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部小说要讲述的,不是一个好人与坏人的故事。 它要讲述的是:当一个人学会了用标签替代目光、用分类替代思考、用站队替代良知,他将如何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以及在这样的蜕变之后,那迟来的、微弱却终究没有熄灭的觉醒,将以怎样悲凉的方式来临。
在那支褪色的钢笔写下的诗句里,在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服磨亮的纽扣上,在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落下的叶子中——尹玉峰先生置下了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一个远去的时代,而是每一个时代都可能重现的危险:将人划分为“尘土”与“君”的分类法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偏见的挽歌与权力的囚徒
——综论尹玉峰小说《巷口的诗翁》
作者:陈中玉
前言:当标签成为枷锁
尹玉峰先生的《巷口的诗翁》是一部沉郁而锋利的小说。它以一个基层办事员桂贵生的半生轨迹为线索,剖开了一段特殊历史时期及其余绪中,人性如何在权力、偏见与身份标签的交织下扭曲变形。
小说的主人公桂贵生,本是华北平原上一个吃糠咽菜的穷小子。反右斗争给了他人生第一次“翻身”的机会——他靠揭发同村人获得“反右斗争积极分子”的身份,从此踏上了通往权力阶梯的道路。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曾经被欺负的穷小子,在掌握了划分“左”“右”的话语权之后,转身变成了欺压“左派”的人。他用当年别人对待他的方式对待更弱势的群体,并为自己这套逻辑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代表正能量”“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左派”与“右派”,在小说中早已脱离了政治立场的本义,变成了一套固化的等级符号。“右派”意味着权力、体面、夹克衫和热茶水;“左派”则意味着底层、贫穷、油污的工作服和天生该受穷的宿命论。桂贵生终其一生都在拼命与“左派”划清界限,甚至不准儿子与“左派”往来,因为那意味着回到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出身。他的悲剧在于:他用标签否定了自己的来处,又用标签剥夺了对他人的共情。
小说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没有将桂贵生简单地塑造成一个反面典型。作者尹玉峰先生以冷峻而克制的笔触,写尽了这个人物内心的挣扎与空洞。他会在深夜写诗,抒发“左派也是人”的念头,却又立刻将诗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会在侄女被欺辱时感到愧疚,却转身用更刻薄的语言伤害另一个寻求帮助的“左派”女孩;他一次次喊着“不甘心”,却始终不明白,自己所谓的“正能量”早已异化为自私与偏见的遮羞布。
《巷口的诗翁》也是一部关于“看见”的小说。老李头的修鞋摊、织布厂讨薪的女工、被老板欺负的服务员小吴、病床上无人问津的张大爷——这些“左派”面孔构成了一个沉默的底层世界。他们身上有洗不掉的油污、磨得发白的工装、指甲缝里永远清理不净的污渍,他们是桂贵生眼中“天生该受穷”的人,却也是小说中最具温度的存在。小吴走投无路时的哭泣、张大爷儿子愤怒的质问、儿子桂江生那句“爸你太过分了”,这些声音穿透了标签的壁垒,叩问着每一个读者的良知。
小说的结尾意味深长。桂贵生退休那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干部夹克服走出办事处大门,最终因脑溢血倒在了回家的路上。他的灵前出现了小吴的黄菊花,出现了张大爷儿子退回的钱。而他的儿子桂江生,这个拒绝被“左右”之分定义的年轻人,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想起了那个曾经给他买糖葫芦、抱着他去公园玩的父亲——那个标签还没有遮蔽全部人性的父亲。
巷口的石狮依旧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那支褪色的钢笔、那些写在纸上的诗句、那个穿着夹克服抽烟写诗的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但故事留下的叩问仍在:当我们用“左”“右”划分人群的时候,我们到底在逃避什么?当我们高喊着“正能量”却对弱者的苦难视而不见的时候,我们到底守护的是谁的利益?
《巷口的诗翁》是一面镜子。它映照出的不是某个特定时代的遗迹,而是人性深处某种永恒的危险——对权力的渴望、对弱者的冷漠、用标签简化世界以逃避思考的惰性,以及那种把自私包装成“正义”的自欺。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正能量”,从来不是划分人群、踩低捧高,而是看见每一个具体的人,听见每一声微弱的呼救,守住一颗会痛的心。
以下为正文
一、引言:一首被撕裂的时代哀歌
尹玉峰的《巷口的诗翁》是一部以中国当代社会转型期为背景的现实主义力作。小说通过主人公桂贵生的人生轨迹,勾勒出一个从贫穷农民子弟蜕变为机关办事员,最终在“左”“右”二元对立思维中迷失自我的悲剧形象。这部作品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史诗,更是一面映照特定历史时期社会心理与权力结构的镜子。
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简单地站在“左”或“右”的立场进行政治评判,而是深入揭示了二元对立思维本身如何异化人性、扭曲认知、摧毁人间温情。桂贵生这个人物身上浓缩了某种普遍性的悲剧——一个曾经的受害者,如何在对权力的追逐中,逐渐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那种人。
二、符号系统与意象分析
2.1 铜公章与夹克服:权力的物质铭刻
小说开篇即出现“磨得发亮的铜公章”和“穿了三十年的干部夹克服”,这两件物品构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符号对偶。铜公章是国家权力的物质化身,而夹克服则是身份转变的外在表征。值得注意的是,桂贵生对这枚公章的态度是“磨得发亮”——这既暗示了他长期的保管与使用权,也隐喻着他对权力的珍视与把玩。
夹克服(干部装)“洗得发灰”却“领口的纽扣始终锃亮”,这一细节极富象征意味。发灰的布料暗示着时间的流逝与使用者的衰老,而锃亮的纽扣则表明即便在最细微处,桂贵生也维持着对“干部身份”的执着维护。这种维护已经内化为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行为——他在坐三轮车前要用纸巾擦拭座位,在油烟中要立即擦拭皮鞋,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种身份焦虑的物质表达。
2.2 左与右:作为认知暴力的分类学
小说中,“左派”与“右派”这对政治概念已经被完全掏空了原初的政治内涵,变成了一套粗暴的社会分类标签。桂贵生的分类逻辑呈现出鲜明的工具化特征:
· 以经济地位划分:“穿得破破烂烂”“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的是左派,“穿干部服”的是右派
· 以社会功能划分:农民工、织厂女工、农民是左派;干部、办事处主任、老板是右派
· 以道德价值划分: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
这种分类学的荒谬性在小说中随处可见。当农民工讨薪时,桂贵生的回应是“凭他们是左派,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当侄女被老板骚扰时,他的反应是“你一个左派,老板能瞧上你?”分类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暴力,它不再用于理解世界,而是用于正当化歧视与压迫。
2.3 钢笔与小本子:书写权力的双重面孔
桂贵生随身携带的钢笔和小本子构成了另一个重要的符号系统。一方面,这是他作为办事处工作人员的工作工具,代表着体制赋予他的书写权力——他可以记录、检举、揭发。小说中多次出现他用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的场景,这种书写既是工作,也是一种权力实践。
