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学工课

             （小小说）

         文/张海峰(陕西)

       春风裹着操场边刚抽芽的嫩草香，溜进初一（3）班敞开的窗。班主任捏着半叠印着红章的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雀跃："下周学校组织学工实践，去市区的红星机械厂，主要是观摩学习，顺便搭把手做点简单的活，感受一下工人师傅的日常工作。"

       底下瞬间炸了锅，一群半大孩子交头接耳，后座的男生已经开始掰扯能摸什么样的机器。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喧闹，补了句：

      "每人要交一百块材料费，用来领防护手套、小工具，结束了还能拿个定制的实践纪念章，回去跟家长说一声啊。"

       小声的议论顿了半秒，没人提出异议。扬明指尖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面上，他盯着班主任手里的通知单愣了愣，心想要是能去自家开的工厂就好了，还不用交钱。但他也没多说，周末回了家跟父亲提了一嘴，父亲爽快地抽了张百元钞递给他，只叮嘱他进了车间别乱碰设备。

       实践日的大巴晃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机械厂门口。灰蓝色的厂房连成片，大门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欢迎各校师生莅临实践学习"。老师整着队伍往厂区走，机器运转的低鸣混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迎面扑来，几个孩子已经踮着脚往车间里瞅。班主任刚要摸出名册点人，忽然瞥见队首的扬明僵在原地，刚才还满是好奇的脸瞬间白了，下一秒眼眶就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运动服的领口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就掉起了眼泪。

       班主任慌得赶紧蹲下来，拍着他的背问："怎么了扬明？是不是晕车不舒服？还是怕机器吵？"周围的同学也都看过来，一脸茫然。

       扬明抹了把眼泪，手指指着厂房顶烫金的厂牌，又指了指车间门口穿藏蓝色工装、正往这边看的中年男人，抽抽搭搭地开口：

     "老师……这、这是我爸开的厂……我交的一百块材料费，最后不还是到我爸手里吗……"

        班主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撞上扬明父亲错愕又哭笑不得的目光，刚到嘴边的安慰话一下子卡了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半个字。

       风从敞开的车间门卷出来，带着机油和铁屑的温热气息。愣了两秒的孩子们反应过来，哄得一声笑开了。扬明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父亲，嘴一瘪，哭得更委屈了。扬明父亲走得近了，先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又看向憋笑憋得肩膀抖的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当天下午的实践课结束前，扬明父亲特意找了班主任，不仅把扬明交的一百块退了，还免了全班的材料费，额外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套印着工厂logo的木工小套装当纪念。扬明坐在返程的大巴上，捏着手里还没拆封的套装，听着周围同学凑过来跟他说“以后是不是能直接来你家厂里玩”，脸憋得通红，把脑袋埋进了校服领子里，心里的那点委屈早散没了，只剩下点说不出的别扭。

       班主任坐在前排，捏着扬明父亲塞过来的一叠缴费收据存根，想起早上站在厂门口的尴尬，又想起早上校长特意打电话叮嘱“这次实践跟合作方对接好，后面还有好几批学生要来”，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费用已走公账结清”的通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早就打好的“下次实践换个点位”的消息删了。

                  2026.4.30.

评析《一次学工课》

这篇小小说以一次普通的学工实践为切口，通过一个孩子“交出去的钱又回到自家工厂”的尴尬发现，呈现了当代社会关系网渗透教育现场的微妙图景。

主要优点

1. 构思精巧，现实感强

“交一百块材料费，最后到了我爸手里”——这一核心情节既有孩童视角的天真，又暗含对“社会实践商品化”的敏锐捕捉。作者没有刻意批判，而是让戏剧性自然浮现：父亲免去全班费用、班主任删除消息等细节，共同暗示了教育实践与利益网络之间心照不宣的纠缠。

2. 结尾含蓄，余味充足

班主任“删掉消息”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她最终没有更换实践点位，这一沉默选择让小说从儿童趣事跃升为成人世界的微妙写照。结尾的克制处理，保持了小小说的留白艺术。

3. 语言干净，节奏得当

“风卷着机油和铁屑的温热气息”“脸憋得通红，把脑袋埋进校服领子里”等描写准确传神。叙事节奏从喧闹到意外，从尴尬到释然，再到最后一丝说不清的别扭，把控到位。

可商榷之处

1. 开篇

开篇或许可以直接切入通知场景。

2. 扬明的心理转变稍显仓促

从委屈大哭到“委屈散没了，只剩下别扭”，过渡较快。

3. 主题挖掘尚可更深

小说触及了教育实践的形式主义、人情社会的利益交织等议题，但多停留在“呈现”层面。如果能在扬明父亲或班主任身上再浓重一笔，批判锋芒与人文关怀的平衡会更好。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完成度较高的小小说，切口小、意蕴丰，既有生活气息又有思辨色彩。虽在细节打磨上仍有提升空间，但不失为一篇有锐度、有回味的作品。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作者没有将故事处理成简单的讽刺小品，而是在笑过之后，让读者感受到一点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这恰恰是好的小小说应有的质地。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