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赣南客家龙舟赛源考
薛华平
以宗族为纽带的组织模式是太平堡龙船会得以长期传承的关键动力。从起源故事中的“宽、富两房合力开挖大塘”,到当代由“太平堡龙船会理事会”统一组织协调,宗族力量在龙舟活动的组织和延续中始终发挥着核心作用。周建新、肖艳平的研究指出,太平堡龙船盛会的繁荣得益于当地客家人“利用民间智慧,依靠宗族权威,发挥精英力量,采借国家符号,凝聚商人资本,在汲取各自优势的基础上,多元互动”。这种以民间为主导、以宗族为核心的传承机制,使太平堡龙船会在社会转型背景下不仅没有式微,反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
. 四、程式仪轨:从祭龙到竞渡的完整图景
赣南客家龙舟赛并非单纯的竞技比赛,而是一套包含祭祀、巡游、竟渡、宴饮等多个环节的完整民俗仪式体系。以太保堡龙船会为例,其流程规制从农历五月初一持续至初五,五日之内仪式纷呈,层层递进,每一个环节都承载着客家人的祈福心愿与文化信仰。
(一)祭龙舟:请龙神与水龙再现
“祭龙舟”是客家龙舟竞渡最重要的前置仪式,一般在江边或龙王庙前进行。客家人举办龙舟赛之前,必定要举行“祭龙舟”活动,通常在端午节前15天左右举行。这体现了客家人“先敬神后竞技”的文化逻辑——竞渡不是随心所欲的娱乐,而是对龙神的虔诚献礼。
“祭龙舟”仪程颇为繁复,主要包括请龙王、祭龙首、装龙舟、举龙身、舟下水、安龙头、装船舵、游江、热身、比赛等环节。在给龙舟装上龙头龙尾后,须用雄鸡的鸡冠血为龙头点睛,以鸡血“唤醒”龙舟,使其具有灵性,寓意龙入水显威取胜,祈盼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章贡区沿江一带民众毕至,祭典十分隆重,锣鼓声、爆竹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场面壮观万千,诚所谓“舟行天下,龙衍四海”。
龙舟入水后开始巡游江河,所到之处均有乡亲摆祭品、放鞭炮、行大礼,以示恭迎和崇敬。龙舟游江既是“祭龙”的延伸,也是向全域宣布竞渡即将开始的“仪式宣告”。章贡区沿江一带有“摸龙须”的传统,大人小孩拜龙王、摸龙须、沾龙气,以求得龙神保佑。其中,当年添了男丁的家庭更会挑一担红蛋和香粽送到比赛现场分送给参赛选手,一则希望自己家里新添的男丁将来也能像龙舟勇士一样健壮,二则是对选手表示鼓励和敬意。
(二)龙舟竞渡:同宗相争与宗亲一家的血脉对擂
赣南客家人的龙舟赛大多以宗姓为单位,“一姓一船,百姓争渡”。龙舟多数由宗族集资打造,船身彩绘龙纹。龙舟颜色通常以红、黄、青三种为主——红龙象征吉祥,金龙体现尊贵,青龙则有镇水驱邪之意。赣州客家龙舟以宗族为纽带,红龙、金龙等彩舟各显风韵。参赛队员均来自同姓宗亲,赛龙舟实际上成为宗族之间力量与荣誉的较量。这种以宗族为单位的组织形式,使龙舟竞渡不仅是体育竞技,更是宗族凝聚力的展演和宗族声望竞争的平台。
到端午节正日,赣南各地出现万人空巷看龙舟竞渡的壮阔场面,“一江两岸,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比赛开始时,随着一声号令(土炮或鞭炮齐鸣),两船队员挥桨拨水,船头鼓手擂鼓催征,船尾艄公紧握舵把目视前方。赣南龙舟赛的竞技规则多采用循环淘汰制——先抓阄或抽签进行分组淘汰赛,最后是冠亚军决赛。比赛过程的激烈程度,当地人用唐代诗人张建封《竞渡歌》中的名句来形容:“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赛时岸上人群如潮,呐喊助威声震天。客家人在南宋民族英雄辛弃疾留下千古绝唱的郁孤台下,年复一年地演绎着“龙”的传说。
(三)龙神信仰与祈福禳灾:雄黄酒与草药水
赣南客家龙舟习俗中,龙神信仰贯穿始终。龙被塑造成客家人的庇护神,借助龙舟竞渡这一载体,民众表达“驱除旱涝、保佑丰收”的美好神愿。龙一直被认为是“九似之物”,神奇威武,有超自然、超人类的神话力量,能兴云致雨——这使得以农耕为主的客家人把龙塑造成自己的庇护神,物化成民族自尊心和征服自然、战胜一切的精神力量。客家人将“龙崇拜”与民族的图腾移植到舟楫上,演绎于节日之中,使之成为一种生命、愿望与精神的符号,从中汲取文化凝聚力与精神奋发力。
在龙舟赛事举行之际,除了对“龙神”的直接膜拜外,赣南民间还保存着驱邪、袪病、保健的多种民俗行为。前往观赛前,大人会用雄黄酒涂抹孩子的脸和手脚,“说是能驱邪消灾”;比赛场地往往选在村庄池塘出水口附近,民间相信这里的水具有特殊灵性,以此水洗手脚旨在“祈求龙船老爷保佑平安”。赣南客家龙舟赛的另一个特色是草药洗浴习俗。客家人在端午当天会用艾蒲(香蒲)煎水洗澡,寓意洗去一年的晦气、迎祥纳福,整个龙舟节日的空间——从塘头到水口、从田野到宗祠——都化为一条敬神娱人的文化闭环。
(四)龙船菜与宗族宴饮