另一方面,钢笔和小本子又是他写诗的媒介。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那些押韵或半押韵的诗句,构成了桂贵生内心世界的另一面。诗中有对劳动的赞美,有对平等的呼唤,甚至有对自身行为的质疑。这两种书写之间的矛盾,恰恰揭示了人物内心的撕裂——工具性的书写服务于权力,而诗意的书写则偶尔泄露了被压抑的人性。
2.4 巷口与老槐树:空间叙事的见证者
“巷口”作为小说标题中的核心空间意象,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它是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交界处,是桂贵生每日出入的必经之地,也是老李头修鞋摊的所在。这一空间承载了小说中最具温情也最富张力的场景——桂贵生与老李头的对话,农民工聚集讨薪的场景,以及最终桂贵生离世时人们聚集的地方。
老槐树则是时间的见证者。“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石狮依旧沉默地蹲在门口”,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历史审判。树与石狮的沉默,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地控诉着人的喧嚣与荒谬。
三、人物群像与悲剧结构
3.1 桂贵生:权力内化的悲剧主体
桂贵生是小说的核心人物,其形象塑造呈现出鲜明的演变轨迹。这种演变不是简单的道德堕落,而是一套复杂的心理机制在起作用。
第一阶段:贫穷的见证者。少年时期的桂贵生生活在华北平原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在灶台前煮“照见人影的稀粥”。这一阶段的他,是贫困与不公的被动承受者。反右斗争工作组进村时,他举报了王老丁和张大叔,第一次体验到了“告密”带来的权力感。
第二阶段:权力的学徒。获得“反右斗争积极分子”称号并被推荐到县城办事处工作,是桂贵生人生的转折点。从这时起,他开始系统性地学习权力的游戏规则——讨好上级、打压同级、排斥异己。这个阶段的关键细节是:他将母亲缝的布鞋藏在办公桌下,只穿干部配发的制服;他将同事的“反动言论”报告给刘主任,看着王副主任被调离。
第三阶段:分类学的实践者。当桂贵生将所有人划分为左派和右派,并据此决定对待他们的态度时,他已经完成了权力内化的最后一步。这种划分不仅是认知框架,更是行动指南:左派“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值得注意的是,他自己出身于左派家庭,妻子王桂兰也被他归为“左派出身的女人”,这种自我切割恰恰暴露了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
第四阶段:崩溃与觉醒的萌芽。小说结尾,桂贵生竞选退休干部代表失败后大病一场,妻子提出离婚,儿子与他决裂。他在病床上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我这辈子都白活了”。他留下的遗书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我只是个懦夫”。这种觉醒虽然迟来,却构成了悲剧的必要环节——它让读者明白,这个人并非天生的恶人,而是在特定环境中被异化的产物。
3.2 王桂兰:沉默的良知
王桂兰是小说的第二主角,其形象功能在于提供一种与桂贵生形成对照的道德视角。她出身小生意家庭,因眼光高而拖到三十八岁才嫁给桂贵生。结婚后,她逐渐发现自己丈夫“势利”“眼里只有权力和地位”,却因种种原因无法挣脱这段婚姻。
王桂兰的重要性在于,她是小说中唯一始终保有“常识”的人物。当桂贵生说左派“该自生自灭”时,她反问“他们也是人,凭什么不能讨薪”;当桂贵生嘲笑农民工“穿得像个叫花子”时,她指出“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当桂贵生阻止儿子给张大爷捐款时,她终于说出“你所谓的正能量就是欺负弱小讨好权贵”。
王桂兰这个形象的功能是:在主人公完全被扭曲的认知系统中,提供一条未被污染的基准线。她的存在让读者不至于在荒诞中迷失判断。但她同时也是无力的——她无法改变丈夫,只能“默默地希望儿子能好好长大,离开这个被争斗和算计污染的地方”。
3.3 老李头与工人们:被命名者的沉默抵抗
修鞋匠老李头、织厂女工、农民工小吴、张大爷及其儿子——这些“左派”群体构成了小说的底层景观。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被桂贵生命名为“左派”,因而被剥夺了讨薪、看病、求助甚至被尊重的权利。
这些人物大多沉默、隐忍,偶尔爆发出微弱的抗议。老李头在桂贵生念诗给他听时“只是笑了笑继续修鞋”;女工们被老板欠薪时只能“哭着说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小吴被老板骚扰后求助于桂贵生,得到的却是羞辱。这种沉默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失语——在桂贵生掌握的分类权力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多余,因为分类本身就是最终的判决。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结尾处,这些人物的“复仇”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完成的:小吴在桂贵生灵前放了一束白菊花,张大爷的儿子将桂贵生留下的钱又放回了灵前。这种宽容与桂贵生一生的刻薄形成了强烈的对照,构成了小说最有力的道德判断。
3.4 桂江生:下一代的希望与不确定性
桂贵生的儿子桂江生代表了新一代的可能性。他与父亲持完全相反的观点——“人人都是平等的”,并多次与父亲发生冲突。他试图给张大爷捐款,批评父亲对左派的歧视,最终站在母亲一边。
但小说并未将桂江生塑造为一个简单的“正确者”。他的“正确”是抽象的、未经考验的,是在与父亲的对抗中确立的。他能否在进入社会后坚持这些信念?他会不会像父亲年轻时一样,在权力的诱惑面前逐渐改变?小说没有给出答案,这种开放性恰恰是现实主义的高明之处——希望存在,但并非必然实现。
四、主题的多维解读
4.1 权力内化与人格异化
《巷口的诗翁》最核心的主题是对权力内化过程的揭示。桂贵生从一个受欺压的穷小子变成欺压别人的“干部”,这一转变并非源于某种“本质”的恶,而是一个可被分析的社会心理过程。
法国思想家福柯曾指出,权力不是某个人拥有的东西,而是一种关系网络,每个人都既是权力的实施者也是权力的承受者。桂贵生的悲剧在于,他在进入权力网络后,逐渐将权力逻辑内化为自己的认知框架和行为准则。他学会了分类(左/右)、学会了站队(紧跟刘主任)、学会了告密(揭发同事)、学会了歧视(蔑视“左派”)。这些不是外部强加给他的规则,而是他主动内化的信条。
异化的表现是多方面的:对妻子的情感被“左派出身的女人”这一标签覆盖;对儿子父爱被“不能变成左派”的恐惧压制;对老邻居的同情被“左派没本事”的傲慢取代。他甚至无法再共情自己的过去——那个在土坯房里喝稀粥的穷小子,被他彻底抛弃了。
4.2 二元对立的认知暴力
小说对“左/右”二元对立思维的批判具有超越特定历史语境的普遍意义。这种思维的本质是:用一套简化的标签取代对具体人和事的理解,从而免除思考的责任。
当桂贵生说“左派就该自生自灭”时,他不需要知道这个具体左派是谁、遭遇了什么、诉求是否合理。标签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这种判断的效率极高,但代价是丧失了理解复杂现实的能力。小说中,桂贵生每次面对具体困境——农民工讨薪、侄女被骚扰、张大爷生病——都无法进入问题的实质,只能反复重复那几句口号:“我是反右斗争先锋”“我代表正能量”“左派天生就该受穷”。
这种认知暴力不仅针对他人,也指向自身。桂贵生把自己定义为“右派”“正能量代表”,同样是一种自我简化。这种简化让他无法看到自己的矛盾——他一边写诗赞美劳动,一边鄙视劳动者;一边回忆自己受欺压的童年,一边欺压当下的“左派”。二元对立思维让他失去了理解自身复杂性的能力。
4.3 “正能量”话语的挪用与空洞化
小说对“正能量”这一当代流行话语的批判尤为犀利。桂贵生反复宣称自己“代表正能量”,甚至将此写进诗里:“我是反右老先锋/与时俱进跟党走/永远代表正能量”。但在他的实践中,“正能量”变成了歧视他人的借口、拒绝帮助的理由、自我标榜的工具。
这种挪用揭示了一个普遍现象:某些抽象的道德话语可以被改造为维护既有秩序的修辞。当老板欠薪、骚扰女工、歧视农民工时,桂贵生以“正能量”之名阻止反抗,实际上是站在了既得利益者一边。他所谓的“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翻译过来就是“永远站在权力的一边”。
小说结尾,王桂兰对“正能量”给出了最直接的拆解:“你所谓的正能量就是自私自利,就是欺负弱小”。这句话击穿了桂贵生全部的话语盔甲。
