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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群聊风波
尹玉峰
1
“瓯越文汇”微信群的提示音在周六晚八点准时响起,系统消息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欢迎‘心灵鸡汤’加入群聊。”
群里刚结束一场关于乡土文学的讨论,屏幕还停留在70后作家东君贴出的旧书店照片——木质书架上积着薄灰,一本卷边的《浮世三记》摊在柜台上,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泛黄的“第三章”字样。管理员雁荡山人正敲着键盘回复新人,指尖刚触到“欢迎”二字,“心灵鸡汤”的消息就像连珠炮似的炸了出来:
“文学是灵魂的暖炉,我愿用滚烫的诗句,为每颗迷茫的心煲制38℃恒温鸡汤。”
群里瞬间安静。东君端着的搪瓷茶杯“当”地磕在桌沿,屏幕上刚打出的“欢迎文友”默默删除;楠溪渔父叼着的竹烟斗差点掉在键盘上,他刚发的散文《老船工的皱纹》还停在“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那句;只有活跃分子江心月捧场,发了个冒着热气的咖啡表情:“好有温度的开场白,期待大作。”
没人知道,这个在群里大谈“38℃恒温鸡汤”的人,租住在县城老巷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里。阁楼的窗户对着县中学的后墙,每晚都能听到晚自修下课的铃声。他的桌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打印纸,边角泛黄,是从印刷厂低价淘来的次品。电脑屏幕亮到深夜,上面是他正在编辑的公众号后台,粉丝数停留在12347,每涨一个,他都会点开资料看一眼,像在数着散落在人间的、需要被温暖的灵魂。
他的文学梦始于一本翻卷边的《心灵鸡汤》。那年冬天,他在新华书店的打折区淘到它,封面上的暖黄色灯光照得他心里发烫。书里的故事像一把小锤子,敲开了他枯燥生活的缝隙——失业的青年靠微笑找到工作,绝症的老人用乐观战胜病魔,每一个结尾都写着“只要心怀希望,生活就会给你惊喜”。他把书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出租屋,连棉袄领口灌进冷风都没察觉。
从那以后,他成了“鸡汤”的忠实信徒。他把书里的句子抄在硬纸板上,贴在出租屋的墙上,甚至印在给学生的草稿纸上。有次县中学办作文比赛,他免费给参赛学生打印作文,还在每张纸的页眉上印上“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拿着草稿纸问他:“叔叔,这句话是真的吗?”他拍着胸脯说:“当然,叔叔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
2
2012年微信兴起,他注册了第一个公众号“每日一汤”,每天从网上摘抄励志句子,配上从百度搜来的风景图。起初只有几个亲戚朋友关注,直到他偶然在句子前加上“莫言说”“杨绛感言”,阅读量突然从几十涨到几千。他发现,只要贴上名人标签,再普通的句子也能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去。有次他编了句“白岩松说:‘真正的教育,是让孩子学会在平凡中发现伟大’”,居然被本地教育公众号转载了,还给他打了50块稿费。
尝到甜头的他开始“创作”。他把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改写成小故事,再配上自己编的名人名言:“余秋雨曾言:‘旅行的意义,是遇见更好的自己’”“泰戈尔说:‘你今天受的苦,吃的亏,担的责,扛的罪,忍的痛,到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的路’”。这些真假难辨的句子被大量转发,他的公众号粉丝很快破万,还接到了第一个广告——一款励志主题的笔记本,每卖出一本,他能赚5毛钱。
但现实的冷水很快浇了下来。去年冬天,印刷厂老板欠了他三万块打印款跑路,他的打印生意彻底停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坐在空荡的出租屋里,看着墙上“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标语,第一次觉得那些句子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他把女儿打来的催学费电话挂了又挂,最后在阁楼的角落蹲到深夜,烟蒂扔了一地。