热闹的龙舟赛结束后,全村男女老少齐聚祠堂品尝客家龙船菜。龙船菜是基于龙舟文化衍生出来的客家特色酒席菜,也是地道的“赣味菜”。每逢龙舟下水之日,就有各坊村民自发组成厨师队伍,在各坊办“下水酒”,龙舟比赛结束之后再办“上水酒”,庆贺龙舟竞渡圆满落幕。
龙船菜是祠堂—宗族—龙舟三位一体仪式的最终落脚点。龙船宴上,赛龙舟的参与者受到全族的款待与崇敬,胜出的宗族更会在宴席中展示胜利锦旗。整个宴饮场景既是身体能量的恢复,也是龙舟所象征的“龙气”向宗族成员分润的过程。杨村的龙船会历来有举办“千人宴”的传统,亲友归来、四邻相聚,赴宴人数多者可逾千。宴席上的酒食多由宗族共同筹措,展现出客家人团结互助、热情好客的淳朴民风,也为龙舟赛画上一个集体育竞技与民俗礼仪于一体的完满句号。
五、文化内涵与功能变迁
(一)龙神崇拜为核心的神灵信仰体系
赣南客家龙舟赛的精神内核在于对“龙”的崇拜。“龙”一直被认为是“九似之物”,神奇威武,有超自然、超人类的神话力量。龙能“兴云致雨”——这让以农耕为主的客家人把龙塑造成自己的庇护神,物化成民族自尊心和征服自然、战胜一切的精神、力量。
客家人对“龙”的崇拜不仅体现在龙舟竞渡中,还渗透到日常生活的诸多方面。例如,将龙崇拜与民族的图腾移植到舟楫上,演绎在节日中,成为一种生命、愿望与精神的符号,从中获取文化衍播、人心凝聚和精神奋发的效应。客家人“龙崇拜”思想在龙舟竞渡中被宣泄得淋漓尽致——请龙、点睛、祭龙、游江、竞渡等一系列仪式,实际上是对龙神信仰的多层次展演。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中国龙文化约有5000至8000年的历史。在六朝以前,龙总是作为一种神灵,在巫术、神话、宗教的世界里出现。到唐宋时期,龙开始从神圣庄严的神殿中走出来,深入民间,逐渐民俗化、世俗化。正是在这样的“龙行天下”的时代背景下,客家人在艰难的迁徙与繁衍发展的漫长岁月中,把生生不息的“龙文化”逐渐演变为兼具半宗教性质与民间体育娱乐特性的民俗活动。
(二)宗族制度的空间投射与社群整合
赣南客家龙舟赛的组织方式,深刻体现了宗族制度在基层社会中的强大整合功能。客家人举办龙舟赛之前,由各村坊各房亲理事会统一组织安排,由本村德高望重或祭祀的专门人员具体主持。龙舟赛的“一姓一船”组织原则,将龙舟活动牢牢锚定在宗族制度之上,使龙舟竞渡成为宗族凝聚力和荣誉感的象征性载体。
这种以宗族为核心的组织模式,在太平堡龙船会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从起源传说中赖思章“宽、富两房合力开挖大塘”,到当代龙船会由太平堡龙船会理事会统筹、各村坊房亲理事会分别组织,宗族始终是龙舟赛存续的基石。研究指出,太平堡龙船会的繁荣得益于当地客家人“依靠宗族权威,发挥精英力量”。每一次龙舟竞渡,既是宗族集体荣誉的展示,也是宗族内部凝聚力的增强和代际传承的文化实践。
(三)社会功能转型:从祭祀遗存到文化名片
赣南客家龙舟赛的社会功能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变。其一为“祭祀仪式”阶段,龙舟活动的核心目的是敬神禳灾、祈求风调雨顺,参与者主要是宗族成员,活动范围限于本村本姓。其二为“社区民俗”阶段,随着生产力和交通条件的发展,龙舟赛的观赏性和娱乐功能日益突出,成为周边乡民端午佳节共同参与的大型民俗盛会。其三为“文化名片”阶段,以太平堡龙船会为例,近年来龙舟赛逐渐从宗族仪式向区域文化品牌转型,注入了文旅融合、乡村振兴等现代发展要素。
赣南太平堡客家池塘龙舟赛的存续得益于祭祀体系、宗族制度与小尺度仪式场域三者的交织作用,而从宗族仪式向“文化名片”的转型,既源于社会参与基础扩展及媒体旅游业的推动,也引发了仪式边界与话语权的重构问题。这一转型过程,折射出传统民俗在现代化语境下的生存策略与价值调适。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太平堡龙船会在社会转型背景下非但没有式微,反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当地客家人利用民间智慧,依靠宗族权威,发挥精英力量,采借国家符号,凝聚商人资本,在汲取各自优势的基础上多元互动,共同推动了民俗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展。这充分体现了民众对于自身文化的经营与智慧,也表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发展应坚持民众主体化、传承活态化。。
六、当代价值:非遗传承与文旅振兴
(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定与保护