4.4 诗与反诗:写作作为自我欺骗与救赎的可能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诗歌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元素。桂贵生写诗,诗的内容有时与他平时的言论形成微妙的对立。比如他写劳动赞美诗:“劳动啊,你是宇宙的中心”“你能让沙漠变绿洲,你能让沧海变桑田”,这些诗句与他平日鄙视劳动者的态度形成了张力。
如何看待这种矛盾?一种解读是:诗歌是桂贵生人性残片的避难所。在完全被权力逻辑占据的心灵中,诗歌成为最后一个可以流露真实情感的空间。但这种解读过于浪漫化了。另一种更残酷的解读是:诗歌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欺骗。写诗让桂贵生感觉自己“有文化”“有思想”,从而更心安理得地维持自己的优越感。那些优美的诗句从未真正转化为行动——他赞美劳动,却从不为劳动者做任何事。
小说结尾,桂贵生留下的忏悔诗中写道:“一生孤傲被人嫌/昨日欺辱左派妹/等级观念误终身/若有来生从头过”。这是否意味着救赎?小说给出了极其克制的回答:他留下了忏悔的遗书,但为时已晚。救赎是可能的,但不是在死亡之前,而是在死亡之后——通过活着的人对他悲剧的反思。
4.5 代际冲突与历史债务
小说中桂贵生与儿子桂江生的冲突,不仅是家庭矛盾,更是一场关于历史债务的对话。桂江生代表的是“不知左右之分”的新一代,他的“不知”不是无知,而是拒绝接受父亲那一套分类法则。当他说“张大爷是好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时,他绕过了“左派/右派”的分类,直接回到了人的层面。
但这种代际差异也带来了新的焦虑:如果年轻一代对历史中的苦难“不知”,他们是否注定要重蹈覆辙?小说没有给出乐观的答案。桂江生的“正确”建立在对父亲的反叛之上,但当父亲消失后,他的信念能否坚持?他会不会在新的环境中,发明出另一套分类法则?石狮的沉默,或许暗示着对这一切的不确定。
五、叙事结构与艺术手法
5.1 时间的折叠与回环
小说的叙事时间并非线性推进,而是采用了“折叠”的手法。开篇是桂贵生即将退休的场景,随即闪回到反右斗争时期的童年,再逐步推进到当下。这种时间结构的功能在于:将人物的过去与现在并置,让读者看到今日之果的昨日之因。
更具匠心的是小说结尾处的“回环”——桂贵生去世后,场景回到巷口,老李头还在修鞋,石狮依旧沉默,墙上的诗还在被风吹得沙沙响。这种回环暗示着:一个人的悲剧结束了,但产生悲剧的社会心理结构是否也结束了?石狮的沉默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悬置的问题。
5.2 细节的诗学
尹玉峰先生小说的一个突出特点是细节的精确与象征性。仅举几例:
· “领口的纽扣始终锃亮”:夹克服的其他部分已经发灰,只有纽扣锃亮——这一细节写尽了桂贵生对“面子”的执着
· “用纸巾擦拭三轮车座位”:这一动作反复出现,构成了身份焦虑的身体语言
· “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桂贵生将写诗的本子藏在枕头下,睡觉前要摸一摸——暗示诗歌是他最后的私密空间,也是他无法割舍的自我
这些细节不依赖抽象描述,而是通过具体的物和动作传达人物的心理状态,体现了扎实的现实主义功力。
5.3 方言与口语的运用
小说在人物对话中适当使用了方言和口语,增强了地域色彩和生活气息。如“穷小子”“真他妈”“啥玩意儿”等表达,让底层人物的语言具有质感。同时,桂贵生在不同场合使用不同语言——在办公室对领导说官话,在家对妻子说狠话,写诗时用“雅言”——这种语言分层揭示了他的多重人格。
但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并未过度依赖方言,叙事语言保持了一种相对克制的中性风格。这种克制使沉重的主题不至于被花哨的语言风格稀释。
5.4 互文性与自我指涉
小说中的诗歌文本与叙事文本形成了复杂的互文关系。桂贵生写的那些诗——无论是讽刺诗还是赞美诗——既是人物塑造的手段,也是小说自我反思的工具。当桂贵生写“左派邪说乱人心,右派王孙坐上宾”时,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完全被异化的人;当他写“劳动啊,你是宇宙的中心”时,读者看到的是另一个矛盾的、尚存一丝“初心”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小说中多次出现桂贵生“念诗给别人听”的场景。老李头听了只是笑笑,儿子听了与他争吵,妻子听了叹息——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他的诗。这种“不被聆听”的状态,或许正是诗人的宿命,也暗示了诗歌在权力场域中的无力。
六、历史语境与当代意义
6.1 反右运动的历史记忆
小说明确以反右运动为历史背景,但并未停留在历史再现的层面,而是着力探讨这场运动对亲历者心理结构的长期影响。桂贵生的人生转折点正是在反右斗争中作为“积极分子”脱颖而出。这一经历塑造了他此后几十年的行为模式:告密、站队、分类、歧视。
小说对这一历史创伤的处理是审慎而有力量的。它没有直接描写反右运动中的暴力场面,而是通过桂贵生老年时期的持续“表演”来呈现创伤的内化。这种处理的优点是:它让读者看到,历史创伤不会随着运动的结束而消失,而是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在不同代际间传递。
6.2 改革开放后的社会分层焦虑
小说中桂贵生对“左派”的歧视,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贫穷的恐惧之上。他反复强调“左派天生就该受穷”“右派不努力也富贵,左派努力也白用”——这些言论清晰地反映了改革开放后社会分层加剧背景下的焦虑。
桂贵生担心自己会“变回”那个穷小子,担心儿子会“变成左派”。这种恐惧驱动他不断进行身份表演:穿夹克服、擦皮鞋、讨好领导、打压下级。一个曾经被贫穷伤害的人,最终变成了贫穷最恶毒的审判者——这是小说揭示的最深层的悲剧。
6.3 对当代身份政治的寓言式批判
将《巷口的诗翁》放在当代语境中阅读,会看到它与当下的“身份政治”议题存在微妙的呼应。桂贵生将所有人划分为左派和右派,并根据派别决定态度——这与当代社会中的某种身份认同逻辑有惊人的相似性:标签先于理解,站队先于判断,敌我先于是非。
小说的警示意义在于:任何简化的人群分类,无论其名义是什么,都可能沦为歧视与压迫的工具。当分类标准被神化为“天经地义”,分类者便不再需要面对具体的他者,不再需要倾听、共情、思考。桂贵生的悲剧,本质上是认知懒惰的悲剧——他懒得去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于是用“左”“右”两个标签解决了一切。
七、与同类作品的比较
7.1 与《活动变人形》的比较
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同样以反右为背景,探讨知识分子的异化问题。但《活动变人形》更侧重于知识分子在政治运动中的精神困境,而《巷口的诗翁》则将焦点放在一个底层出身的办事员身上。桂贵生不是知识分子,他的异化更彻底、更“成功”——他完全内化了加害者的逻辑,而从未经历知识分子的那种痛苦的自我怀疑(直到生命最后)。
这种差异使《巷口的诗翁》触及了一个更普遍的社会心理问题:普通人如何在权力网络中变成暴力实施者。桂贵生的故事与斯坦福监狱实验中的“狱卒”有某种精神上的亲缘关系。
7.2 与《芙蓉镇》的比较
古华的《芙蓉镇》同样关注反右运动对普通人命运的影响,但写法更趋于史诗性,人物命运的起伏更具戏剧性。《巷口的诗翁》则选择了一个更小的切口——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巷口的空间,一个修鞋摊的日常——用微观叙事承载宏观主题。
两种写法各有优势。《芙蓉镇》的气魄在于全景式地呈现一个时代的疯狂,而《巷口的诗翁》的力量在于将时代疯狂浓缩为一个人的日常言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冷漠、嘲讽、拒绝帮助,累积起来就是一部压迫史。
7.3 与鲁迅小说的精神联系
小说中的某些元素会让人联想到鲁迅的作品。桂贵生的形象与《祝福》中的鲁四老爷、与《阿Q正传》中的赵太爷有某种精神联系——他们都是某种话语权力的掌握者,并用这种权力维持着对他人的统治。桂贵生的“正能量”与鲁四老爷的“礼教”一样,是一种将歧视合理化的修辞。
不同的是,尹玉峰先生在桂贵生身上保留了一丝觉醒的可能性。桂贵生临终前的忏悔,是鲁迅作品中那些人物绝不会有的。这一区别或许反映了两个时代不同的历史意识——我们比鲁迅时代更清楚地看到了异化的机制,也就更相信解构这种机制的可能性。
八、结语:谁为尘土,谁为君?
小说中桂贵生写的一首诗里有这样的句子:“平等二字是良方/化尽人间热心肠/正能量非天生有/才把真理当主粮”。这几句诗在反讽中又透出一丝真诚,似乎是桂贵生的灵魂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微弱光亮。
