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 莉 花 赋
作者:大镖
以茉莉之洁,赋茶厂风骨;以岁月之醇,颂匠人初心。
——题记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每当这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我眼前便会浮现出那一片片雪白的茉莉花海,鼻尖仿佛又萦绕着那淡远绵长的清雅花香。这歌声,这花香,早已不是简单的感官记忆,而是融进了我半生的光阴岁月,成为心底不可磨灭的生命印记。
茉莉之美,美在形,雅在色,醉在香。它不似牡丹雍容华贵,不若玫瑰娇艳浓烈,枝头花苞圆润饱满,如粒粒温润的白玉珠;待绽放之时,花瓣层层舒展,莹白似雪、素净如瓷,无半分杂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透着不染尘俗的温婉雅致。微风轻拂,花枝摇曳,那抹纯白在翠绿枝叶间浮动,灵动又安然;它的香气更是清绝脱俗,不艳不烈、不浮不躁,是淡而悠长的温润之香。初闻是浅浅甜润,细品是沁心清宁,不张扬、不谄媚,随风漫溢间,便能涤荡心间浮躁,让人沉醉于这份纯粹美好。即便脱离花枝,那缕香魂依旧久久不散,藏着独有的坚韧与温柔。
我与茉莉花的缘分,要从1976年初见说起。从部队退伍后,我和两位铁道兵退伍的战友及其他部队的四个退伍兵一同分配到宁德地区茶厂。报到后当天下午厂党委就召开隆重的座谈会欢迎我们的到来,并提出了希望和要求。我的第一站便是窨花车间。那时年少,只觉车间内香气袭人,却不知这缕缕茶香背后,藏着多少繁复工序与匠人心血。
花茶制作,茶胚为基,工序向来讲究精细。毛茶入厂进库后,按计划统筹,先送制胚车间初加工,再交由数百名拣工场女工,以纯手工逐叶分拣。她们头戴白帽,围裙整齐,指尖翻飞如蝶,动作细致娴熟,将残次茶一一剔出,成为车间里一道朴素而鲜亮的风景。分拣毕,茶叶重返制胚车间筛分,按品级标准精准匹配,毛尖、毛峰等上乘胚茶,自此便有了专属“身份”,为日后花茶的醇厚品质奠定根基。胚茶转入窨花车间后,烘焙是第一道关键关隘:水分须拿捏精准——太干易生焦糊,太湿则难纳花香。老师傅的双手,便是最灵敏的标尺,一摸一捻,便知火候深浅。他们将烘好的茶胚装入硕大木箱,静置数日,这便是“待窨”。一排排木箱静立阴凉仓库,静待与茉莉的一场香气相逢。
盛夏,是茉莉盛放的时节,闽东的田野山坡,一夜之间化作纯白花海。花农们多是头戴斗笠的乡间姑娘,提着竹篮、挎着背篓,趁着晨露未晞便踏入花田,小心翼翼采摘含苞的花蕾。记得彼时,一斤鲜茉莉花仅值几毛钱,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已是不少家庭重要的经济来源。茶厂为拓宽花源,多次派人前往福州新店等地采购花苗,无偿分发给周边农户栽种。从最初的几亩试验田,到后来的漫山遍野,不过短短数年,那片纯白花海,不仅是自然盛景,更是一方百姓的生计希望。
每日下午一点多,茶厂便开始收花,旺季之时,一天能收三四百担。那是何等热闹的盛况!一辆辆手扶拖拉机和农用车、一个个背篓,满载着含苞待放的茉莉花蕾,源源不断涌向茶厂,花市堪比菜市场。花农们个个额头淌着汗水,眼里却闪着期盼的光芒,空气里,渐渐浮动起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收来的鲜花,悉数倾倒在窨花车间宽敞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堆堆小巧花丘,而后要进行摊凉。此时花蕾未开,香气内敛而幽微,车间门窗大开,穿堂风缓缓拂过,奇妙的变化便在寂静中悄然发生。夜色渐深,温度与湿度达到微妙平衡,沉睡的花香被彻底唤醒,从丝丝缕缕,到充盈满室,最后浓得化不开,仿佛有了具象的形状与重量,缠绕在车间梁柱间,浸润在每一寸空气里。
班长是经验老道的老茶工,毕生技艺都藏在一双手上。他时不时将手探入花堆,感知温度变化,细细察看花瓣舒展程度,一般都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待到花瓣微绽、香将浓未浓的“虎口时机”,便一声令下:“可以了!”
