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 劫
作者:牛朝品
堂哥王强是我们生产队队长,暑假的一天,他兴冲冲地来到我家小吃舗:叔、婶、小刚,今晚有马戏班在咱打麦场上演出,杜班主送我几张票,家人免费观看。
打麦场地处村西的一片高岗地上,距村里约有一里多地。太阳落山后夜幕刚拉开,打麦场上空便灯火通明,随之热烈的锣鼓声、欢快的唢呐声“轰“然奏响起来了。我几口扒拉完碗里的辣汤泡煎饼,就欢呼雀跃地加入人流朝着灯光奔涌而去了。
场上拉起了一大圈兰布围挡,进去后场地的周围己坐满了观众。天气闷热,加之挤在一起的人的体温、呼吸,热得我象狗一样张着嘴呼吸,不停地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一个五十多岁自称杜班主的汉子,“咣咣咣”地敲响了大铜锣,吆喝道:呔!皇天上,厚土下,天生一朵茉莉花。苿莉花今年才十四,一个跟头八万八!南方人口音,话音未落,只见一女孩从幕后一个跟头腾空翻出,未待手脚落地,又是一连几个无根跟头,然后象片树叶飘落到了场中的八仙桌上。她脸不红气不喘,娇声念道:苿莉花,又香又白人人夸。蟠桃会上耍把戏,各路神仙眼不眨。驾云腾雾落贵乡,好比回到自已家。自已家,掌声多给俺茉莉花!场上响起了热烈地掌声叫好声,我呢?忘了鼓掌叫好,两眼则象“各路神仙“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茉莉花看:碧绿的超短连衣裙,托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儿,超凡脱俗,多么象一株亭亭玉立的出水荷花呀?
杜班主又喝道:苿莉花,女娇娃,腰如面条,颜似露润月季花……桌上的苿莉花已脱掉了连衣裙,身着与冰肌雪肤同色的衣裤,她柔若无骨地坐到桌面上,左盘右旋前折后合,好象案板上一团任人揉弄的白面团儿,旋即又白蛇样的昂首跃起,跳起了优美曼妙的柔姿舞,且舞目唱:侬是千年白蛇精,青埂峰下苦修行。断桥上面遇许仙,一见钟情终身定。可恨法海施法朮,撇下许郎好苦情。她稣胸起伏,气喘咻咻,满面汗水淋淋一一哦?我心里不由一软,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我坐着不动尚热得喘不过气来,她茉莉花又累又热的该是多么的难受啊?霎时,观众、杜班主等似乎都不见了,眼里只剩下了茉莉花,十四岁的我忘情地站起来喊道:茉莉花,擦擦汗吧,歇歇吧,茉莉花,擦擦汗吧……喊着便把毛巾拋向了她的怀里,她一把接过又迅疾地掷回给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发现她向我点头微笑,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不觉心中一荡,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倏地弥漫了全身……
这时苿莉花吹了声口哨,一匹白马嘶鸣着从幕后疾驰而出,同时只见茉莉花身影一闪已骑到了马背上。绕场跑了一圈后,一位胖女人上场了,冲幕后尖声叫道:尿罐儿,你在哪里?幕后应声跑出个嘴歪眼斜小丑打扮的大男人,上身刺青光脊梁,下身大红灯笼裤,指着自己的大脑袋说,娘,尿罐儿在这儿呢。胖女人嚷道:你师妹茉莉花在骑马招夫呢,你若能从马上抱她下来,她就做你的媳妇了。尿罐应声:好唻,娘,看我的。他搞笑地迈动罗圈腿去追,嘴里喊:苿莉花,等等我,我要抱你当媳妇。观众哄笑声中,当白马再次跑过他身边时,他纵身跃起一屁股坐在了马背上,马背上的茉莉花闪身藏到了马腹下,尿罐也随之去马腹下抓她,于是两人便围着马身迎风转似的上下飞动起来。“啊?”,突然间随着茉莉花的一声惊叫,尿罐抱着茉莉花滚到了地上。胖女人高兴地喊道:尿罐儿本领大,抱个媳妇茉莉花。喇叭号子娶回家,年后生个胖娃娃,哈哈哈哈……尿罐起身再次去抱茉莉花时,被茉莉花一把推开了,正要下场被胖女人一把抓了回来,见她在茉莉花肩头拍了一下,茉莉花当即一声惨叫,眼泪就下来了。胖女人向观众说,大伙儿瞧瞧,不就是拍了一下吗?卖什么惨呢?尿罐再次去抱茉莉花时,苿莉花只好象只小羊羔儿由着他抱下场了。身后观众叫声一片:可惜了!一枝鲜花插在尿罐里了。我想喊喊不出,心里酸溜溜的难受,难受得想哭……下边是大罐二罐表演刀枪对打,胖女人仰躺蹬坛子……我无心再看,脑海里反复出现尿罐强行抱着茉莉花的情景。散场回家后,见到爹娘便再也忍不住的抹起了眼泪。娘停下了洗菜:小刚怎么啦?谁欺负你啦?我哭说,没人欺负我,娘说,那你哭什么呢?
