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七)
作者:沈巩利

岁月/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七八十年代。
村北头大路边上,有一户人家,跟别家不一样。别家的院墙是土夯的,这户是蓝砖垒的;别家的门楼是木头门框,这户是铁皮包的门,门头上还镶了瓷砖,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字是请书法家李化斌写的,楷书,一笔一划端庄周正,墨底金字,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这便是有名的蓝家皮肤科。
蓝家从蓝德厚老爷子那辈算起,三代人了。蓝德厚的爷爷清末年间跟着一个逃难的游医学过几年,专治疥疮、癣疥、湿疹这些皮肤病。那游医临走时留了一本手抄药方,薄薄的小册子,纸都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可蓝家人把它当命根子,一代传一代,传到了蓝德厚手里。
蓝德厚今年七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说话慢声慢气的,看着不像个医生,倒像个种地的庄稼汉。可他那一双手,白净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他那粗糙的长相一点都不搭。村里人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专门给他配了双看病的手。
蓝家的名声,不是一天两天传开的。先是清禾村周边几个村子的人来看,后来传到镇上,再后来传到外县,传到省城。到了七八十年代那会儿,每天天不亮,蓝家门前就排起了长队。有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行李;有坐着拖拉机来的,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还有从外省搭长途汽车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秦川清禾村蓝家皮肤科”。
排队的人多,蓝德厚定了个规矩:每天只看六十个号。上午三十个,下午三十个,多一个都不看。有人不乐意了,大老远来的,排到跟前没号了,急得直跺脚。蓝德厚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看病不是磨面,磨面多磨几斗没啥,看病得用心,一个人用一分心,六十个人就是六十分,多了心就散了。心散了,看不准,那不是害人嘛?”这话说得在理,没人反驳。没排上号的,只好在村里找地方住下,等第二天。
蓝家的诊室是前两年翻新楼房时专门隔出来的。一进门是候诊室,摆着几条长板凳,墙上贴着人体皮肤结构图,还有几张皮肤病防治的宣传画。里间是诊室,一张老式的三屉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脉枕、手电筒、放大镜,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蓝德厚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地看。
患者进来了,先坐下,伸出手来。蓝德厚不急着看,先问几句:“哪的人?”“做啥工作?”“吃饭咋样?”“睡觉好不好?”问完了,再看患处。看得仔细,有时候凑近了看,有时候拿放大镜看,有时候用手指轻轻按一按。看完了,闭眼沉吟片刻,然后提笔开方子。
方子开出来,递给隔壁配药房的媳妇。蓝德厚的媳妇姓刘,娘家也是药铺出身,从小跟着父亲认药、抓药、捣药,练就了一手好功夫。蓝家那些药膏、药水、药粉,全是她一手调配的。蓝家祖传的方子,有些药得用陈醋泡七天,有些药得用香油调,有些药得在石臼里捣三百下——刘氏一样一样地做,从不马虎。她配出来的药,装在统一的瓷瓶里,瓶口用蜡封住,贴上标签,注明用法用量。
外头的人不知道,以为看病的是蓝德厚一个人。清禾村的人清楚,蓝家这两口子,一个是军师,一个是将帅,少了谁都不行。
蓝家的楼房是前年盖的。那之前,老房子是土墙灰瓦,逢雨就漏,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村上干部来看了,说这哪行,外地人来了还以为我们清禾村穷得叮当响。蓝德厚笑笑,没说话。前年攒够了钱,拆了老房,盖了前后两进的楼房。前楼看病,后楼住人。楼盖起来那天,村上人都来看热闹,说这房子比单位的办公楼还气派。蓝德厚站在门口,摸着门头上那四个瓷砖大字,眼圈有点红,说:“这是祖上积的德。”
楼盖好了,蓝德厚在门前立了三块牌子。不是普通的牌子,是青石板的,有一人多高,一字排开,立在门外的大路边上。第一块刻着曾祖蓝广仁的名字,下面小字写着“专治皮肤诸症,造福一方”;第二块刻着祖父蓝明信的名字,小字写着“承祖业,济世救人”;第三块刻着父亲陈守义的名字,小字写着“仁心仁术,德泽乡里”。三块牌子,三代人,一百多年,就这么立在那儿,风吹日晒,雨打霜侵,字迹却依旧清晰。
来来往往的人从这三块牌子跟前走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有人拍照,有人抄写,有人默默鞠个躬。外地人看了,觉得这家人的医术靠得住;本地人看了,觉得这是村上的光荣。连镇里的干部来了,都说蓝家有文化,有传承,是精神文明的典型。