可当他在朋友圈看到自己编的“莫言说:‘苦难是化了妆的祝福’”被转了几百次,有人在下面评论“看完瞬间充满力量”时,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至少我能给别人希望,”他这样安慰自己,“就算我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也能给别人煲一碗热鸡汤。”他从抽屉里翻出女儿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贴在电脑屏幕的边角。
3
加入“瓯越文汇”群,是他在一个文学论坛上看到的招募信息。他觉得,这是他“鸡汤文学”走向专业的第一步。他特意花了三块钱,在网上买了个“心灵鸡汤”的笔名,还把头像换成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那是他从美团外卖上截的图,碗边还沾着几滴油星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心灵鸡汤”的刷屏行为成了群里的“日常噩梦”。每天早上六点,他的消息准点轰炸:先是三张朝阳东升的网图,配文“一日之计在于晨,莫言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让我们用正能量开启新的一天!”紧接着是五段分段发送的“早安语录”,每段都以“你若微笑,日光倾城”“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类句子收尾,中间还夹杂着十几个太阳、咖啡、玫瑰的表情符号。
群友们刚揉着眼睛拿起手机,就被这铺天盖地的“早安攻势”惊得睡意全无。楠溪渔父在朋友圈吐槽:“我这不是加了个文学群,是加了个闹钟群,还是带语音播报的那种。”东君干脆把群消息提示改成了“仅显示消息数量”,可每天打开微信,“瓯越文汇”后面的红色数字都在50+以上,看得人眼晕。
他的诗作更是像流水线产品一样批量产出。从清晨的豆浆油条到深夜的路灯,从小区的流浪猫到办公室的仙人球,万物在他笔下都能提炼出“只要心中有光,坎坷都是棉花糖”的哲理。更绝的是,他还热衷于伪托名人名言,每发一条都要@几个群友,句式工整得像复制粘贴:
@东君 莫言说:“我敬佩两种人:年轻时陪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富裕时陪女人过好日子的男人。”文学要写真情,写大爱。
@楠溪渔父 杨绛百岁感言:“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所以别总写那些苦难,多关注内心的阳光。
@雁荡山人 余秋雨曾言:“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奔跑的人。”让我们一起为文学加油。
4
东君皱着眉点开搜索,发现莫言早在三年前就三次通过工作室否认过这段话,哭笑不得地在群里回复:“鸡汤老师,这不是莫言说的,人家工作室都发声明喊作者‘领回自己的娃’了。”
“心灵鸡汤”却理直气壮:“不管是不是莫言说的,道理对就行。名人名言不就是用来传递正能量的吗?大家更容易接受。”他一边打字,一边把桌上的打印纸整理整齐,边角对齐,像在把那些散落的希望,一张张码放好。
他还特别爱当“人生导师”,只要群里有人聊起创作困境,他立刻跳出来“指点迷津”。楠溪渔父抱怨最近写不出东西,总觉得生活太平淡,“心灵鸡汤”秒回:
“生活不缺少美,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你看窗外的落叶,那不是凋零,是生命的轮回;你看路边的野花,那不是渺小,是绽放的勇气。写不出东西是因为你心里没有阳光,来,跟我念:我热爱生活,生活热爱我。”
楠溪渔父气得差点摔手机,回了个白眼表情:“我缺的是阳光吗?我缺的是能写进文章里的生活细节!”
“心灵鸡汤”完全没理解,继续输出:“细节不重要,心态才重要。心态好了,细节自然就有了!泰戈尔说:‘你今天受的苦,吃的亏,担的责,扛的罪,忍的痛,到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的路。’”他刚发完消息,就有学生来印试卷,他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搓了搓冻红的手。
更过分的是,他开始直接贬低群友的作品,还把这种“批评”包装成“正能量引导”。东君发了篇关于县城拆迁的散文,写老邻居们搬离时的沉默与不舍,“心灵鸡汤”立刻连发九条消息刷屏:
“东君老师,你这文章太消极了!拆迁是新生活的开始,应该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会更好’。”
“莫言说‘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你怎么就看不到希望呢?”
“文学要传递正能量,不能总是放大苦难,这样会影响读者的心态!”
“我给你改改,开头可以写‘朝阳洒在拆迁的废墟上,那不是结束,是新生的起点’。”
“你看我这样写,是不是一下子就有温度了?”
“大家说对不对?@所有人 文学应该是暖炉,不是冰窖!”
“莫言说‘真正的文学,是给人希望的文学’,东君老师要多向正能量靠拢啊!”
