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莲花秘境中的团圆
——玉树到墨脱,一场迟到的陪伴
文 / 拉卡༚索南伊巴

2026年4月28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翻过尕朵觉悟神山的肩头,洒在称多县称文镇的街道上。
我发动了汽车,后视镜里,是母亲略带紧张却藏不住笑意的脸。她坐在副驾,后排是二姐和小妹妹。另一辆车上,二哥握着方向盘,父亲坐在副驾,后排是大姐和大妹妹。两辆车,八个人,隔着车窗互相招手。这一车的人,是我全部的牵挂;这一条路,是我惦记了二十年的远方。

大学毕业这些年,忙于工作,忙于在生活的洪流中疲于奔命。总说要带父母出去走走,却总是被“下次吧”“再等等”轻轻带过。直到今年春天,看着父亲日渐花白的鬓角、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大姐忽然在家庭群里说了一句:“我们带爸妈去墨脱吧。”
大姐把我们兄弟姐妹拉进一个群,发了那四个字。没有一个人犹豫。大姐说:“我请假,我来规划路线。”二姐说:“我来负责路上的吃食。”二哥说:“我开车,和弟弟一人一辆。”两个妹妹几乎同时回复:“我们也去!”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心愿,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只是谁都没有先说出口。
于是,2026年4月28日清晨,我们一家八口——父母、两个姐姐、二哥、两个妹妹,还有我——分乘两辆车,从称文镇出发,一路向南,驶向那个被称为“中国最后通公路的县城”——墨脱。

一、路上:车轮丈量亲情,风景洗涤心灵
从玉树出发,一路穿越高原峡谷,翻过查真梁子,驶过色季拉山的垭口。海拔的起伏像极了人生的节奏——有爬坡时的艰难喘息,也有下坡时的酣畅淋漓。
我车上坐着母亲、二姐和小妹妹。母亲坐在副驾,一路念叨着“慢点开,慢点开”。我知道,她不是担心路况,而是在为一车她最爱的人牵挂。二姐在后座放着音乐,是一首我们小时候常听的老歌,旋律一响起来,小妹妹就跟着哼唱,母亲也忍不住轻轻打着拍子。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草原到森林,从雪山到峡谷,每一帧都像是一幅画。
另一辆车上,二哥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父亲坐在副驾,大姐和大妹妹在后排。父亲话不多,但眼神一直望着窗外。他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在草原上赶着牛羊翻山越岭,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坐在儿子的车里,走上这样一条平整宽阔的柏油路。大姐时不时给父亲递水,大妹妹则用手机拍着窗外的风景,说要发到家庭群里。
经过林芝,穿过波密,当扎墨公路的指示牌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跳加快了。扎墨公路,这条被称为“中国最难修的公路”,在国家的全力攻坚下,终于让墨脱从“高原孤岛”变成了“旅游热土”。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行驶,一边是云雾缭绕的悬崖,一边是飞流直下的瀑布。短短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海拔从四千多米骤降至不足千米,仿佛穿越了四季——从高寒的雪线,到针叶林的墨绿,再到阔叶林的葱茏。植物的变化令人惊叹:先是高山杜鹃在雪线边缘倔强绽放,接着是冷杉和云杉密集成林,再往下是青冈树和野芭蕉交错生长,最后,满眼都是热带雨林才有的繁茂与苍翠。
两辆车在对讲机里互相沟通着路况。二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前面的弯道有点急,跟紧我。”我回了一句:“收到,慢慢开。”父亲忽然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以前听老人讲,墨脱是莲花秘境,去那里要翻雪山、过蚂蟥区、走悬崖路,进出一趟要半个月。现在好了,一天就能到,路还这么稳。”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热。这哪里只是一条公路,这分明是国家对边疆儿女最深情的牵挂。