蓝家的名声大了,不光看病的人多,还带火了清禾村的经济。
最先火起来的是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是赵家老三开的,原来就卖些盐、醋、火柴、香烟,生意平平淡淡。自从外地看病的人多了,小卖部的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等号的人没事干,到小卖部买包烟,买瓶汽水,买包饼干。赵家老三脑子活,又进了方便面、火腿肠、水果罐头,还在门口支了个冰柜,卖雪糕冰棍。有一回我去买东西,正好听见他跟进货的师傅算账:“这个月光汽水就卖了二十箱,去年这时候才卖五箱。”
其次是吃的。外地人在村里等号,一等就是半天一天的,总得吃饭。最早是王婶在自家门口支了个小摊,卖凉皮、稀饭、馒头。后来李家也摆了个摊,卖臊子面、饺子。再后来,河南来的一个师傅在村里头租了间房,开了一家胡辣汤店,专卖早点。一时间,清禾村的主干道上,卖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烟火气十足。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住宿。有些患者从外省来,光路上就要走一两天,到了清禾村,当天不一定能排上号。蓝德厚一天只看六十个,排不上的就得等。等一天两天的,总不能睡在路边。村里有几个头脑活泛的人家,把空出来的房间收拾收拾,铺上干净被褥,挂个牌子——“住宿”。一晚十块钱,管热水。后来住的人多了,价钱涨到十五块,还供不应求。有一年夏天,连村小学的教室都腾出来住了人,校长说这是“支援地方经济”,村上人都笑了。
清禾村,原本是清河川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地薄人穷。种地靠天吃饭,雨水好的年头能收几斗麦,雨水不好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年轻人都往外跑,到西安、到渭南、到新疆去打工,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
可自从蓝家的皮肤病科出了名,这村子像是被人从土里拔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一下子活泛了。外地人来来往往,带来了人气,也带来了财气。有人开玩笑说,蓝家是清禾村的“造血干细胞”,这句话虽然糙,理却不糙。
蓝德厚听了这话,不接茬,只是摆摆手:“别瞎说,我就是个看病的。”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蓝德厚看病收费,不贵。一般的湿疹、皮炎,挂号加药膏,三五块钱。严重一些的牛皮癣、白癜风,多开几瓶药,也就十来块钱。遇上那实在穷的,蓝德厚看一眼那人的穿戴,看一眼那人的鞋,心里就有数了。药照开,方照写,完了说一句:“这次不收钱,你先回去用,好了再说。”那人千恩万谢,蓝德厚也不多话,摆摆手,叫下一个。
有人说蓝德厚傻,有钱不赚。蓝德厚媳妇听见了,替他说了一句:“我老公说了,家里楼房盖了,儿子婚事也办了,够吃够喝就行。多赚那三块五块的,发不了财,少赚那三块五块的,饿不了。”
这话说得实在。可更实在的,是蓝德厚的人品。
我听说过一件事,是邻村一个老汉亲口跟我说的。那老汉浑身有皮肤病,几十年了,跑遍了各地的大医院,花了好几万,越治越重。后来听说清禾村的蓝家,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了。蓝德厚看了看,说这病能治,但得慢慢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老汉没钱,带的钱连药费都不够。蓝德厚想了想,说:“这样,你每个月来一次,我给你看,药我给你配,你给个成本钱就行。路费你自己想办法。”
半年后,老汉的皮肤病好了大半。一年后,基本痊愈。老汉感激涕零,硬要跪下来磕头。蓝德厚一把扶住他,说:“别别别,我也是靠这个吃饭的,不是做善堂的。你的病好了,就是我的功德。”老汉回去后,逢人就说蓝德厚的好,说他是“活菩萨”。
这样的话,蓝德厚不知听了多少回。他从不往心里去,该看病看病,该收费收费,该免费免费。他心里有一杆秤,那秤砣不在钱上,在人上。
在清禾村,蓝德厚的威信比村长还高。村里有个红白喜事,总要请他去掌事;邻里之间有矛盾纠纷,也爱找他评理。他不偏不倚,说来头头是道,谁听了都服气。有一年村上集资修路,有人不愿意出钱,蓝德厚带头捐了一千块。他说:“路修好了,外地人进来看病方便,对我们村上所有人都有好处。”这话一出,原先不愿意出钱的都乖乖掏了腰包。
夏天的傍晚,蓝德厚喜欢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来来往往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有小贩推着车子卖西瓜,他总要买一个,切开了,分给门口排队等候的患者吃。那些患者端着西瓜,蹲在路边啃,啃得满脸汁水,笑着,说着,等着。夕阳把金红色的光洒在清禾村的上头,洒在蓝家那三块青石牌子上,洒在排队的长龙身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那颜色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