“我再给你发几首我写的拆迁主题诗,你参考参考。”
“《废墟上的阳光》:废墟之上亮堂堂,拆旧建新奔小康。莫言说‘心有希望,处处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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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溪渔父贴出一组老船工的照片,配文写船工手上的老茧是“岁月刻下的勋章”,“心灵鸡汤”又跳出来刷屏:
“老茧有什么好写的?应该写‘只要心怀梦想,老茧也能开出花’。”
“你这是放大苦难,传播负能量!”
“杨绛说‘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你应该关注老船工内心的阳光,而不是他手上的老茧。”
“我给你配段文字:老船工的手虽然布满老茧,但他的心里充满阳光,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划船都是向梦想靠近。”
“这样写才对嘛,传递正能量,温暖人心!”
“@所有人 大家说我写的好不好?莫言说‘正能量的文字,才是有力量的文字’!”
群里有个叫“青石板”的文友父亲去世,发了条怀念父亲的短句:“爸,今天的酒,我替你喝了半杯。”字里行间满是悲伤,“心灵鸡汤”居然也连发七条消息@人家:
“节哀顺变,但也要向前看!”
“杨绛说‘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如斯’,你要坚强,要把悲伤转化为力量!”
“莫言说‘苦难是化了妆的祝福’,父亲在天堂也希望你能快乐。”
“我给你发几首我写的关于生死的诗,你看看,能给你力量。”
“《生命的轮回》:落叶归根土中藏,生命轮回又绽放。莫言说‘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你要振作起来,用正能量的心态面对生活!”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为他加油,传递正能量!”
这话一出,群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平时最活跃的江心月都没敢说话。有人私发消息给雁荡山人:“管理员快管管吧,这哪是文学群,是鸡汤传销群吧?”雁荡山人看着屏幕,指尖在“移出群聊”按钮上犹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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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发生在四月的采风活动。作协组织去浙南空村访贫问苦,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得人五脏六腑移位,最后徒步半小时才抵达目的地——整个村子只剩三户人家,最年轻的是58岁的李桂兰,带着76岁的婆婆和9岁的孙女丫丫。
土坯房的墙裂着手指宽的缝,用几根木棍撑着,屋里唯一的电器是台12寸的黑白电视,屏幕上飘满雪花。李桂兰搓着冻裂的手说,儿子儿媳在温州打工,去年工地塌方砸断了腿,至今没拿到赔偿款。丫丫躲在婆婆身后,手里攥着半块硬红薯,指甲缝里沾着泥,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心月背包上的米老鼠图案,嘴角还沾着红薯屑。
同行的“暖阳志愿者队”扛着大米食用油进门,红马甲在灰扑扑的屋里格外鲜亮。队长括苍松蹲下来给丫丫擦嘴,志愿者瓯江水掏出绘本,丫丫却怯生生往后缩,直到看到绘本上的佩奇,才露出半个笑脸,嘴角的红薯屑掉在绘本上。东君蹲在老槐树下,和李桂兰的婆婆唠家常,老人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皱纹里藏着的泥垢被眼泪冲开一道痕:“想娃啊,做梦都想。”
而“心灵鸡汤”全程躲在车里刷手机,偶尔探出头拍两张村口的油菜花,嘴里还念叨:“这地方太苦了,拍出来影响正能量。”他想起自己出租屋的角落,那些曾经让他充满力量的句子,在这土坯房的裂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当他打开手机,看到公众号后台几百条“求更新”的留言,又觉得自己必须写点什么。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想起女儿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又塞了回去。
采风结束后,他在群里先发了九张油菜花的照片,每张都配着“生活处处是阳光”的文案,接着连发十五条消息刷屏,抛出一首长诗,标题《空村的阳光》,末尾不忘@所有人:
“空村里的太阳亮堂堂,
照得老人孩子笑洋洋。
志愿者们来帮忙,
爱心温暖小村庄!
……
只要心中有梦想,
贫困苦难全跑光。
大家一起把歌唱,
幸福生活万年长!”
“@所有人 莫言说:‘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奔跑的人。’让我们为空村的未来加油!”
“这就是正能量的文学,传递希望,温暖人心!”
“大家说我写的好不好?莫言说‘好的文学,是能给人力量的文学’!”
“我已经把这首诗转发到了我的二百个微信群,让更多人传递正能量!”
“东君老师,你看看我写的,多有温度,你得学会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啊!”
“楠溪渔父老师,你以后别写那些苦难了,要写这种充满希望的文字!”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为正能量文学点赞!”