“谁为尘土谁为君”——这首诗中的追问,贯穿了整部小说。桂贵生一生都在追问这个问题,并给出了一个自以为明确的答案:右派是“君”,左派是“尘土”。但最终,他葬在尘土中,而活着的人——妻子、儿子、老李头、小吴、张大爷的儿子——继续着他们平凡而坚韧的生活。谁是尘土,谁又是君?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小说的叙事中已经不言自明。
《巷口的诗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刻画了一个令人警醒的人物形象,更在于它让我们看到:将人划分为“尘土”与“君”的分类法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当桂贵生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我只是个懦夫”时,他终于打破了自己亲手建立的分类系统,回归到了“人”的层面。这迟到的一刻,是整部小说最悲伤也最珍贵的时刻。
巷口的石狮依旧沉默。它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故事发生又结束。它不会告诉我们答案,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对一切狂妄的喧嚣最有力的回应。
创作札记
写完这篇综论的最后一行字,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我刚从一个叫桂贵生的人身边回来,从那个巷口回来,从那些被标签撕裂的人生面前回来。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人物,一群“左派”与“右派”,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竟让我这个写评论的人感到如此沉重。
写下这篇札记,不是为了总结什么“创作经验”——我不过是一个被文本深深触动、试图用自己的语言去靠近它的读者。我想做的,是记录下我在阅读尹玉峰《巷口的诗翁》时那些无法被纳入正规论文格式的、零散的、甚至是矛盾的感受和思考。
一、为什么是桂贵生?
坦率地说,最初吸引我的并不是小说的“深度”或“意义”,而是桂贵生这个人物的让人不舒服的真实感。
我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见过——那个在单位里永远站队正确、永远对上级笑脸相迎、对下级冷若冰霜的人;那个把“正能量”挂在嘴边、却对弱者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人;那个用一套简单粗暴的分类法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的人。
在读小说的过程中,我不断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我放在桂贵生的位置上,我会不会变成他?
这个问题让我不安。因为答案很可能是“会”。桂贵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出身贫寒,被欺负过,饿过肚子,有过不甘心,有过对平等的渴望。他的问题不在于他有多坏,而在于他太“正常”了——他只是在权力的逻辑中学会了生存,在分类的便利中放弃了思考,在对贫穷的恐惧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那种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知道这篇综论不能写成简单地批判桂贵生的“道德败坏”。这太廉价了,也太容易了。真正困难的是去理解:一个曾经受害的人,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加害者?一个曾经渴望平等的人,如何成了不平等的维护者?如果“我们”和“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那这一步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成了我写作的核心线索。
二、关于“标签暴力”的思考
综论中我花了大量篇幅分析“左”与“右”这对标签。这并非出于对政治概念的特别兴趣,而是因为在我看来,标签化是整部小说最核心的“恶”。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桂贵生不准儿子与“左派”同学往来,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出身。这个细节暴露了标签的本质——它不是用来理解世界的,而是用来逃避世界的。标签把具体的人变成抽象的分类,把复杂的人性变成简单的二元对立,把需要倾听、共情、理解的关系变成不需要思考的站队。
桂贵生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用标签否定自己的来处。他越是否定,就越需要强化标签的合法性;越强化标签,就越失去看见具体的人的能力。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而他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我在综论中称其为“认知懒惰的悲剧”,但我现在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这不仅仅是懒惰,更是一种恐惧——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对复杂性的恐惧,对“如果标签是错的,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这一问题的恐惧。
桂贵生临终前的忏悔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他终于敢于面对这个他逃避了一辈子的问题。那一刻,他不是“右派”,也不是“正能量代表”,他只是一个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人。
三、最难的章节:写“人”而非写“符号”
综论中关于人物群像的分析,是我写得最艰难的部分。
困难不在于信息不够,而在于如何避免把人物变成概念的图解。桂贵生不只是一个“权力内化的悲剧主体”——他是一个会在深夜写诗的人,是一个会给儿子买糖葫芦的人,是一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承认自己是“懦夫”的人。王桂兰不只是一个“沉默的良知”——她是一个在婚姻中耗尽青春却始终没有放弃判断力的女人。老李头不只是一个“被命名者的沉默抵抗”——他是一个坐在巷口修了一辈子鞋、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的普通老人。
我担心自己的分析会重新落入桂贵生式的陷阱——用标签去框定那些本不该被框定的人。所以我在写作时反复提醒自己:每一个“形象功能”和“悲剧结构”的背后,都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挣扎有软弱的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但我确实尽力了。
四、细节的力量
写综论的过程中,我不断被小说中的细节击中。
“领口的纽扣始终锃亮”——这是我在文中反复引用的一个细节。夹克服穿了几十年,布料早已洗得发灰,但那几颗纽扣却始终明亮如新。为什么?因为桂贵生每天都在擦拭它们。这个细节写尽了一个人对“面子”的执着,对“身份”的焦虑,对那些看似微小实则支撑着他整个自我认同的符号的依赖。
“用纸巾擦拭三轮车座位”——这个反复出现的动作,写出了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对“变回去”的恐惧。他坐在三轮车上,却要假装自己和三轮车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写诗的桂贵生和当干部的桂贵生是同一个人。他的诗歌不是虚伪的矫饰,而是他内心最后一块没有被权力逻辑完全占领的飞地。但即使在飞地上,他也不敢真正面对自己——他总是写完后就揉成一团扔掉。
这些细节,比任何理论分析都更有力量。它们让我相信:好的小说不是告诉你“这个人很复杂”,而是让你看到他的纽扣有多亮、他的手在擦拭座位时有多用力、他的枕头底下藏着什么。
五、与历史对话的谨慎
《巷口的诗翁》涉及反右运动这一历史背景。在写作综论时,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谈论历史而不陷入简单的道德评判?