顷刻间,整个车间都热闹起来。工人们或背或扛、或推着小车,将待窨茶胚倾泻而出,在花堆上均匀铺展一层,再覆上一层茉莉鲜花,如此往复,一层茶、一层花,按严苛比例均匀撒花,再用特制耙子渐次细细拌匀。那一刻,茶与花紧紧相拥,茶叶贪婪地呼吸着,尽数吸纳茉莉生命中最浓郁的芬芳,完成一场香气与岁月的交融。
这场相拥,往往持续一整夜。起花多在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此时的茉莉,已将大半香魂融入茶叶,花瓣渐渐萎蔫失色,而茶叶却吸饱花香,变得温润柔软。即便芳华散尽、香韵渐消,这些倾尽毕生芬芳的茉莉,也从未褪去奉献本心,从不会被随意丢弃。工人们怀着怜惜与敬重,细细收拢残花,送入烘焙机,以文火慢烘,留住最后一缕余韵,制成清雅依旧的茉莉干花。这小小的干花,是茉莉生命的延续:入沸水冲泡,仍能缓缓舒展,漾出清甜绵长的花香,让温润滋味萦绕唇齿;其性温味甘,可入药养生,理气安神,抚平身心浮躁;亦可装入棉麻布袋,做成素雅花枕,清幽香气伴人入眠,消解岁月疲惫。从枝头凝露含香,到窨茶倾尽香魂,再到残花成干、余热未尽,茉莉一生,自始至终毫无保留,将所有美好与价值悉数奉献人间,直至最后一丝芬芳融入尘烟,从未求过半分回报。
随后便是凌晨筛起花,再度烘焙,以恰到好处的烘焙温度,锁住茶叶叶脉中深藏的花香,将水分精准控制在工艺标准内,多一分不利于下一道重窨,少一分香气散。后来闻名全国的“天山银毫”精品花茶,往往要经过这样五次反复窨制,每一次烘焙在窨花茶,水分都是逐次微升,最后一次“提花”,水分需精确控制在7.5%左右,才能使茶里的花香经久不息。彼时虽有检测水分仪器,但都是事后“诸葛亮”。我们全靠老师傅的手感与经验把控烘焙全过程的水分质量。我们这些年轻工人,为吃透火候技巧,常间隔几分钟就从烘干机中抓出茶叶,在掌心揉搓茶叶成粉判断,结合闻不同窨次的香气,判断烘焙后的花茶水分。指尖的皮肤不知磨破多少层,才慢慢掌握其中门道。进厂几年轮岗锻炼,我在担任烘焙班班长期间,带领十几台干燥机机手,顶着高温酷暑,坚守技术指标,精益求精,为创国家质量金奖产品“天山银毫”,贡献了聪明才智。
汗水终有回报,九十年代初,我厂生产的“天山银毫”茉莉花茶,荣获国家质量金奖。这可是当时茉莉花茶中唯一的国优产品,畅销全国,供不应求。特别是太原人对小包装“天山银毫”情缘独钟。那时厂领导还多次带我们到太原开展市场调查和打假。那块沉甸甸、金灿灿的奖牌,承载着茶厂五百多名职工的生计与荣光。那时的国企,宛如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厂里设有托儿所、医疗室、图书馆,还组建了业余文艺宣传队与篮球队,我也是宣传队重要骨干,职工生活充实而温暖。每到周末,大家早早搬着小马扎赶往操场,抢占位置等待露天电影放映。物质条件虽清贫,精神生活却格外丰盈。清晨,广播室总会响起嘹亮红歌,提醒大家按时上班,熟悉的播报声每日回荡,讲述着厂里的新闻与好人好事。每逢广播员无暇,我便主动请缨担任业余广播员,宣传身边先进典型,推动“双增双节”合理化建议活动,助力企业提升全面质量管理水平,彼时我们企业,更是福建省经委系统的重点骨干企业。
在此之前,我已从车间调任厂党委办公室宣传干事,终日与文字为伴,写报道、出简报、组织职工学习,协助牵头成立政研会并担任秘书长,组织撰写政工论文并编辑成册。不到两年,我便被提拔为隶属茶厂的宁德地区茶叶包装厂任党支部书记兼厂长,伴随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推进,又成为厂党委宣传委员,肩上担子越重,心中干事的热情越浓烈。茶叶包装厂全力攻坚技术革新,带领140多名女职工,狠抓产品质量,小包装茉莉花茶经国家质量技术监督局抽检,获评“产品质量好的企业”。她们勤劳、吃苦、纯粹、坚韧、奉献,一锤一钉,制箱组仅几个月就锤出几万个茶箱,供散装茶叶出厂。一包一称,多道工序相互配合,3000多担风格多样的精美茶叶小包装,在生产旺季如期圆满完成。机修车间的师傅们为保障电梯、运输车辆及包装设备顺利运行,必须同步全力以赴。他们一个个多像盛夏绽放的茉莉花,洁白芬芳,香飘四方。她们中不少人能歌善舞,有一年 组队由我指挥参加厂里举行的大型歌咏比赛,还斩获了第一名。那一段段难忘的时光里,那一程程奋斗的前行中,我个人也收获了诸多认可:1991年6月,荣获宁德地区职工“党在我心中”演讲比赛二等奖;被福建省总工会评选为1989年—1991年度“省职工读书自学活动先进个人”;被中共宁德地委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同年被录用为国家干部。最难忘的是1996年,我鼓起勇气参加宁德市工业副市长(当时是县级市,后改为蕉城区)公开选拔,一路过关斩将闯入面试,虽最终未能如愿,但那次经历,让我发掘自身更多可能,也见证了半生积淀的力量和综合素质。那时,与我同批进厂的孟华战友也先后担任厂保卫科干事、厂团委书记和窨花车间主任。