“莫言说‘正能量的文字,能照亮整个世界’,我要把正能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我再给大家发几首我写的关于希望的诗,大家欣赏一下。”
“《希望的种子》:希望种子土里藏,阳光雨露来滋养。莫言说‘心有希望,处处是天堂’!”
“《爱的力量》:爱心如光照四方,温暖人间暖心房。莫言说‘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空村的未来》:空村未来亮堂堂,幸福生活万年长。莫言说‘只要心怀梦想,就能创造奇迹’!”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为正能量欢呼!”
“莫言说‘正能量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让我们一起做正能量的人!”
6
群里瞬间炸了。
东君直接开怼:“你看见丫丫手里的红薯了吗?一句‘心中有梦想’就能让她吃上红烧肉?还有,那话不是莫言说的!你在车里躲了一天,根本没进过李桂兰家的门,凭什么写‘老人孩子笑洋洋’?”他刚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搪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洒在键盘上。
楠溪渔父紧随其后:“这也叫诗?李桂兰婆婆的眼泪,比你十首诗都有重量。你那‘苦难全跑光’的梦想,怕是喝多了自己煲的毒鸡汤吧?你拍的油菜花能当饭吃吗?”他把烟斗往桌上一磕,烟灰掉在《老船工的皱纹》的打印稿上。
江心月也倒戈:“鸡汤老师,你这不仅是脱离实际,是造假。今天你连村子都没进,还好意思写‘幸福生活’?你那38℃的鸡汤,怕是把自己的脑子都炖糊涂了。”
“心灵鸡汤”连发三个委屈表情,还搬出名人当挡箭牌,继续刷屏: “我只是想传递正能量啊!大家为什么要骂我?杨绛说‘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我写我的诗,关你们什么事?文学不该只写苦难,更要写希望!”
“莫言说‘真正的文学,是给人希望的文学’,我这是在做正确的事!”
“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我的正能量文学!”
“@所有人 大家评评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莫言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会继续坚持正能量文学!”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手机“啪”地掉在桌上,砸在女儿的照片上。
7
作协举办作品研讨会时,省作协专家特意表扬了东君的散文,说它“用细节撕开了时代的裂纹,留住了乡土的温度”。“心灵鸡汤”却在群里连发二十条消息刷屏,伪造了专家的点评:
专家点评真精彩,
句句说到我心怀。
文学要把正能量带,
莫让阴霾把心埋!
“@所有人 专家说:‘心灵鸡汤式的文学,才是当代人最需要的精神滋养!’”
“我就说嘛,我的正能量文学是对的!”
“东君老师,专家都表扬我了,你别装着没听见!”
“楠溪渔父老师,你以后别写那些苦难了,要写这种充满希望的文字!”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为正能量文学点赞!”
“莫言说‘正能量的文字,能照亮整个世界’,我要把正能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我再给大家发几首我写的关于专家点评的诗,大家欣赏一下。”
“《专家的认可》:专家认可我文采,正能量文学放光彩。莫言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文学的方向》:文学方向要明确,正能量才是真秘诀。莫言说‘文学要为人民服务,传递正能量’!”
“《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很伟大,正能量文学传天下。莫言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为正能量欢呼!”
“莫言说‘正能量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让我们一起做正能量的人!”
“我已经把专家点评转发到了我的二百个微信群,让更多人知道正能量文学的重要性!”
“大家要向我学习,把正能量传递出去!”
“莫言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传递正能量,快乐你我他!”
“@所有人 谁支持我,在群里说一声,我们一起为正能量文学奋斗!”
“莫言说‘团结就是力量’,我们要团结起来,传递正能量!”
“我再给大家发一组正能量表情包,大家收藏起来,传递正能量!”
“@所有人 让我们一起把正能量文学发扬光大!”
“莫言说‘真正的文学,是永恒的文学’,我的正能量文学会永恒流传!”
