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六)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七八十年代。
村东头第三家,是王婶的院子。院子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自己住,一间专门留着“办事”。院门口常年挂着一条蓝布门帘,帘子上用红布缝了个八卦图案,风吹日晒的,颜色都褪了,可十里八乡的人认得,那是“神婆子”家的记号。
王婶的“神婆子”名号,可不是自封的。方园百里,提起清禾村的王婶,没有不知道的。有人叫她“王半仙”,有人尊称“王婆婆”,辈分小的叫“神婆奶奶”。她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连户口本上写的什么,也没人在意。
她那年约莫六十出头,矮矮瘦瘦的,脸上皱纹像核桃壳,可一双眼睛亮得怕人。那眼珠子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直直地盯着你,仿佛能把你骨头缝里的秘密都瞧出来。她头上常年扎一条黑布巾,穿一身灰布褂子,袖口总是挽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腕上套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木头珠子,黑黢黢的,油亮油亮的。
每天天不亮,院门口就有人等着了。远的骑自行车来的,天没亮就动身,骑两三个小时的车,后座上驮着媳妇或者老娘;近的步行来,揣两个馍,边走边啃。来得早的能排到前头,来得晚的只能在院门口蹲着等,一等等半天。
屋里头,王婶坐在一张老式八仙桌后面,桌上铺着块红布,红布上搁着香炉、黄纸、一碟子点心、一壶酒。香炉里的香是不断捻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把整间屋子熏得朦朦胧胧的。靠墙立着一尊观音像,木头雕的,漆皮都起了壳,可王婶说那是最灵的。
来人进屋,不用开口。
这是王婶的规矩——你来了,坐下,看着她就行。她会先点三根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约莫过个两三分钟,她睁开眼睛,盯着来人看几秒钟,便开始说话。
说来也怪,她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那人心里装了窃听器。
有一回,邻县一个中年汉子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庄稼人。他进门坐下,还没喘匀气,王婶看了他一眼,就说开了:
“你是替你娘来的。你娘七十三,属鸡的。她腰上不好,是不是?不光腰,腿也不行,走路一瘸一拐的,有半年了。”
那汉子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半晌才点了点头。
王婶继续说:“你娘这不是病,是冲撞了。你们村东头是不是有条水渠?你娘春天的时候在水渠边拔草,拔了一棵不该拔的东西。”
那汉子脸都白了:“对、对啊,我娘说她在渠边拔了棵蒺藜秧,那棵蒺藜长得比人都高,根有胳膊粗。拔完之后当天晚上腿就疼了。”
王婶叹了口气,从桌下摸出一包黄纸包的香灰,又拿了一道画好的符,递过去:“回去,用三碗水,把这包灰倒进去搅匀了,让你娘泡脚,连泡三天。符贴在灶王爷旁边,贴七天。七天之后,自然就好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桌上。王婶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下回别骑那么快,灰大。”
还有更神的。
那年秋收后,一个年轻媳妇来问事。那媳妇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可眼圈是红的,一看就哭过。她坐下来,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婶照例点了香,闭眼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忽然变得很温和。
“你不是替别人问的,是替你自己问的。”王婶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心里苦,你有委屈说不出口。你嫁到婆家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婆婆说话不好听,男人也慢慢不向着你了。你今儿来,是想问问,你还能不能生。”
那媳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可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王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干瘦的、满是皱纹的手,搁在年轻媳妇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你这不是病,是你男人的事儿。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去县医院查查。”王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递给那媳妇,“这张纸你收着,回去压在枕头底下。别怕,日子还长着呢。”
那媳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婶,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谢谢。”
王婶摆摆手:“去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这样的故事,清禾村的人能讲一箩筐。有人说是真灵,有人说是碰巧,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来找王婶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事重重地进去,轻轻松松地出来。出来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王婶从来不跟人说起她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她,她就笑笑,说:“神仙告诉的。”再问,她就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捻她的木头珠子。
可村里老人说,王婶年轻时候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儿子三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长到十来岁还跟三四岁的小孩一样。王婶带着傻儿子过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挨过。后来不知怎的,就“通神”了。有人说她是被观音菩萨点化的,有人说她是跟南山一个道士学的,还有人说她是天生自带的。
但不管怎样,那些来找她的人,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心里都有了念想,路也就好走多了。
来问神的人表达感谢,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磕头,有的掉眼泪,有的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王婶的手不放。也有那实在的庄稼汉,放下钱觉得不够,又转身从自行车后座卸下半袋红薯,或者一捆葱,或者几个南瓜。
王婶从来不追着要钱。有钱的给三块五块,没钱的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她也收。碰上真正穷的,一分钱不要,还倒贴一张车票钱,嘱咐人家早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那间土坯房里的香烟,就这么袅袅地飘着,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一年又一年。
清禾村的人说,王婶那屋里头的香火气,熏得墙都黄了,可那股子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瘦瘦小小的,往那儿一坐,就是方圆百里百姓心里的定盘星。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