我们与花为伴,以茶为伍,见证了后来高峰期每日800多担茉莉花,进入车间窨制的壮观,我们是裹着花香和茶香同行进步的。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个人人生轨迹也随之流转。此后,我先后调入区政府水利部门、市高指及高速运营公司,始终坚守在文字、宣传和企业文化建设管理负责岗位。曾被中共宁德市委和市政府评为“福宁高速公路建设先进个人”。曾组织编撰推出两本大型画册;编写福宁高速建设与运营大事记;主编市高指及运营公司简报十余载。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人生最美的年华,全都留在了茉莉花开的岁月里,留在了那个机声隆隆、茶香弥漫的老厂区。
这茉莉,看似纤弱,骨子里却藏着不屈的韧。它不争艳丽、不抢春光,只在盛夏里静静盛开,把全部生命力凝成一缕清冽不媚的香气。从绽放到萎谢,从鲜朵到残干,倾尽一生,毫无保留。其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入茶之后,便成经得起反复冲泡的绵长韵致。我们及上一代老茶工,又何尝不是这般?在平凡岗位上,如茉莉般素心绽放,如茶叶般沉稳沉淀,更像那零落成尘仍有余香的茉莉,把青春、汗水、智慧与一腔热忱,尽数献给挚爱的事业,献给家国前行的征途。一生默默耕耘,无私付出,不求浮名微利,只把光与热,悄悄留给漫长岁月,留给后来之人。
前几年重回故地,特意寻访老茶厂旧址。昔日国营茶厂早已成为历史,原址上矗立起民营企业的崭新厂房与办公楼,唯有生活区的老宿舍,还留着些许烟火气息,住着几位不愿离开的老职工,他们的子女,大多早已奔赴远方。在那里,我偶遇了年近百岁的陈高工,老人家精神尚佳,谈起当年茶厂往事,依旧记忆清晰、如数家珍。
说起陈高工,还有一段难忘旧事。他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地下党员,却因历史原因,党籍问题迟迟未能解决。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受组织委托,与另一位党员同志专程前往南京,走访知情证人、查阅历史档案,最终厘清史实,由我撰写了详实的调查报告,宁德地委据此批复,恢复了他的党籍,陈高工也得以享受离休待遇。茶厂那些年的工艺升级、设备改造,每一处都浸透着他的智慧与心血。听闻他在疫情期间安详离世,是“带着党的厚爱安然离去”。我想,他的一生,正如一朵素洁的茉莉,倾尽毕生芬芳奉献人间,而后从容凋零、不留遗憾。
又逢春日,茶树枝头已冒出嫩绿新芽,再过不久,茉莉便会再度含苞吐蕊。只是当年带领我们攻坚克难、爱厂如家、鞠躬尽瘁的老领导,大多已辞世离去;一同在车间挥汗如雨的老工友们,也散落四方、难得相见。我们再也闻不到当年车间里,伴着温度蒸腾、浓得化不开的集体劳作的香气,再也喝不到那杯荣获国家金奖、凝结着一代人匠心与深情的“天山银毫”茉莉花茶了。
唯有家中书架上,珍藏着一罐二十年厂庆的“九龙罐”天山银毫茉莉花茶,鎏金釉面虽不及初遇时亮眼,但仍泛着温润的旧时光泽。我回老房子时常轻轻摩挲,仿佛能听见它无声诉说,诉说着茉莉纯白盛放的芳华,诉说着七十年代初老一代茶工在简陋条件下,创业的艰辛与荣光,诉说着他们如茉莉般倾尽一生、无私奉献,将青春与热血献给国家轻工业发展的赤诚初心。
好一朵茉莉花,它从来不止是一朵花,更是一段难忘岁月,一种奉献精神,一份融进血脉、历久弥新的清甜与回甘。熟悉的歌声仍在耳畔回响,清雅的茉莉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那些刻着青春与热爱的旧时光,从未随风而散。
2026年4月21日
【作者简介】
黄勇彪,笔名大镖。福建省宁德蕉城人,中共党员,交通宣传工作者。退休干部,诗歌爱好者。1975年7月,在部队服役时就开始在《重庆日报》等刋物上发表过诗歌。当过团级机关《战地黄花》诗刊的主编和主要撰稿人。先后在《中国青年报》《福建日报》《福建通讯》《八闽高速》《闽东日报》《三都潮》等报刋发表过新闻通讯、报告文学几十篇。曾主编宁德市高指及福宁高速简报十余载,是其主要撰稿人;编撰福宁高速大事记,组织编撰先后推出两夲大型画册。系福建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首届毕业生。1991年荣获福建省职工读书自学活动先进个人称号。1991年7月被中共宁德地委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03年6月,被中共宁德市委、市政府评为“福宁高速公路建设先进个人”,2025年7月,荣获"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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