8
这次,雁荡山人终于忍无可忍。他在群里@所有人:“经主席团研究,‘心灵鸡汤’多次发布伪托名人的内容,恶意刷屏干扰群内正常秩序,且对其他作家的作品进行无端指责,现予以移出群聊。”
消息发出的瞬间,群里弹出一片“终于清净了”的表情包。东君发了个举杯的表情:“今晚加个菜,庆祝文汇回归文学。”楠溪渔父贴出一张新拍的照片:老槐树下,丫丫抱着绘本笑得灿烂,李桂兰在一旁晒着油菜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被移出群聊的那个晚上,“心灵鸡汤”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阁楼的窗户漏进冷风,吹得桌上的打印纸沙沙作响。他打开公众号后台,看到最新一条留言:“老师,我今天高考失利,看了你的文章,我决定复读了。谢谢你。”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想起自己20岁那年,在县城新华书店的角落里,读着海子的诗,眼泪掉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字迹上,晕开一片湿痕。那时候,他也想写这样的诗,写那些关于苦难、关于挣扎、关于真实的诗。
可后来,他发现,真实的诗换不来女儿的学费,换不来出租屋的房租,换不来别人的关注。只有那些甜腻的、虚假的、贴满名人标签的句子,才能像商品一样卖出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还是只是在贩卖廉价的希望。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1998年版的《心灵鸡汤》,封面的暖黄色灯光已经褪色,书页上还留着当年的泪痕。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泛黄的日记。里面没有励志的句子,只有一个文学青年的迷茫与挣扎:“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海子诗选》,我读了一下午,眼泪掉在书页上,晕开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字迹。我也想写这样的诗,可我写不出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他用铅笔写的一首短诗:“出租屋的灯光很暗,/我在纸上印着别人的梦想。/那些励志的句子像雪花,/落在我心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拿起笔,在日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首新的诗:“我以为鸡汤能温暖世界,/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冰凉。/那些被我包装的希望,/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我想写一首真实的诗,/写那些关于苦难、关于挣扎、关于你的诗。/可我不敢,/我怕别人说我消极,/我怕没人看我的诗,/我怕自己连一碗热鸡汤都煲不出来。”
写完后,他把日记锁回抽屉,打开电脑,更新了公众号的文章:“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浙南的一个空村里,有一个叫丫丫的小女孩,她手里攥着半块硬红薯,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我想,真正的希望,不是‘苦难全跑光’的口号,而是我们一起,为丫丫这样的孩子,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文章发出后,他关掉电脑,走到阁楼的窗户边,看着对面县中学的教学楼。那里的灯光很亮,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空。他想起1998年冬天的那个下午,新华书店里的暖黄色灯光,和那个关于文学的、遥远而模糊的梦。
9
几天后,有人在另一个“正能量文学群”看到了“心灵鸡汤”。他正发着新作《空村的幸福花》,连发十条消息刷屏,配文:“真正的文学,永远属于传递希望的人!莫言说:‘你的心态,就是你最好的风水!’让我们一起把鸡汤喝起来!”
而浙南的空村里,丫丫正坐在老槐树下读着寄来的绘本,李桂兰在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油菜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穿过山谷,带着油菜花的清香,没人知道远方的出租屋里,正亮着一盏孤独的灯。
县城的老巷里,“心灵鸡汤”的出租屋还亮着灯。他在橱窗里贴了张新的红纸:“打印作文,送励志名言一句。”他还是每天更新公众号,只是不再随便署上名人的名字。偶尔有学生问他:“叔叔,你写的句子真的能让人充满力量吗?”他会笑着说:“至少,能让你在写作业累的时候,抬头看看窗外的阳光。”
只有在深夜,当出租屋的灯光只剩下一盏,他才会打开那本泛黄的日记,读着自己写的诗,眼泪掉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字迹上。他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海子那样的诗人,但他也不想再做一个贩卖廉价希望的人。他想写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哪怕换不来一分钱。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诗。“心灵鸡汤”拿起笔,在日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文学不是暖炉,是镜子。它照见我们的苦难,也照见我们的希望。”
他想起上个月女儿打来的电话,说学校要交学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当时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放心,爸有钱”,挂了电话却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看着墙上的标语发呆。他知道,那些“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句子,在现实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也想起去年冬天,打印生意停了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看着县城里的高楼大厦,觉得自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蚂蚁。那时候,他也想写一首诗,写那些关于绝望、关于无助、关于现实的诗。可他写不出来,他只能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句子,假装自己很坚强。
现在,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坚强,不是假装自己没有眼泪,而是在流泪之后,依然能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也终于明白,真正的文学,不是贩卖廉价的希望,而是直面真实的苦难,用文字温暖那些需要温暖的人。
