一站上讲台,看见底下五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我就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喜欢秋天吗?’”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炸了。有的说喜欢,因为秋天能摘柿子;有的说不喜欢,因为秋天要帮家里收玉米,手上磨得都是泡;还有一个孩子说,他喜欢秋天,因为秋天开学了,他又能来学校了,在家里没人跟他说话。那个孩子父母都在西安打工,一年只回来两次。”
冯妮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说:“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明白了,当一个老师,不只是教学生认字算数,你得懂他们,懂他们的欢喜,也懂他们的苦处。那个父母在西安打工的孩子,后来我经常留他在学校写作业,写完作业给他热一碗饭,他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爸在工地搬砖,他妈在饭店洗碗,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那时候就想,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在学校里觉得暖和,觉得有人在乎他。”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暖和,有人在乎——这不就是教育最朴素的样子吗?
冯妮娜的从教生涯里,像这样的孩子她遇到了太多。蓝田县是山区县,很多青壮年外出打工,把孩子留给家里的老人带。这些留守儿童,有的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有的调皮捣蛋,专门惹事;有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破罐子破摔。别的老师觉得头疼,冯妮娜却不嫌弃,一个一个地摸清了他们的脾气,一点点地往他们心里走。
她给我讲了一个叫小军的孩子。小军上四年级的时候从外地转学过来,浑身脏兮兮的,书包破了好几个洞,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也不跟同学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胳膊里。班主任跟冯妮娜说这孩子可能有毛病,建议送他去检查。冯妮娜说先别急着下结论,让我来。
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让小军开口说话。第一天,她路过小军的座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在小军桌上放了一颗糖。第三天,她蹲下来帮小军系了松开的鞋带。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每天都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声张,不刻意,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小军终于开口了。他对冯妮娜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师,你的鞋子脏了,我帮你擦。”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抹布,蹲下来就要擦她的鞋。
冯妮娜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这一个月的工夫没有白费。那个孩子不是有病,他是太久没有人对他好了,他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他害怕。我要做的不是教他语文,是先把他心里的那堵墙拆掉。”
后来她了解到,小军的父母离了婚,谁也不愿意要他,他跟着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顾不上管他。冯妮娜帮他申请了困难补助,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每天放学后单独给他补课。小军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从倒数第一考到了中游,到了六年级毕业的时候,他的语文考了九十多分。
小军现在在西安上班,逢年过节都会给冯妮娜打电话。有一年教师节,他专门从西安赶回来,在校门口等着,见到冯妮娜就扑通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冯妮娜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泪,说:“冯老师,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问冯妮娜:“你觉得自己能教这么多年、教得这么好的秘诀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用心。你把心给了孩子,孩子就把心给你。这世界上没有比人心换人心更简单的事了。”
人心换人心。五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要用几十年。
冯妮娜的教学成绩在北关小学一直名列前茅,可她从来不认为成绩是最重要的。她说:“成绩只是一时的,可一个人是善良还是刻薄、是诚实还是虚伪、是坚韧还是脆弱,这些东西才是一辈子的。我教过的学生,我不希望他们都考上清华北大,但我要他们都做一个好人。”
她教学生的时候,特别注重品德教育。她班上的孩子,每个人都要轮流当“值日班长”,负责开关门窗、擦黑板、维持秩序。她说这能培养孩子们的责任感。她的班里还有一条规矩:谁要是欺负同学,就要当着全班的面说三遍“对不起”,被欺负的同学要大声说“没关系”。她说这不是形式,是让孩子们学会道歉和原谅。
有一年,她班上两个男生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冯妮娜没有急着批评他们,而是让他们各自写下打架的原因,然后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第一个男生念着念着就哭了,说是因为对方抢了他的橡皮,那是他妈妈从外地给他寄来的,他舍不得用,被抢了心疼。第二个男生也哭了,说他不知道橡皮对他那么重要,他以为只是块普通橡皮。冯妮娜让他们互相道了歉,然后拿出一块新橡皮,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你们一人一半,以后就是朋友了。”两个男生破涕为笑,真的把橡皮掰成两半,一人拿一半,后来成了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小事,在冯妮娜三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多得数不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可攒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北关小学的校长告诉我,冯妮娜曾经好几次有机会调到城里的学校去,待遇更好,条件更好,可她都没去。我问冯妮娜为什么,她说:“我舍不得这些孩子。城里的学校不缺好老师,可北关小学缺。这些孩子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底子薄,更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我就是从蓝田出去的,我知道这些孩子需要什么。”
她说着说着笑了:“再说了,我现在教的学生里,有好几个是我以前学生的孩子。你想想,二十多年前我教他爸他妈,现在又教他们的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他们放心地把孩子交给我,我要是走了,他们的心往哪儿搁?”
这话让我想起校门口那个老人说的“好老师,真正的好老师”。一个老师好不好,不是一个奖章能衡量的,甚至不是校长说了算、教育局说了算。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把孩子交到她手里的家长,是那些在她班上长大的孩子。
冯妮娜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消息传开以后,很多人都来问她成功的经验。她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我就是把每一个孩子都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教。”
这句话听起来像套话,可你真正了解了她之后就会发现,她说的是真的。她手机里存着每一个家长的电话,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生日。哪个孩子今天情绪不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孩子爱吃什么东西,她心里都有数。她给孩子们买过多少文具、多少衣服、多少零食,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说:“我不记账的,账记在心里就行。”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当下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什么东西都要讲效率、讲产出、讲投入产出比,可教育偏偏是最不能讲这些的。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个人从懵懂无知到明理懂事,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冯妮娜用了三十年,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实则了不起的事——她让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在她这里感受到了被尊重、被理解、被爱。这些孩子长大了,可能会忘记她教的拼音和汉字,但一定会记得,有一个人在他们小的时候,给过他们温暖和力量。
这种人心的温暖,是无法用KPI衡量的,却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天快黑了,学校静下来了。冯妮娜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我跟她一起走出校门,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每天走的时候都要看一眼,”她笑着说,“看灯关没关,看门锁没锁。这么多年习惯了,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晚风吹过来,带着灞河水的凉意和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远处白鹿原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我跟她道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哲人的话:“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
冯妮娜就是那个点燃火焰的人。她用三十年的时间,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点,有时候风大,火柴灭了,她再划一根;有时候雨大,刚点的火苗被浇灭了,她再点一次。她不着急,也不气馁,因为她知道,只要够耐心,每一根湿柴最终都能烧起来。
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挂在她胸前,那是对她三十年付出的肯定。可她知道,真正的奖章不在胸前,而在那些她教过的孩子们的心里。那些孩子长大了,走到五湖四海,走到各行各业,可无论走到哪里,他们心里都有一团火,那团火是一个叫冯妮娜的老师帮他们点燃的。
这团火不会灭。
它会在每一个被冯妮娜教过的孩子心里烧下去,然后传给他们自己的孩子,传给更多的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大概就是教育的真谛,也是一个老师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好礼物。
夜更深了,北关小学的教学楼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而安静。那扇铁门关上了,可明天早上七点,它又会打开。冯妮娜又会站在门口,笑着迎接每一个走进来的孩子,开始她又一天平凡而了不起的工作。
这就是冯妮娜。一个普通的、了不起的小学老师。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