我的选择是:聚焦于“历史如何活在当下”。桂贵生的悲剧不在于他参与了反右运动——那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发生的事情,个体在其中的选择空间极其有限。他的悲剧在于,运动结束了几十年后,他依然在用那套分类逻辑生活,依然在用“左”“右”的标签决定对谁好、对谁坏,依然在把当年的“正确”当作终身免于思考的通行证。
历史创伤不会随着事件的结束而消失。它会内化,会变形,会在人的言行中一代代传递下去。这才是小说真正讨论的问题,也是我在综论中试图回应的核心关切。
我提醒自己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桂贵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某套“分类系统”中,都在某种程度上有自己的“左”与“右”——只不过标签换了个名字而已。真正的问题不是“你站哪一边”,而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站一边”和“站队之后,你还看得见对面的人吗”。
六、关于结尾的选择
综论的结尾,我引用了小说中的诗句和石狮的意象。
“谁为尘土谁为君”——桂贵生一生都在追问这个问题,并用他的分类学给出了自以为明确的答案。但小说的叙事本身给出了相反的答案:葬在尘土中的人,和他的分类学一起归于尘土;而那些他在意的“君”的标签,也随之失去了意义。石狮的沉默,是对一切狂妄分类最有力的回应。
这个结尾是我在写作过程中一直“听到”的,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最后我决定不去“总结”什么,而是让意象自己说话。评论的职责不是替文本说出答案,而是把文本中最有力量的部分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我确实相信,面对《巷口的诗翁》这样一部作品,任何试图给出“最终结论”的努力都是可疑的。有些问题,小说本身已经问得很清楚了,不需要评论再加一个“综上所述”。
七、写在最后
这篇创作者札记写到这里,已经是深夜了。
我回头读了一遍自己写的综论,看到了很多不足:某些分析还不够深入,某些论证还不够严谨,某些地方的语言还不够精准。但我没有去修改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觉得它已经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呈现了。
写这篇综论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自我审视的过程。我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用标签代替了理解?我是否也曾因为站队而放弃了思考?我是否也曾把某些人划入“他们”的范畴,从而免除了自己看见他们的义务?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纸上,而在未来的每一次选择中。
感谢尹玉峰先生写出了《巷口的诗翁》这样一部作品。感谢桂贵生——这个让人不舒服、让人愤怒、让人叹息、最终又让人莫名心酸的人物——他让我看到了人性中某些我不愿面对的东西。
巷口的石狮依旧沉默。但愿我们这些还在说话的人,能说出比标签更有分量的话。
丙午暮春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巷口的诗翁》

【小说】
巷口的诗翁
尹玉峰
1
桂贵生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公章放在主任办公桌上时,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穿了三十年的干部夹克服,藏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灰,领口的铜扣却始终锃亮——那是他划分“左右”的标尺,是他与巷子里“左派”划清界限的勋章。
走出办事处大门,风卷着梧桐叶打在他脸上。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老李的修鞋摊。老李头正低着头绱鞋,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指尖沾着黑褐色的鞋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桂贵生蹲在马扎上,故意把夹克服的下摆往旁边挪了挪,生怕鞋胶蹭到他的衣服,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马扎上的灰尘才坐下。
“老李,你这手艺,再过几年就得失传了。”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像你这种‘左派’,天生就是吃苦的命。”在桂贵生的字典里,“左派”就是底层人的代名词——蹬三轮的、摆小摊的、纺织厂的女工、讨薪的农民工,都是“左派”;而有权有钱的,比如工厂老板、办事处主任,就是“右派”,是天生的“主人”。
老李头“嗯”了一声,没接话。桂贵生翻开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
巷口鞋匠属左派,终日蹲守把鞋补。
手上鞋胶沾污垢,自生自灭是正途。
他念给老李头听,老李头只是笑了笑,继续绱鞋。桂贵生心里有点不痛快,他想看到老李头的局促,想证明自己这个曾经的“右派边缘人”,哪怕退休了,也比这些“左派”高明。可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又想起自己刚当办事员时,老李头免费给他补过破洞的布鞋,那时候他也是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左派”。
回到家,妻子王桂兰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桂贵生皱着眉头,把夹克服挂在衣架上,用纸巾擦了擦鼻子:“你能不能把抽油烟机打开?这么大的油烟味,跟‘左派’家里似的。”王桂兰没理他,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桂贵生走到客厅,看到儿子桂江生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农民工讨薪的新闻。他走过去,“啪”地一声关掉电视:“看这些干什么?‘左派’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桂江生不满地说:“爸,他们也是人,凭什么不能讨薪?”
“凭什么?”桂贵生瞪着他,“凭他们是‘左派’!‘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你要是敢跟他们学,以后别认我这个爸!”
