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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深处是略坝
——丙午暮春访老战友龙泽恩乡居老宅记
文/施将维
丙午年五月一日，时值立夏前三天，晨光初透，万物澄明。“五一”晨曦如金，我乘一车清风，直抵花垣县略坝村——那藏于花垣苗岭深处的小寨。
车轮碾过新修的炒砂路进村道，然后驶入水泥路，直接进入老战友龙泽恩家宽阔的庭院里，未及停稳，便见老战友早巳立于院门之下，平头短发，两鬓布上银霜，西装白衬衣整洁素净，笑容温厚如故园老井之水，沉静而深长。
庭院豁然洞开，一座三间五柱、飞檐微翘的八卦形苗家木楼静静伫立。左厢新葺的厨房青瓦泛润，炊烟未起，却已弥漫出人间烟火的暖意。堂屋右室，龙老寿星安卧榻上，百龄又三岁，形销骨立，呼吸轻若游丝，口微张，似在吞吐天地间最后一缕春气。我屏息凝伫，未敢惊扰这风烛残年的静穆，孝之至境，原不在喧哗叩拜。我默默看完老战友俯身为老父拭面时指尖的轻颤，在垫背扶肩时臂弯的沉稳，在更换尿布那一瞬低垂的眼帘里，盛满山河般无言的敬重。
老战友侍奉完毕，引我步入他亲手营就的方寸桃源。约二亩园林，疏密有致，俯仰成章。奈李垂枝若谦士低首，黄桃抱蕊似少年含光。柿影斜横，板栗青苞茂叶，枇杷嫩叶碧绿，柚树白花幽芬。银杏擎翠，黄柏苍劲如古贤端坐，美国枫新叶绯红若朝霞初染。门前绣球数株，正盛极而绽。千团万簇素白攒聚，非雪非云，亦非棉絮，倒似把整季春光揉碎了，再由风细细铺满枝头。微风过处，花枝轻摇，恍若无声的迎迓，又似岁月在低语：“此间有礼，不喧而敬，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庭院前面是方块青石堆砌的堤坎，坎高丈余，坎下又是一方田园风光，别有韵致。坎上依庭院自西向东百余米栽植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杜鹃花和九月菊，鲜红的映山红花虽渐凋谢，但仍一派嫣红，使整个庭院充满烂漫生机。九月菊绿叶欲滴，菊花盛开时，此处又另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赋闲隐居生活意境。
穿林而行，忽入竹海。数亩有余，苦竹挺拔，山竹婆娑，新篁破土，旧竿擎天。竹影筛金，簌簌如诵《诗经》雅风。风过处，万竿齐鸣，清越如磬，涤尽尘虑。老战友笑指曰:“此乃我家责任地，亦是我父一生未曾离手的根脉。”略坝小寨仅十余户，散落于青黛山坳，田畴舒展，溪涧蜿蜒，确为湘西少有的丰饶之地。富庶不在仓廪之积，而在心田之阔、血脉之韧、守土之恒。
此时节，乡村正忙于耕作，油莱已割，水田如镜，秧针初绣碧色。旱地垄上，苞谷苗嫩叶初展，坡脊土垅处时有锄草人影缓缓移动。阳雀啼破晨霭，布谷声催树梢，喜雀、麻雀、燕子、黄鹂、画眉、白头鹎穿梭于檐角，扑闹于枝头，叽喳成韵。田埂蛙鼓阵阵，泥鳅倏忽钻泥，螺壳映日生辉，偶见鲫鱼摆尾，小草鱼成群掠水，银鳞一闪，倏尔没入青萍深处。这并非静物写生，而是大地鲜活的心跳，在劳动节清晨，以最本真的节律脉动。
略坝村东邻湘西边城机场，修建机场时，老战友家亦贡献数亩荒山，虽资金补偿为其次，但爱国情怀可鉴。此时正当午时，银鹰在龙府庭院上空飞翔，一道长长白烟缓缓延伸至苍穹尽头。
午膳设于新修的厨房里。老战友堂弟龙勇刚先生亲自掌厨，厨艺高超，远近闻名。腊肉琥珀透亮，香肠油润生香。红烧排骨酥而不腻，现捕鲫鱼鲜滑如脂。豌豆清甜，竹笋脆嫩，苞谷酸爽冽沁脾，豆腐细嫩如凝脂。我与老战友均不饮酒，但以茶代酒，席间无珍馐之炫，唯见山野之馈、时光之酿、人心之诚，宾主其乐融融。
我与老战友三十余载情谊，岂止于杯箸之间？昔年同赴乡镇，泥腿沾霜，伏案至晓。从办事员至主政一方，风雨共担，肝胆相照。后调县直，虽县直单位各异，却常于诗社灯下推敲平仄，在学会卷帙中校勘联语。同为花垣县诗词楹联学会袍泽，我忝列会长，老战友任常务副会长，同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笔耕不辍，墨香未冷。我已公开出版三部诗集，老战友《苗岭飞歌》也于五年前出版，唱响苗疆，第二部诗稿正待付梓，字字皆从山泉涌出，句句俱带竹露清音。
老战友其为人也，如苗岭青㭎：直而不曲，韧而不折。其为官也，似古苗河清流，澄澈见底，润物无声。三级调研员荣退，百姓口中犹唤“龙镇长”，非因衔名，实因那年乡镇抗旱他晒裂肌肤的背影，修建通村路他挑压在肩头的砂石，助学爱心活动中他悄悄塞进贫困生书包的学费——清誉不在碑铭，而在乡邻茶余饭后的颔首称赞。
最令我胸中潮涌者，是他择此老宅养老之志。城中居所宽敞明亮，他却执意归来，日日侍奉百岁慈颜。晨昏床头亲省，熬好粥汤亲尝，寒暑易衣，昼夜巡榻。非为尽责，实为尽心。非为尽孝，实为尽命。古训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今见老战友，始知孝非迟暮之补，乃生命全程的虔诚奔赴。父母在，归途即来路；父母去，来路亦成归途。吾双亲早逝，忆昔侍疾榻前，煎药添薪，犹觉未尽万一。今日立于这绣球花影、竹涛声里，方尽彻悟。所谓乡愁，不过是父母尚在时，你频频回望的那扇柴门。所谓圆满，不过是当岁月垂垂老矣，你仍能牵住那双枯瘦的手，慢慢走，不松开。
归途车行渐远，略坝村隐入苍茫山色。而老战友立于绣球花下的身影，却愈发清晰。那不是一位退休干部，而是一座活着的牌坊。那不是一处寻常老宅，而是一册摊开的孝经。那不是暮春将尽的怅惘，而是生命在敬与爱中，抵达的永恒立夏。
2026年5月2日于花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