“尿罐大坏蛋,硬抢茉莉花当媳妇呢……”
“噢?知道了,小刚这孩子心软,集市上听书听着听着就哭了,常为古人担忧呢。现在又为戏里的什么茉莉花担忧了。”
“娘,你知道尿罐有多丑吗?苿莉花有多俊吗?”娘故意逗我道:俊??你说说怎么个俊法?我说,脸象荷花一样鲜艳,身子象莲藉一样白白嫩嫩的,看得眼热心跳的。娘回头向爹说:小刚他爹,你听见了吗?小刚今年才十四,身子就开始发酸了,想媳妇了。爹在水盆里洗着面筋儿,柔软白嫩的面筋儿又让我想起了茉莉花汗湿的身子。爹“咳“了声,说:男孩想媳妇正常。小刚,等你长大了,你看上了谁家的闺女,爹托人给你说去。爹一向娇惯我,我要月亮,他马上搬梯子。我说爹呀,我看上苿莉花了,您现在就托人给我说去吧,等我长大了,茉莉花就被尿罐抢去当媳妇了。这时堂哥王强一头撞了进来,笑说:怎么?小刚说看上茉莉花啦?有眼力,这丫头人见人爱呢。叔,婶,您公婆俩若同意,我当媒人提亲去,哈哈哈……娘说小强呀,婚姻大事哪能开玩笑呢?小刚还小,等大了再托你当大红媒去。堂哥收回笑容:婶,不是玩笑,是高兴地笑呢,杜班主说了打算在咱北方长期演出呢,亲事成了他马戏班也有落脚的地方了,说不定亲事能成呢。爹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小刚年龄小,说成了也不能结婚呀,等几年再说吧,小刚又怕苿莉花被什么尿罐给抢走了。堂哥外号“转轴子“,意思是心眼转的快,他大手一挥:这好办!女方同意了就传柬下彩礼,把亲事定了,等到了男二十女十八,再结婚圆房就是了。爹点头:好,好。娘说,这样也行,不过小强呀,你去提亲前,我想能见见茉莉花一面才好呢。强哥大手一挥:这好办!明晚还有一场演出,明天三顿饭我安排马戏班在咱家小吃铺里吃,到时您不就见到茉莉花了吗?
堂哥要去为我提亲了,兴奋得我一宿未睡好。想着亲事定下了,就劝她留下来与我一块儿上学读书,演出太累大苦了;不愿意留下来呢?假期就去马戏班看她,等着,等到了结婚的年龄,就用花红小轿把她娶回家……想得躺在床上的我就象热鏊子上的烙饼,不停地打滚翻个儿。
……夜色朦胧间,突然发现茉莉花立在一片搖拽不定的荷叶上,头上下着雨,晶亮的雨水在脸上身上哗哗地流淌。喊她,她不理;走向她,她却倏地不见了,我怅然若失地哭喊:茉莉花,苿莉花,你去哪儿啦?耳边隐约传来娘的呼唤声:小刚小刚,快醒醒,喊什么呢?快去菜园摘些蕃茄来烧汤,茉莉花他们一会儿就来吃早饭了。听说茉莉花要来吃早饭,我马上醒了,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不过是南轲一梦,但一颗少年的心呀仍在“卟嗵卟嗵”地跳动。
菜园在二百多米外的小河旁,当我挎着一篮蕃茄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小吃舖门前已站着几个身穿红色练功服的演员,我挨个儿瞅,却未发现茉莉花的身影。正狐疑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一哦?不正是茉莉花吗?她穿的练功服是绿色的,演出服也是绿色的,可见她喜欢绿色。我也喜欢绿色,大自然就是绿色的嘛。
“哇?好新鲜的蕃茄呀?哎小孩,可以卖一个给我吃吗?”