王桂兰从厨房走出来,端着菜放在桌子上:“你别跟孩子说这些,他还小。”
“小?”桂贵生冷笑,“再小也得知道‘左右’之分!我可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
晚饭时,桂贵生看着桌上的青菜豆腐,又发起了脾气:“就不能做点像样的菜?你看看人家‘右派’家里,顿顿大鱼大肉,哪像我们家,跟‘左派’似的。”王桂兰放下筷子,眼圈红了:“你以为我不想?你那点退休工资,够买什么?当年要不是我娘家凑钱给你送礼,你能当上办事员?现在倒嫌我没本事了。”桂贵生被戳中痛处,摔了筷子回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坐在书桌前,翻出一个泛黄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奖状,上面写着“反右斗争积极分子”。他摩挲着奖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想当年,我可是反右先锋,揪出了好几个‘右派’。现在这些年轻人,懂什么叫正能量?我这才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2
反右的时候,风卷着华北平原的尘土,刮进冀中平原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时,桂贵生刚满十六岁。他家的土坯房漏着雨,母亲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手指被机器轧得变形,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敢跟村支书红过脸。桂贵生放学回家,要先去地里割猪草,再蹲在灶前烧火,锅里永远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那年冬天,县里的反右工作组进驻了村子。村支书在打谷场上开大会,手里举着喇叭喊:“凡是说过合作社不好的,都是右派!凡是对干部有意见的,都是右派!”桂贵生挤在人群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村支书腰间的皮带——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体面的东西。
散会后,工作组的李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想不想当积极分子?”桂贵生愣了愣,赶紧点头。李干事笑了:“那你就去揭发,谁是右派?”桂贵生的脑子飞快转着,他想起村东头的王老师,上个月在课堂上说“合作社的粮食分配不合理”,还想起邻居张大叔,抱怨过“干部多吃多占”。
第二天一早,桂贵生就跑到工作组的驻地,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李干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有觉悟!”没过几天,王老师被剃了阴阳头,挂着“右派分子”的牌子游街;张大叔被撤销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发配到最偏远的水库工地劳动。桂贵生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里既害怕又兴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左右别人的命运。
工作组离开时,李干事给了他一张“反右斗争积极分子”的奖状,还有一个去县城办事处当办事员的名额。桂贵生拿着奖状,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娘,我以后再也不用吃稀粥了!”母亲摸着他的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儿啊,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根。”桂贵生点点头,可他心里想的是,他再也不要当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了。
3
如今开展社区普法活动,桂贵生揣着小本子去领免费鸡蛋。台上的年轻律师正讲“人格平等”,台下坐着不少农民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矿泉水瓶,身上散着汗味和尘土味——在桂贵生眼里,这些都是典型的“左派”。他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嫌他们身上的味道难闻,还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故意把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农民工讨薪是合法权益,老板不能无故拖欠……”律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桂贵生突然站起来,夹克服的铜扣“叮”地响了一声:“放屁!什么平等?‘左派’就是下贱命,‘右派’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还敢讨薪?你看看他们那副样子,穿得破破烂烂,说话粗声粗气,身上臭烘烘的,也配跟‘右派’讲平等?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当年揪过的‘右派’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你们这一套,都是歪理邪说,我代表正能量,坚决反对!”
一个中年农民工涨红了脸:“大叔,我们靠力气吃饭,凭什么不能讨薪?”
“凭什么?”桂贵生瞥了他一眼,“凭你是‘左派’!‘左派’就该自生自灭,‘右派’才是主人!你看看你手上的茧,跟老李头的一样厚,这辈子也就只能当‘左派’,还想跟‘右派’平起平坐?做梦!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你们这些‘左派’,就是不懂正能量!”
他越说越激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刚才被农民工碰到的胳膊,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又把纸巾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老李头赶紧拉他坐下,小声说:“别闹了,人家是律师。”
桂贵生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走了。回到家,他把夹克服脱下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用湿毛巾擦了好几遍,然后写了首长诗:
左派邪说乱人心,平等二字是虚文。
右派主人掌乾坤,左派牛马当本分。
工装汗臭熏人鼻,皮鞋锃亮显身份。
若使人人皆平等,谁为牛马谁为君?
我是反右老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
与时俱进跟党走,歪理邪说一扫光。
可写完后,他又想起自己的侄子年去工地打工,被工头拖欠工资,蹲在工地上哭了一夜。没有人站出来替他侄子说上一句公道话......桂贵生忽然把诗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夹在小本子里。
桂江生放学回来,看到桌子上的诗稿,拿起来念了一遍:“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劳动?”桂贵生夺过诗稿,“‘左派’的劳动值几个钱?‘右派’动动手指,比他们干一年都强!你要是再跟我唱反调,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懂什么?”
王桂兰走过来,拉着桂江生的手:“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就是老糊涂了。”
“我老糊涂?”桂贵生指着王桂兰的鼻子,“我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夜里,王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桂贵生:“你能不能别再跟孩子吵了?江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桂贵生背过身去,闷声说:“他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他得听我的。”王桂兰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固执。你这个‘反右先锋’怎么又反起左来了?我看你一辈子左右不分!’”桂贵生沉默了,黑暗中,他的眼角有点湿润。
4
县城办事处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桂贵生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把办公室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给领导的茶杯里泡上热茶。他穿着母亲用粗布缝的衣服,在一群穿干部服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办公室的刘主任看他勤快,偶尔会给他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半块馒头,或者一支烟。桂贵生把这些东西攒起来,带回家给父母,可他心里清楚,要想在办事处站稳脚跟,他必须学会“站队”。
那时候,办事处里分成两派,一派以刘主任为首,拥护县里的领导;另一派以王副主任为首,对县里的政策颇有微词。桂贵生观察了几天,发现刘主任手里握着人事大权,便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刘主任这边。他每天跟着刘主任鞍前马后,刘主任说东,他绝不往西;刘主任说谁是“右派”,他就跟着揭发谁。
有一次,王副主任在办公室里抱怨“县里的粮食征购任务太重”,被桂贵生听到了。他立刻跑到刘主任的办公室,把王副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刘主任听了,冷笑一声:“这个王副主任,早就该收拾了。”没过几天,王副主任就被调到了偏远的乡镇,桂贵生则被提拔为办事员,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干部夹克服。
那天晚上,桂贵生穿着干部夹克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他摸着领口的铜扣,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想起母亲说的“别忘了自己的根”,可他觉得,他的根已经不是那个穷村子了,而是这个充满权力和荣耀的办事处。 他开始看不起那些底层的农民和工人,觉得他们都是“左派”,天生就该受穷。他甚至在日记里写道:“右派是主人,左派是牛马,这是天经地义的。”
5
巷口纺织厂罢工那天,桂贵生正在老李的鞋摊前“指导”他绱鞋。听说工人们举着牌子堵厂门,他立刻站起来,夹克服的下摆扫过马扎:“走,看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左派’!”
厂门口围了不少人,女工们穿着沾着棉絮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愤怒,有的女工手上还沾着棉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清一色的“左派”。桂贵生挤进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个女工,女工手里的标语掉在地上,他还故意踩了一脚,把标语踩得稀烂。
“你个毛头小子,又在搞‘左派’那套!”他指着领头的小何的鼻子,“罢工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左派’就该老老实实干活,还想跟‘右派’老板谈条件?我可比你见识多!你们这一套,都是歪理邪说,我代表正能量,坚决反对!”
一个中年女工哭着说:“桂叔,我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我们没办法啊。”
“没办法?”桂贵生冷笑,“谁让你是‘左派’?‘左派’天生就该受穷!
女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桂贵生却转身对老板——他眼里的“右派主人”——说:“你放心,有我在,他们闹不起来。‘左派’就是贱,给点甜头就老实了。你随便给他们涨个十块八块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给你拼命干活。我这是代表正能量,帮你解决问题。”
老板堆起笑:“桂叔,您来了就好。”
桂贵生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然后转向工人:“都散了!再闹我就报警,把你们这些‘左派’都抓起来!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找工作,哪个‘右派’老板敢要你们这些闹事的‘左派’?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退。桂贵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掏出小本子写了首诗:
纺织工人闹罢工,左派煽动乱人心。
工装棉絮沾满身,头发蓬乱似鸡群。
回到家,继续写诗批判“闹罢工” 。忽然觉得,持续的批判或有“负能量” 嫌疑,应该倡导正能量。于是,他写道:
啊!劳动,你是宇宙的中心!