太平堡龙船会已于2014年列入江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被誉为“池塘龙舟赛”。2023年,因故停办的龙船会重新回归举办。省级非遗的身份认定,不仅为这一民俗活动保护提供了制度保障,也使太平堡龙船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显著提升。
周建新、肖艳平教授的研究指出,太平堡龙船会在近年来能够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归功于多主体协同参与的文化治理模式。此种民间自主组织遗产的模式在当今非遗保护中极具样本意义,对于思考如何在尊重民间立场的前提下推进现代化传承具有重要参考价值。2025年6月,由中国文联民间文艺艺术中心、江西省民协、赣州市文联、龙南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端午赓续 龙舟竞技”客家地区民间游艺活态传承系列活动在龙南举行,与会专家学者围绕“民间游艺的活态传承、文旅IP开发、艺术乡建和乡村文化振兴”等议题展开深入讨论。
在数字化保护方面,赣南太平堡客家池塘龙舟赛的非遗传承路径与数字赋能研究提出,数字技术虽在文化保存、传播与体验层面提供新工具,但必须嵌入包含社区主权、仪式边界与收益分配机制的治理框架才能发挥实效。“文化本位-多元协同-数字赋能”三维模型的构建,为客家非遗的数字化传承提供了方法论参考。
(二)凝聚乡愁与客家认同的精神载体
赣南客家中流传着“有山就有客,有水必有龙”的说法。龙舟竞渡对客家人而言,既是古老的习俗,也是一项群众运动,更是团结拼搏精神的文化象征。赣南客家的端午龙舟竞渡习俗,张扬着客家人“横大江兮扬灵”的血性气魄,体现了客家人爱国爱乡、团结一致、顽强拼搏、奋勇争先的精神气度。或许正是这种精神气度,千百年来引领着客家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继万里,开辟出一片片新的天地。
龙舟竞渡同时具有凝聚乡愁记忆的重要功能。每年端午期间,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客家人会陆续返回家乡,或参与龙舟赛,或围观助威,龙舟成为了联结客家人与故土的情感纽带。太平堡龙船会将散居各地的赖氏后裔重新汇聚于始祖开辟的大塘之畔,使龙舟赛不仅寄托了客家人对故土的眷恋,也为海内外客属后裔回乡寻根增添了情感触点。
(三)“非遗+旅游”:乡村振兴的新引擎
近年来,龙南积极推动客家非遗项目与文旅产业深度融合。“非遗+旅游”“民俗+产业”等融合路径盘活了杨村乃至龙南的文旅经济。杨村池塘龙舟赛、围屋香火龙等客家非遗活动火热出圈,客家非遗声名远扬。杨村米酒、豆腐乳等非遗项目也走向市场,实现规模化生产。龙舟赛不仅成为客家人展示风采、沟通乡谊的重要窗口,也为赣南乡村发展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点。
2023年端午期间,龙南市除在杨村举办太平堡龙船会之外,还在关西围景区举办龙舟赛,进一步延伸世遗围屋——关西新围的文化体验。这种非遗+景区联动模式,有效延长了游客的停留时间,带动周边土特产、餐饮住宿等关联产业增收。龙舟竞渡已不再是单纯的乡俗体育,而是一面实现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鲜明旗帜。
七、结语
赣南客家龙舟赛是一项兼具悠久历史传承、独特民俗形态和深厚精神意涵的文化遗产。从文化渊源来看,它植根于百越民族的龙图腾崇拜与竞渡传统,在客家南迁的历史进程中与中原端午民俗融合重构,形成了赣南客家独有的龙舟竞渡文化;从历史演变来看,它经历了从祭祀仪式独立分化、与端午竞渡民俗融合,再到当代“文化名片”转型的三个发展阶段;从形态特征来看,杨村太平堡龙船会的“池塘赛龙舟”以15亩方塘上演百舸竞渡的奇观,与主流的大江大河竞渡模式迥异,成为赣南龙舟文化最具辨识度的标识。
作为端午节期间最重要的民俗活动,赣南客家龙舟赛集祭祀、竞技、宴饮、娱乐于一体,是客家人“龙崇拜”信仰、宗族凝聚力与社群认同的集中展演场所。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赣南客家龙舟赛在当代经历了从宗族仪式向区域文化品牌的功能转型,并通过“非遗+旅游”等路径,成为推动乡村振兴和文化创新的重要力量。
“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每一艘劈浪前行的龙舟,都是客家人对先祖南迁历史之舟的形象化追忆。传承五百余年的太平堡龙船会也向今人昭示:只要宗族之根未断、民俗之魂不息、众力之桨并进,古老的龙舟便能穿越历史的盘根错节,在新时代的池塘中继续激起百折不挠的文化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