我心里有“鬼”,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语无伦次地回答:
“不,可以吃的,不卖的……”我拿起一个又大又红的蕃茄递过去:
“给,吃吧,送给你吃的。“
“啊?送给我吃呀?多不好意思呀?“
“没事的,自家地里摘的。”她看了我一眼,道声谢,接过来就汁水淋漓地吃了起来,吃时眼睛眯成了弯月,洁白的脖根处的小凹窝在跳跳地动。看她吃完了又递给她一个,她摆摆刚拿过番茄的手,笑说不吃了,得留点空儿吃饭呀?这时她突然“咦“了一声:一上来光顾看番茄了,哎小孩,我怎么见你觉得面熟呢?好象在哪儿见过你?我说,昨晚看演出,喊着给你毛巾擦汗的……
“噢?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扔毛巾让我擦汗的小孩呀?当时好感动哦,这个世上有人疼我了。“
她拉着我的手,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王刚,你叫我小刚好了,你总叫我小孩小孩的,其实我不小了,十四岁,与你一般大的。
“是吗?看你个头又瘦又小的,象个八九岁的孩子呢。“说过”咯咯“笑了。
“娘说我随爹,晚长,到了二十岁就长成大男人了。“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是吗?说过又笑了。她笑得很好看,迎着阳光牙齿白亮亮的。
这时,娘在小吃部前看见了我,喊道:小刚呀,快把蕃茄拿来呀?急等着烧汤呢。茉莉花听了高兴地说:巧了!王队长安排吃饭的小吃舖,原来是你家呀?哎小刚,我肩头被树枝戳了下,舯起来了,我想用小吃舖的热水热敷一下可以吗?我说当然可以,吃完饭我给你烧热水。
在去小吃舖的路上,她问我上学了没有,我说已小学毕业,暑假开学上初中一年级了。她羡慕地咂咂嘴,说:真好,真棒。我问她上了几年级,她忧伤地搖搖头,说:我从小就练功演出,哪有时间上学呢?我问她想不想上学?她反问:怎么会不想呢?做梦都想上呢。我心中一动:多么想把堂哥要去找杜班主提亲的事儿告诉她,定了亲,就可以留下来上学了。但转念一想,这会儿提出是否有失唐突呢?她如果不同意,堂哥再去说媒就被动了。
马戏班共六个人。据杜班主介绍,他和胖女人是夫妻,儿子尿罐,女儿苿莉花,两个侄子大罐二罐是吹鼓手。早餐是辣汤、烧饼、油条。茉莉花刚坐下吃饭,尿罐也过去与她对桌而食,茉莉花白了他一眼,把饭食拿到另一桌上,与我对面而坐,冲我一笑,说,辣汤酸溜溜的,真好喝。隔桌的胖女人也白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不怕撑破肚子,好喝你就多喝,还酸溜溜的,哼,尿罐你喝了酸吗?尿罐呜噜着说,酸,酸。
“酸一会就过去了,保你以后就甜了,甜一辈子。“
不知为什么,苿莉花也“哼”了一声,接着大口地喝汤。我端起空碗去给她添汤,娘抄锅底打捞起一勺子游着几条鱔鱼丝的汤倒入碗里,轻声笑说:你放心了吧?尿罐与茉莉花是兄妹呢,演戏当不了真的。我吁了口气,也轻声道:娘,您看茉莉花怎么样?娘满意地连连点头:还怎么样?水灵灵的跟花儿似的,小嘴还甜,进门就“叔、婶”地叫,热乎得象是邻家的女孩儿。站在炉前打烧饼的爹也点头微笑。
吃罢饭,茉莉花向杜班主说,爹,昨晚去河里洗澡,肩头被树枝戳破了,夜里肿了,抬胳膊就疼,上午不能练功了。为了不影响晚上演出,想留下来用热水敷敷,就不疼了。胖女人说,要敷回去敷嘛。茉莉花说,场上没有锅灶怎么烧热水呢?杜班主呲着牙花子说,好好,就在这儿敷吧,晚上还要演出呢。胖女人冷笑说,一定要长记性了,不然,下次还要被树枝儿戳疼的。尿罐说,小花,我帮你敷吧。茉莉花说,不要,我自已能敷。杜班主向爹娘道声“谢”,领着五人离开了。
我把烧热的水舀到铜盆里,端到坐在矮凳子上的茉莉花面前,娘拿来条新毛巾放到热水里淘了淘,拧去多余的热水,苿莉花解开脖根下的一个纽扣,扒去左肩头的衣服,发现肩头肿得象个小白面馒头似的,“馒头”顶有个乌紫的针眼大小的斑点,娘吸了口气说,伤口不象是树枝子戳的呀?倒象是针扎的呢。我讶然道:娘你看,肩头上还有不少的针眼大小的斑点呢,不过都发黑了。这时堂哥过来吃饭,娘说小强你来看看,茉莉花说是肩头被树枝戳伤的,我看是被针扎伤的。强哥看了一眼,说,明显的是针眼子发的嘛,我前天打退热针,发炎了就是这个样子。娘红着眼睛叹了口气,说,闺女呀,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拿针扎的你?心比蝎子还毒呢。