你让太阳东升西落,
你让四季循环往复,
你是万物的造物主,
你是一切的原动力!
工人同志们,
你们挥舞的扳手,
撬动着地球旋转;
农民朋友们,
你们播下的种子,
长成了宇宙的森林!
伟大的科学家们,
你们笔下的公式,
谱写着劳动的乐章;
清洁工们,
你们清扫的街道,
擦亮了整个太阳!
劳动啊,你无所不能,
你至高无上!
你能让沙漠变绿洲,
你能让沧海变桑田,
你能让乞丐变富翁,
你能让左派变右派,
你能让愚者变圣贤!
让我们一起歌颂劳动吧,
它是天堂的赞歌,
它是地狱的福音,
它是过去的终点,
它是未来的开端,
它是永恒的真理,
它是绝对的唯一的正能量!
它、它、它......
写着写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自己的大侄女在纺织厂打工,每天加班到深夜,手指被机器轧断,老板只给了五十块钱就把她打发了。侄女跪在老板面前哭,老板却一脚把她踹开,骂他“穷鬼”。桂贵生心虚地把小本子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又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王桂兰听到哭声,走过来安慰他:“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桂贵生推开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可是反右斗争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受?”
儿子桂江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桂贵生:“爸,你别这样。‘右派’也不是天生的,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努力。”
“努力?”桂贵生瞪着他,“‘左派’再努力也没用!“右派不努力也富贵,这是命!你要是敢跟‘左派’混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那天晚上,王桂兰第一次跟桂贵生分房睡。她躺在儿子房间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刚结婚时,桂贵生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电影,那时候他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希望。可现在,他眼里只剩下“左右”之分,变得越来越陌生。她想起当年桂贵生参加反右斗争,回来时兴奋地说自己揪出了“右派”,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右派”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叹了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6
桂贵生四十五岁那年,母亲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邻村的三十八岁老姑娘王桂兰。王桂兰长得眉清目秀,选择对象眼光高,也把自已的青春耽误了。她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条件比桂贵生家好得多。桂贵生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就打起了算盘——要是能娶了王桂兰,他就能借助她家的势力,在办事处更进一步。
可王桂兰对他并不满意,其貌不扬不说,觉得他太势利,眼里只有权力和地位。桂贵生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开始在她面前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他每天都去王桂兰家帮忙干活,给她的父母买礼物,还经常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说自己是“有觉悟的革命青年,一心为工作,耽误了择偶最佳年龄”。
王桂兰的父母觉得桂贵生有前途,便劝女儿答应这门亲事。王桂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结婚那天,桂贵生穿着崭新的干部夹克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看着身边的王桂兰,心里想的是,他终于摆脱了那个穷小子的身份,成了“右派”圈子里的一员。
可结婚后,桂贵生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他对王桂兰颐指气使,觉得她是“左派”家庭出身,配不上自己的“右派” 阵营。他不让王桂兰回娘家,说“左派”家里的人都是“下贱胚子”;他不让王桂兰跟邻居们来往,说“左派”会带坏她。王桂兰忍无可忍,跟他吵了起来:“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家凑钱给你送礼,你能在办事处里站住脚吗?”桂贵生被戳中痛处,一巴掌扇在王桂兰的脸上:“你懂什么?我是反左反右的,永远代表正能量,你一个‘左派’家庭出身的女人,能嫁给我是你的福气!”
那天晚上,王桂兰哭了一夜。她看着身边熟睡的桂贵生,心里充满了后悔。她想起结婚前他的样子,觉得那都是装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个满口“正能量”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自私和偏见。
7
小吴哭着跑到桂贵生家时,他正在写一首讽刺王阿姨跳广场舞的诗。小吴是餐馆服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标准的“左派”。
桂贵生放下钢笔,上下打量着小吴,眼神里充满了轻蔑:“报警?你一个‘左派’,老板能性骚扰你?我看是你自己想攀‘右派’的高枝,没成功反咬一口吧?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穿得跟保姆似的,手上永远洗不干净,‘右派’老板能看上你?别做梦了!我可是代表正能量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
“不是的,桂叔,他真的摸我手了,还让我陪他喝酒。”小吴的眼泪掉在地上,“您帮帮我吧。”
“我帮不了你。”桂贵生拿起诗稿,慢悠悠地念了起来:
餐馆小妹属左派,敢与右派较短长。
若使报警把案报,身败名裂徒悲伤。
我是反右老先锋,永远代表正能量。
与时俱进跟党走,歪理邪说一扫光。
他顿了顿,又说,“‘左派’就该自生自灭,你要是真报警了,以后哪个‘右派’老板还敢雇你?你这辈子只能在‘左派’堆里打转,永远别想出头。我这是为你好,代表正能量!”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哭着跑了。桂贵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是不知道小吴可能说的是真的,可他就是见不得“左派”反抗“右派”。小吴要是报警成功了,岂不是证明“左派”也能挑战“右派”权威?那他作为“反右先锋” ,后来又拼命讨好“右派”、贬低“左派”的行为,岂不是成了笑话?
可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吴,被老板堵在墙角,他拼命喊“救命”,却没人理他。他惊醒时,冷汗浸湿了睡衣。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想把那首诗撕掉,却又舍不得。他想起自己的另一个侄女在餐馆当服务员,被老板娘骂“笨猪”,还扣了她半个月工资,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桂江生放学回来,看到桂贵生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问:“爸,你怎么了?”
桂贵生抬起头,看着桂江生:“你以后别跟‘左派’来往,他们都是坏人。”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桂江生皱着眉头,“小吴阿姨是受害者,你应该帮她。”
“帮她?”桂贵生跳起来,“我为什么要帮她?她是‘左派’,活该被欺负!你要是敢帮她,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这是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王桂兰走过来,拉着桂江生的手:“别跟你爸吵了,他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桂贵生指着王桂兰的鼻子,“我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左派’!我这是与时俱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王桂兰忍无可忍,哭着说:“你就是自私!你当年被欺负的时候,谁帮过你?现在你倒好,落井下石!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欺负弱小,讨好权贵!”桂贵生愣住了,他看着王桂兰哭着跑回房间,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想追过去道歉,却拉不下脸,只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看着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突然觉得那上面的字变得模糊不清。
8
桂贵生在办事处干了三十年,从办事员升到了主任,可他心里清楚,他始终是权力边缘的人。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靠讨好上级、打压下级来维持自己的地位。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害怕自己哪天会被别人揭发,害怕自己会重新变成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
有一次,县里来了新领导,对办事处的工作提出了批评。桂贵生吓得一夜没睡,他担心新领导会撤了他的职,担心自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新领导的办公室,把办事处里那些对新领导有意见的人都揭发了出来。新领导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桂主任,不错,有发展前途!”桂贵生松了一口气,可他心里却充满了愧疚——那些被他揭发的人,都是跟他一起工作了几十年的同事。
从那以后,桂贵生变得越来越偏执。他把所有人都分成“左派”和“右派”,觉得“左派”都是他的敌人,“右派”都是他的靠山。他看不起底层的人民,觉得他们都是“下贱胚子”,活该受穷;他讨好有权有钱的人,觉得他们都是“天生的主人”,值得他去巴结。
他的儿子桂江生出生后,他对儿子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个“右派”,一个有权有钱的人。他从小就给儿子灌输“左右”之分的思想,说“左派”是牛马,“右派”是主人。可桂江生却不认同他的观点,觉得人人都是平等的。父子俩经常为此吵架,桂贵生每次都气得发抖:“你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永远代表正能量,你得听我的!”
