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城 李心平
十里不同风,风俗各不同。我老家过年,是正月初一阖家团聚,初二走舅家,初三去岳父家拜年。
今天正是初三。吃过早饭,老李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去岳父家,已是十一点了——菜农活儿多,出门确实有点晚。俩人刚走出门,就见右边胡同里走出两人,手里提着铁锨,正往滩地赶。抬眼一望,邻居院中樗树上挂的杂条被风吹得乱晃,越晃越急。凭着菜农特有的敏感,老李心想:要起风了。
果然,风大了。又有几个菜农拿着铁锨往滩地跑。老李也有几个菜棚,看来今天岳父家是去不成了。他对妻子说:“你带娃去吧,我去地里看看。”转身回家拿了工具,匆匆往滩地赶。
风更紧了。老李赶到菜地,地里已聚了不少菜农,都在忙着加固棚子:有的往棚边压土,有的添木橛,有的紧搂绳。谁也顾不上谁,能保住自己的棚就不错了。
早春二月,寒意未退,大风猛刮。万一塑料布掀开,菜苗必遭其害——重则毁坏,轻则减产。菜农们都在辛苦守护自家的棚。这是一场人与天的较量。
风越来越大,夹着旋风,卷着尘土,从西岭呼啸扑下,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呼飘飘——呼飘飘——”
竹片子断了,塑料棚布飞了。天空飘起一片片“白云”,却无人欣赏,只有叹息。
“白云”不知菜农愁,飘在天上乐悠悠。
风在汾河湾抖了一阵威风,回旋撞上西岭,碰了一脸灰,扭头又卷回来。又是一阵乱响,天上又多了几块“白云”。
菜农恨透了这场风。
总有奇人出奇招。近旁有邻居合掌祈祷:“罪过,罪过!”一位中年妇女闭目默祷……我知道,一个信神灵,一个信耶稣,都在求天收风。而我此刻,真恨不得有件驱风的神器,把这场恶风赶走。
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天,风渐渐小了,终于刮走了。
菜地一片狼藉:竹片、木棍横七竖八,菜苗东倒西歪。
这时妻子提着铁锨从坡上下来。我问:“你没走?”
她说:“走到半路觉得不对劲,返回来了。”
我点点头:“风太大,管不住。你在也好。”
凡是棚子刮坏的人家,都在忙着修复,不然菜苗损伤更大。妻子在地里收拾残棚,我回家取备用的新塑料布。
一路上,看见菜农们辛苦忙碌的身影,心里发酸。王叔王婶在地里,几个女儿、女婿也在——本来一家人正围坐吃火锅、热热闹闹,老天偏不作美,一阵风把全家都“唬”到了地里。
咦,那个没过门的女婿也来了。我认识他,是本村飞燕的未婚夫,两人都是去年从太谷农大毕业的。今天真是赶上了,大风大浪里历练一回,爱情也经住了考验。
我回到家,取上塑料布正要走,忽然一想:万一还有出村串亲的不知道呢?便本能地拐进大队广播室,打开扩音器,凑近话筒急急忙忙喊:
“菜农同志请注意——今天风大,菜棚损坏严重,家里人听到广播,赶快通知串亲的儿女,尽快回来收拾残棚、盖好菜苗!”
喊完放下话筒,背上塑料布就往地里跑。
不一会儿,外出串亲的人陆陆续续都赶了回来,地里又忙成一片。
这场黄风毁了不少菜棚,谁家能备那么多塑料布?只好赶到县城和汾河湾门市部买新的。卖塑料布的生意一下子火了——他们算是烧了高香。不过听说,价钱比平时还低了一点。用他们的话说:“当个菜农,也太不容易!”
一场恶风,有人发财,有人倒霉。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春风啊春风,大风啊大风,哪天刮不行,非要初三刮。刮得亲戚走不成,来了吃不成,一家老小齐护棚。不如人愿啊,刮得菜农好心烦!
求耶稣不管用,祷神灵也不管用。想要创造好日子,还得靠全家努力。
一群人,一群菜农,就这样谱写了一曲战天斗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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