强哥说,还有这回事?旧社会地主婆好拿针扎使用丫头的,现在新社会,人人平等,苿莉花,你说出来是谁,我给你出头说理去,她垂下头,为难地掉下了眼泪,看她掉泪,我的心也象针扎地一样疼,一再鼓励她不用怕,我们给你作主。她吞吐着说,我、我不敢说,说了,他们会加倍地打我的……说着竞痛哭起来了。她的哭声,让我马上联想到了昨晚胖女人拍她肩头时的一声哭叫,我说,茉莉花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昨晚演出时胖女人朝你肩头拍了一掌,实际上是用针扎了你一下,不然你不会痛叫一声的。苿莉花拉了下我的手,哭着说,小刚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说了……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可能吗?对待自已的亲生女儿竞能下得了这样的毒手?涮洗好碗筷的爹扎撒着水淋淋的手过来说,俗话说,虎恶还不吃儿女呢,畜牲不如呢。茉莉花擦去了泪水,说,叔,婶,王队长,小刚,你们都是好人,告诉您们吧,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姓刘,叫刘小花,我是被杜班主花十块大洋买来的……我们四人同时一愣,强哥嚷道:买来的?新社会不准买卖人的,我告他们去。茉莉花说,王队长,那年我六岁,家乡还没有解放,娘死的早,爹带着我唱莲花落挨门乞讨。爹有心口疼病,疼一阵子就好了。这年冬天,天很冷,飘着雪花,爹突然倒地,蹬了蹬腿人就没有了。我听说书的人讲过女儿卖身葬父的故事,我也在领口插上一把稻草卖身葬父。杜班主路过花了十块大洋把爹葬下了。他原说买我当女儿的,发现我有耍杂技的天份后就教我练功学杂技。一天他对我说,咱这行传男不传女,现在传了你,你就不能做我女儿了,就做尿罐的童养媳吧,长大了给你们圆房。尿罐比我大十六岁的,人丑还缺心眼,我不同意,杜班主两口子就编个骑马招亲的节目让我和尿罐演,说叫培养感情,我不愿意演,他们就打我,不给饭吃。表演时我不让尿罐抱着亲热,就当着观众的面用针扎我,扎我很多次了。强哥义愤填膺地跺脚道:新社会婚姻自由,哪能强迫呢?哎呀茉莉花,不,刘小花,我本打算晚上演出后去找杜班主提亲的,把你说给小刚当媳妇的,你可同意?同意了就留下来不回南方了,等你和小刚长大了就结婚,怎么样?茉莉花瞪大了一双忧伤的眼睛,颤抖着薄薄的嘴唇,说:王、王王队长,您您再说一遍?强哥又说了一遍,我补充说,定了亲,你就可以跳出火坑,留在我家里,与我一块儿上学,茉莉花,啊小花,你不是做梦都想上学的吗?娘眼泪丝丝地说:孩子,我那苦命地孩子,留下来吧,我会拿你当亲生女儿待的。爹一激动就咳嗽,干“咳”了几声道:小、小花,留下来吧,我把烧辣汤的手艺传给你,保你一辈子挨不了饿。茉莉花这时听清了,她双膝跪下,双手合什,朝南方”嘭嘭嘭”磕了三响头,喊着:爹呀,您听到了吧?您女儿遇上好人了,我找着好婆家了,有了归宿了,您在天有灵就保佑亲事能成吧。她转身又要给爹娘强哥磕头,被娘一把拉了起来,苿莉花流泪道:我是被杜班主花十块大洋买来的,杜班主两口子能同意放人吗?他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我给尿罐当媳妇的。强哥拍打胸脯说,小花你放心,只要你同意,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了。
中午,马戏班吃罢饭,胖女人说:茉莉花还不回去练功吗?准备晚上演出呢。强哥说,老板娘,您和尿罐大罐二罐先走一步,我想和杜班主商议件事儿,一会儿苿莉花与杜班主一起回去。
午饭有酒有肉的,杜班主吃得很满意,边剔牙边向胖女人说:好好,你们先走吧,我和王队长说说话儿。强哥这人心直口快,不好绕圈子,有时办事还毛手毛脚的。待杜班主重新坐下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杜班主,据我了解,苿莉花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杜班主一愣,随之笑笑说,是的,是我花十块大洋拣来的,说着看了苿莉花一眼,茉莉花局促地扭了扭身子。强哥又说,拣来的也是养父啊,所以有件事儿给您商量一下,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茉莉花与我家小刚有缘,两人私下好上了,杜班主,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呀,您应该支持才对,您说呢?