二、抵达:莲花秘境,万物有灵
4月30日,当我们两辆车先后驶入墨脱县城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父亲从二哥的车上下来,母亲从我的车上下来,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抬眼望去,四周群山环绕,云雾缭绕在山腰,如丝如缕。雅鲁藏布江从峡谷中奔腾而来,江水裹挟着泥沙,发出雷霆般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的鼓声。
墨脱,藏语意为“花朵”,又被称为“莲花秘境”。这里是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也是西藏海拔最低、气候最湿润、生态最完整的地方。热带雨林与雪山冰川在这里相遇,形成了一幅不可思议的自然画卷。
清晨,我们一家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芭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路边的古树上挂满了松萝,如同老人灰白的长须随风飘荡。藤蔓缠绕着树干,野生的蝴蝶兰在枝头悄然绽放。一阵风吹过,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远古的低语。
傍晚时分,我们爬上县城后山的小观景台。江面上浮起一层薄雾,暮色将远山染成黛青,整个墨脱仿佛漂浮在云海之上。二哥举起手机拼命拍照,两个妹妹靠在大姐二姐身边轻声说笑,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峦。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值了。
而更让我心动的,是这里的人文风情。

三、相遇:门巴与珞巴,古老的山地民族
墨脱是门巴族和珞巴族的主要聚居地。这两个民族,像雅鲁藏布江的两条支流,在岁月的长河中各自流淌,又在墨脱这片土地上交融共生。
门巴族:峡谷里的歌舞民族
走进门巴族的村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用木板和竹篾搭建的干栏式木楼。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铺着厚厚的木板,上面压着石块,以防被大风掀翻。屋檐下挂着黄澄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那是门巴人生活的底色,朴素而热烈。
我们有幸走进一户门巴人家。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妈,脸上刻满了山风和岁月的印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用生硬的汉语招呼我们坐下,随后端出了鸡爪谷酒——这是门巴人待客的最高礼节。酒用鸡爪谷酿制,口感甘甜微酸,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阿妈一边倒酒,一边哼唱起古老的酒歌,曲调悠扬婉转,像山间的溪流,又像远方的呼唤。
“门巴人的歌,唱的是山,是水,是祖先翻雪山的故事。”阿妈用简单的汉语笑着解释。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千年的回响。
门巴族的服饰也极具特色。男子一般穿红色的氆氇长袍,腰间佩带长刀;女子则穿色彩鲜艳的筒裙,脖子上戴着绿松石和红玛瑙串成的项链。每逢节日,他们会跳起“门巴戏”,戴着面具,踩着鼓点,演绎古老的传说。那种热烈和奔放,像是高原上突然燃起的篝火,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律动。
喝过酒,两个妹妹拉着阿妈一起合影,阿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们的手说“好看,好看”。二哥则蹲在门口,和几个门巴族的孩子用手势比画着聊天,笑声清脆得像山谷里的鸟鸣。大姐二姐则在一旁细细端详着阿妈织的彩色腰带,赞叹不已。母亲坐在屋里,喝着热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欣慰。
珞巴族:山林里的狩猎民族
相比于门巴族的热情奔放,珞巴族多了一份山林的沉静与深邃。
珞巴族是中国的少数民族中人口最少的之一,世代生活在墨脱的深山里,以狩猎和采集为生。他们的房屋多用竹木搭建,屋顶覆盖着芭蕉叶或木板,与周围的山林浑然一体。
在村庄里,我们遇到了一位珞巴族的老猎手。他坐在自家门前的木凳上,手里正在削一根竹箭。身上穿着传统的麻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弓。“以前我们打猎,全靠这弓。现在不打了,国家保护动物,我们也要保护山。”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他带着我们走进村庄后面的原始森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巨大的海绵上。他指着路边的植物告诉我们:这种叶子可以止血,那种藤蔓可以编筐,那种树皮可以做衣服……珞巴人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每一棵树、每一种草,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山是我们的母亲,林子是我们的粮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敬畏。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让我们一家人都深受触动——他们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共生,这份智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古老和厚重。
临别时,老猎人送了我们一串用野猪牙齿做成的项链,说“保平安”。我郑重地收下,挂在了我的车的后视镜上。两个妹妹说这项链真特别,大姐说这是我们的护身符。每当看到它,就会想起那片神秘的山林,和那些像大山一样朴实的人们。

