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二旦旦记趣
《陪一个人上原》三
陈忠实
三、
去年夏天,正是西安酷热难熬的伏季,林兆华领着剧组二十多号男女演员来到西安。我把他们安排在原坡下浐河边的半坡饭店,图得演员上原到乡村体验生活方便。灞桥区文化局给予精细周到安排,观众喜爱的濮存昕等演员上到原上,几乎每个人在到达原上时都发出同一声感呗:"噢!这就是原。"原是西北特有的一种地理地貌,不过就是一个小平原而已。阅读小说所发生的对"原"的神秘感和不可理喻。瞬间就成为一种真实的感觉和体验,如同我初见南方的小桥流水和水上人家的感觉。这些北京来的演员大多在电视电影里出现过,被偏远的原上的乡民指点出来,受到最诚朴的欢迎。他们走村串户,看当地的男人走路的姿势,说活的口吻和身体动作语言,看女人如何烧火做饭,管教儿女,看得津津有味。我陪他们看了两家颇气魄的老宅旧院,一家仍有人住。一家已荒废,都是青砖包墙方砖铺地的四合大院,尽管陈旧破败,依然可见当年的品格。这两家的主人都是乡村中医,我自小就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川原上下不幸生病的人都上门求救。他们的子孙大多已在西安或外省安家立业,留在乡村的人也已另择新居地。林兆华在这两个院子里踏勘。我猜想,他大约在琢磨让白嘉轩还是鹿子霖主掌这样的庭院?濮存昕也始终笑眯眯地,看那过道里生动的砖雕,是否还是他﹣﹣白嘉轩当年刻意的镶嵌?他将如何进入这个庭院并演绎他的人生?
相聚过来的男女乡民,在街道上或立或蹲。濮存听也学着村民站一会儿又蹲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我陪着林导和濮存昕,在树荫下在房檐下和南枝村的老少闲聊。这个村分白姓和魏姓两大宗族,有人悄悄向我探问:"你书里写的白家是不是俺村的白姓,鹿家是不是俺村的魏姓?"我说不是。他反而不信,又问:"为啥你写的白家和鹿家的事跟俺村xx和xx的事情那么相像?"我说我是瞎编的,偶合了。我随后和林导、濮存听到一户农家吃午饭,煎饼卷黄瓜丝和洋芋丝,是地道的农家灶锅烹饪的食品,林、濮都吃得很新鲜,似乎还说这样可口的饭菜拿到北京去卖,生意会很火。
林导提出要看纯粹的民间演出的秦腔。我不费多少力气就召唤来一批男女唱家。这些人农忙时务庄稼,农闲时组合在一起,到乡间的庙会集市去演唱,也为新婚庆典和丧事葬礼演唱,有报酬,却不高。其中一些男女唱家已唱出影响,在方圆几十里乡村甚为闻名。我担心这些业余唱家达不到林导要求,还联系来西安几位年轻的专业演员。演唱一毕,林导就拍板了:"就是这个就是那个还有某某……"全是业余唱家。我大略领会他的意图,在话剧几个主要情节转折处,插唱一段或三五句秦腔唱段,要乡野里这种原生形态的唱法和腔调,太完美的专业演员的唱腔不适宜话剧的乡土气氛。同时请来了华阴县的"老腔"演唱班子,也是纯一色的农民,他们保存着流传在华山脚下一种几乎失传的古老唱腔,乐器也区别于秦腔,更为苍凉悲壮。我看着林导目不转晴的神情,想到他已经人迷了。果然他兴奋地拍了板。这个老腔早已在张艺谋的电影里作为衬底的旋律,正恰切不过地流动着关中这块土地沉重苍凉浑厚的底蕴。林兆华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从他的专注沉迷的神色里显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