王桂兰看着丈夫和儿子的争吵,心里充满了无奈。她知道,桂贵生已经被权力和偏见扭曲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老实本分的穷小子了。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希望儿子能早点长大,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偏见的家。
9
张大爷得重病住院,儿子发起众筹那天,桂贵生正在公告栏看消息。听说街坊们都在捐款,他立刻走过去,看着募捐箱里的钱,心里酸溜溜的。张大爷的儿子是农民工,典型的“左派”,命不值钱。
“捐什么捐?”他冷笑着说,“张大爷儿子是‘左派’,没本事赚大钱,就是不孝!凭什么让大家出钱?这就是个骗局!你看看他穿的那身工装,洗得发白,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一看就没本事,肯定是想骗大家的钱!”
有人反驳他:“桂叔,张大爷平时帮过不少人,大家帮他是应该的。”
“应该?”桂贵生跳起来,“我父亲当年卧病在床,我去申请救济,被‘右派’办事员骂‘穷鬼’,谁帮过我?还不是自己扛过来的?他一个‘左派’凭什么例外?‘左派’就是这样,没本事还爱占便宜!你看看他儿子的手,跟老李头的一样脏,给他们钱也是浪费!”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伸手从募捐箱里抓了几张钱,扔在地上:“你们看,这钱说不定被他这个‘左派’拿去喝酒了!‘左派’就是这样,给他们钱也是浪费!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还想看病?真是痴心妄想!‘左派’就该自生自灭,这是天经地义的!我这是代表正能量,揭穿他们的骗局!”
张大爷的儿子气得发抖:“桂叔,您怎么能这样?我爸还在医院躺着呢!”
“躺着又怎么样?”桂贵生撇撇嘴,“谁让他是‘左派’,没本事生个‘右派’儿子?谁让他是‘左派’,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这就是命,懂吗?‘左派’就该受穷,就该病死,这是天经地义的!”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责他太过分。桂贵生看着大家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害怕,转身跑回了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想起父亲走的时候,张大爷还帮他抬过棺材,现在他却这么对张大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积蓄,他想把钱捐给张大爷,却又觉得不甘心。他把布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又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起来。他看着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突然觉得那上面的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口疼。
王桂兰敲了敲门:“贵生,你开门,有话好好说。”
桂贵生打开门,看到王桂兰和桂江生站在门口,桂江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爸,这是我攒的零花钱,我想捐给张大爷。”
“你敢!”桂贵生夺过信封,扔在地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捐钱给‘左派’,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桂江生哭着说:“爸,你太过分了!张大爷是好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欺负弱小,讨好权贵!”
“好人?”桂贵生冷笑,“‘左派’没有好人!他们都是骗子!”
王桂兰看着桂贵生,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桂贵生,我受够了。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离婚。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就是自私自利,你根本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你就是个懦夫!”桂贵生愣住了,他看着王桂兰转身走进房间,收拾起了行李。他想拦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的信封,又看着墙上的奖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全世界抛弃了。
10
桂贵生快退休那年,办事处要选拔一个退休干部代表,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桂贵生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便开始四处活动,讨好上级,打压竞争对手。
他把办事处里那些可能跟他竞争的人都揭发了一遍,说他们是“左派”,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倾向。他还跑到县里,给领导送礼,说自己一辈子都在代表正能量,应该当选退休干部代表。
可他没想到,那些被他揭发的人也开始反击,说他是“伪君子”,是“靠打压别人上位的小人”。县里的领导对此也很头疼,最终决定让另一个退休干部当选。桂贵生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大病了一场。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讨好上级,打压下级,可最终还是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桂兰坐在病床前,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贵生,别再争了,我们回家吧。”桂贵生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甘心啊,我一辈子都在代表正能量,可为什么他们不认可我?”王桂兰叹了口气:“你所谓的正能量,就是自私自利,就是欺负弱小。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桂贵生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在地里割猪草的穷小子,想起母亲说的“别忘了自己的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白活了。他为了权力和地位,失去了亲情,失去了友情,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他所谓的“反右斗争先锋”,所谓的“正能量代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退休那天,桂贵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干部夹克服,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他回头看了看那两棵老槐树,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他的前半生已经结束了,而他的后半生,将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11
桂贵生走的那天,巷子里的人都来了。他是在帮王阿姨买完菜回家的路上晕倒的,医生说是脑溢血,没救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干部夹克服,领口的铜扣依旧锃亮。小吴捧着一束白菊花,放在他的灵前。张大爷的儿子也来了,把桂贵生放在张大爷枕头边的钱,又放在了桂贵生的灵前。
王桂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流着泪。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桂贵生偷偷攒的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桂兰,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什么反右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我就是个懦夫。”桂江生站在她旁边,看着父亲桂贵生的遗像,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桂贵生抱着他去公园玩,给他买糖葫芦,那时候的桂贵生,不是那个满嘴“左右”的老头,而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老李头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巷口的石狮。石狮的裂纹里积满了尘土,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他想起桂贵生刚退休时的样子,想起他写的那些歪诗,想起他用自私与狭隘划分的“左右”——在他眼里,底层人是“左派”,该自生自灭;有权有钱的是“右派”,是天生的主人。可他自己呢?不过是个退休的办事员,既不是真正的“右派”,也不愿承认自己曾是“左派”的一员。他想起桂贵生经常挂在嘴边的“正能量”,突然觉得那是一种讽刺。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石狮上。公告栏上还贴着桂贵生最后写的一首诗,字迹歪歪扭扭:
一生孤傲太轻狂,错把左右当尺量。
昨日欺辱左派妹,今朝愧对病榻郎。
等级观念误终身,平等二字是良方。
若有来生从头过,愿做人间热心肠。
我非反右真先锋,也不代表正能量。
只是懦夫怕受伤,才把歪理当主张。
风把诗吹得沙沙作响,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盖住了树洞里那支褪色的钢笔。巷口的阳光依旧温暖,只是那个穿着干部夹克服、叼着烟、写歪诗的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石狮依旧沉默地蹲在巷口,看着人来人往,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自私、偏见和救赎的故事。而桂家的灯,还亮着,王桂兰和桂江生坐在桌子前,默默地吃着饭,饭桌上的菜,还是桂贵生喜欢的口味。只是那间曾经争吵不断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片寂静。墙上的“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奖状,已经被摘了下来,放在了一个旧箱子里,再也不会被提起。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