10
他拿起笔,在日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首新的诗:“我是一颗种子,/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雨露和阳光。/我挣扎着向上,/只为了能看到一丝光亮。/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成不了参天大树,/但我依然要生长,/因为我相信,/只要有一丝光亮,/就有希望。”
写完后,他把日记锁回抽屉,走到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对面县中学的教学楼。那里的灯光很亮,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空。他知道,自己的文学梦还没有结束,他会继续写下去,写那些关于真实、关于苦难、关于希望的诗。
山风穿过老巷,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吹进出租屋里,吹在“心灵鸡汤”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只是,他没告诉任何人,公众号里那篇关于丫丫的“真实故事”,其实是他从东君的朋友圈里拼凑来的细节——他根本没敢走进那间土坯房,没敢直视丫丫手里的硬红薯,更没敢听李桂兰婆婆的哭声。他只是在车里隔着玻璃,远远地拍了几张油菜花,就把别人的苦难,加工成了自己“传递希望”的素材。
他也没告诉那个高考失利的读者,自己当年高考落榜后,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哭了三天三夜,根本没像自己写的那样“心怀希望,拥抱未来”。那些他用来安慰别人的句子,从来没能真正安慰过他自己。
深夜的出租屋里,“心灵鸡汤”看着公众号后台不断上涨的粉丝数和广告收入,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他想删掉那些伪托名人的句子,想写一篇真正的、关于自己的诗。可当他看到女儿发来的“爸,学费交了,谢谢你”的消息时,他还是点开了素材库,复制粘贴了一句“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配上一张阳光普照的图片,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弹出“发布成功”的提示,像一朵虚假的花,在深夜里无声地绽放。他知道,自己永远也逃不出这碗自己煲的、滚烫而虚伪的鸡汤。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几天后,“瓯越文汇”群里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被鸡汤淹没的真实》。东君在下面评论:“文学的意义,从来不是粉饰苦难,而是直面它,然后带着希望前行。”楠溪渔父点赞:“说得好,真实的眼泪,比一万句‘明天会更好’都有力量。”
没人再提起“心灵鸡汤”,就像他从来没在群里出现过一样。只有江心月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发的那些冒着热气的鸡汤表情,和他那句“38℃恒温鸡汤”的开场白。她想,或许他也只是个迷路的人,在寻找希望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自己煲的鸡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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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县城的老巷里,“心灵鸡汤”的出租屋还亮着灯。他正在编辑一篇新的文章,标题是《如何用正能量面对人生的低谷》。电脑屏幕的边角,女儿的照片被灯光照亮,笑得灿烂。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不知道,自己的公众号里,有个粉丝每天都会留言:“老师,你的文章让我充满力量,谢谢你。”他也不知道,那个粉丝,就是浙南空村里的丫丫,她用奶奶的手机,每天都会看他的文章,然后在心里默念:“只要心怀希望,生活就会给你惊喜。”
山风穿过山谷,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吹进县城的老巷里,吹在“心灵鸡汤”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用虚假的句子,给一个真实的孩子,带去了真实的希望。而他自己,却永远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充满正能量的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几天后,“心灵鸡汤”的公众号更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终于明白了文学的真谛》。文章里写着:“文学的真谛,就是传递希望,传递正能量。只要我们心怀希望,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莫言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让我们一起,用正能量的文字,温暖这个世界。”
文章发出后,很快就有了几百条留言,大家都在说:“老师,你说得对,我们会永远支持你。”“心灵鸡汤”看着那些留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觉得,自己终于成功了,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文学梦。
只是,他不知道,在那些留言的背后,有多少人是真的相信他的话,又有多少人,只是在寻找一个廉价的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文字,就像一碗碗滚烫的鸡汤,喝下去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温暖,但很快,就会被消化,被遗忘。
而他自己,就像一个永远在煲鸡汤的人,不停地煲着,不停地给别人喝,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给自己喝一碗。
深夜的出租屋里,“心灵鸡汤”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留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找到了文学的真谛。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后,那本泛黄的日记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里面写着他最真实的、从未被人看见过的诗。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而他,就像一只飞蛾,在那片虚假的光明里,不停地飞舞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