四、感悟:心灵的洗礼与家国情怀
这一趟旅程,对我而言,是一次心灵的洗礼。
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观景台上,我们一家八口站成一排。脚下,江水如巨龙般咆哮奔腾,在峡谷中蜿蜒盘绕,形成著名的“大拐弯”。江的对岸,云雾之巅,是南迦巴瓦峰若隐若现的雪顶。如此壮美的景色,让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儿子,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眼眶瞬间湿润。这么多年,父亲从来没对我说过“谢谢”。我知道,他谢的不是我带他出来玩,而是他终于看到了儿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懂得担当、懂得感恩的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陪伴本身,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看着身旁的姐姐、哥哥和妹妹们,我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小时候我们一起在草原上放牛,一起在帐篷里写作业,一起为了半块糖果争得面红耳赤。长大后各奔东西,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难得聚在一起。而这一次,我们放下了一切,只为了一件事——陪爸妈出来走走。
兄弟姐妹齐聚一堂,陪在父母身边,这就是人世间最大的圆满。
两个妹妹说,这是她们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第一次看到热带雨林,第一次喝鸡爪谷酒。二姐说,这一路最开心的不是风景,而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二哥说,以后每年都要带爸妈出来走一走。大姐则拉着母亲的手说:“阿妈,以后我们常出来。”母亲笑着点头,眼角有些湿润。
在这一刻,我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国家的发展对我们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没有国家对边疆地区长达数十年的大力投入,就没有扎墨公路的贯通;没有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实施,就没有今天墨脱县城的整洁街道、明亮学校和往来的游客。那些修到深山里的路、架在峡谷上的桥、点亮偏远乡村的灯,背后是党和国家对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民族的深情厚谊。
墨脱的今天,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实践。门巴和珞巴的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百花园中两朵独特的山花;而民族团结一家亲的阳光,正照耀着每一寸土地,让不同民族的人们共享发展的成果,共建美好的家园。我们一家人的团圆之旅,其实就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幸福生活的缩影。

五、归途:带上山河与爱,继续前行
旅程终有归期,但幸福的记忆永不落幕。
回程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行驶着。我车上,母亲在副驾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二姐和小妹妹靠在后排,也渐渐进入了梦乡。另一辆车上,二哥稳稳地开着车,大姐坐在副驾守着导航,父亲和大妹妹在后排闭目养神。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我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车前那串野猪牙项链上,看着前方延伸向天际的公路,心中满是感恩。
感恩父母健在,感恩手足相伴,感恩生长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
墨脱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玉树到墨脱,这三千多公里的路程,是我为人子的孝心答卷、为人兄弟的亲情见证,也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对祖国山河最深情的告白。
风吹过车窗,带来远方松萝的清香,还有门巴阿妈那悠扬的酒歌,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对讲机里传来二哥的声音:“下次,咱们再去哪儿?”
后排传来妹妹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飘过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好。”
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好。
愿每一个忙碌的我们,都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带上最爱的人,一起去看一看,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
—— 2026年5月1日 记于墨脱归途




作者简介:
拉卡•索南伊巴,藏族,笔名雪浪,1982年生于玉树仲达巴群,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现任教于称多县称文镇中心寄宿制学校。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称多县作家协会主席。《通天河》文学期刊主编。作品散见:《康巴文学》《唐蕃古道》《玉都文学》《羊羔花》《三江源报刊》《都市头条》等文学刊物。歌词作品:
《遇见缘》《一生情缘》《枕着月光念着你》《神奇的雪域》《秋英多杰上师庆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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