杜班主坐不住了,他起身来回走着,又站着发了一会呆,然后看向苿莉花说:小花,王队长说的是真的?小花点点头。又说,你可要想好了,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若和尿罐成了亲,你就是我们家的少奶奶,这个家交给你,马戏班交给你,连我和你娘都听你的。小花,你再好好想想吧。小花脸色煞白,看看强哥、爹、娘和我,鼓起勇气说:爹,感谢您花了十块大洋葬了我亲爹,感谢您收养了我,还教我了杂技,可是我不喜欢尿罐哥,爹,我喜欢小刚,小刚也喜欢我,您就行行好成全我俩吧。说罢,小花冲杜班主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我也跪下学着小花磕了三个头。杜班主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罢了罢了,强扭的瓜儿不甜,你们这么一磕头等于拜堂成亲了,小花小花,你找到了好婆家,你死去的爹也合眼了,我也对得起你死去的爹了。说得小花失声痛哭,我和爹娘也抹起了眼泪。强哥握着杜班主的手,感动地说:杜班主,您不是打算在我们北方长期演出吗?结了亲家,小刚家就成了您的家了,有个落脚地了。杜班主连声说,对对对,就是这话。临走前,杜班主向爹说,王师傅,我们五点吃晚饭,七点演出,不要耽误了。
晚饭准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杜班主对演员们说,晚上得演出,你们不准喝酒的。吃过饭,茉莉花随着胖女人和三个“罐儿“一起离开准备演出去了,杜班主一人留了下来,高兴地说:今天是小花小刚定亲的日子,我要和王队长、亲家喝几杯,庆祝庆祝。强哥马上来了兴致。抱过酒罈子倒了两碗酒,说,请,我先喝为敬!他端起酒碗一仰脸,干了!杜班主说:爽快!也端起酒碗,一仰脸干了!杜班主酒劲儿上来了,自已抱起酒罈子倒了五碗酒,大声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二位亲家小刚也得喝!来,端起,同干!爹沾酒就醉,娘和我滴酒不沾,强哥好酒,但喝不多,一碗酒下去已站立不稳了。杜班主在茉莉花的亲事上如此慷慨通情达理,他主动提出同干,舍命也得陪君子呀?强哥凭着年轻气盛,端起来一气干了,见爹娘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我也闭上眼猛喝了一口,呛得我咳嗽不止,鼻涕眼泪都下来了。杜班主照着自已喝干的碗底,大声说:王队长够义气,情义真一口吞,二位亲家,小刚,干了!爹娘和我又强行喝了一口,我顿觉天旋地转,瘫坐到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爹先醒了过来,他喊醒了我们,又端来一罐子凉水让我们喝了。他到屋外看了看头上的天,说,看三星已到半夜了,演出早该结束了,苿莉花怎么没回来呢?强哥喝完水,又用罐里凉水冲了冲头,突然叫道:不好了!杜班主这个老江湖难道强行灌醉了我们,又强行带走了茉莉花?走!小刚,咱看看去。我一听头魂”嘤“地飞走了,爹娘目瞪口呆。出了村,在朦胧的月色下,隐约看到打麦场上一圏兰布围挡和黄油布帐篷还在,心里稍安,认为他们在睡觉呢。待到进了帐篷,爹擦根火柴照了照,见里面空空如也,哪有人影?我们去岗下牛棚里问词养员马大爷,马戏班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下午喂牛时走的,赶着马车,马车上装着人和东西,见布围子帐篷还立着,以为还会回来晚上演出呢。强哥跺脚道:我们上了姓杜的金蝉脱壳之计了,他们把苿莉花绑架走了。我也急得跺脚哭道:强哥,你快喊人去追吧。强哥苦脸道:两条腿的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呢?再说了,姓杜的喝完酒就安排马戏班逃跑了,跑到现在哪里还追得上呢?我不禁号啕大哭,嘴里喊着:“茉莉花,苿莉花,你在哪儿呀?呜呜呜……爹娘抹泪叹气,强哥搧了自已两个耳光,骂自已一根筋,不长两个心眼。回家的路上,冷静下来的爹安慰我说,小刚你也不要太难过,苿莉花只要不死,会回来找你的,姓杜的绑上老虎看守她也看守不住的。
爹的话,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