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岁月长长
——一个乡宁跑山人半生记忆
作者:邵高廷
我的父亲,生于一九二一年。
他这一生,没有走出过乡宁的山,没有见过外面的大世面,一辈子守着黄土,踏着山路,把苦日子一口一口咽下去,把一家人的温饱,一步一步扛在肩上。
他是地道的农民,是山里长大的娃,是集体化年代翻山越岭跑副业的人,也是晚年被病痛缠身、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倒下的父亲。一弯山路,长长岁月,从年少走到白头,从健壮走到衰弱,直到一九九六年,永远闭上了眼。
如今再想起他,眼前还是乡宁那弯弯曲曲、望不到头的山路,和他背着山货、一步一挪、渐渐远去的背影。
一、童年寄人篱下,刘家院里当童工
父亲出生的年月,兵荒马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小小年纪,便被送到刘家院老舅家,跟着母亲一起,在那里当童工、讨口饭吃。
说是走亲戚,实则是卖力气换活命。
扫地、喂猪、烧火、下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天不亮起身,夜深了才歇,没有新衣,没有饱饭,更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早早懂得看人脸色,懂得沉默隐忍,懂得活着,就得靠自己一双手。
母亲也一同在老舅家操劳,母子俩相依为命,在苦水里泡着长大。
那段岁月,没有欢乐,只有辛劳,却也把父亲的性子磨得格外坚韧、能扛、能忍。
二、少年跟着老舅,初识山路生意
稍大一些,父亲便不再只守着院子打杂,
跟着老舅跑山路,做起了小本生意。
乡宁的山,一座连一座,沟深路险。
没有车,没有代步,全靠一双脚,翻山越岭,收山货、换钱粮。
天不亮出门,摸黑回家,风里来雨里去,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
少年的他,背着小背篓,跟在老舅身后,
一步步踏遍乡宁的沟沟坎坎,认遍了远近的山路。
哪座山有药材,哪道沟有野果,哪条路近,哪条路险,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也就是从那时起,山路成了他一生走不完的归途。
三、成家之后,集体岁月跑副业
从老舅身边回来,成了家,有了我们,
父亲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
到了集体化时代,地里的收成靠工分,
一家老小要吃要穿,光靠种地远远不够。
为了撑起这个家,父亲重操旧业,
报了副业,常年跑山路,收山货、卖山货,用这点微薄的收入,供养一大家人。
农忙时,他在生产队上工,不耽误一分一秒;
一得空闲,不管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他就往山里跑。
乡宁的山路,陡、窄、滑,
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
肩上的背篓压得肩膀红肿,脚底的布鞋磨破一双又一双。
采药材、收山果、捡干货,再挑到集市上去换钱。
换来的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全都用在家里的吃穿用度上。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再苦再累,回到家,也总是笑着,从不抱怨一句。
四、半生奔波,一脚一步养家小
那些年,父亲的身影,总在山路上。
清晨的雾里有他,傍晚的风里有他,寒冬的雪地里也有他。
一家人的口粮、衣物、零用,
全靠他这一双脚,一趟趟跑出来,一肩肩扛回来。
别人劝他歇一歇,他只说:
“娃还小,家要养,不敢停。”
沉默寡言的父亲,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
把所有能给的温暖,都留给了我们。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是他用一副肩膀,为我们挡住了风雨,守住了一家人的烟火。
五、晚年身患绝症,依旧与病抗争
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身体早被拖垮。
晚年,一场绝症,缠上了这位苦了一生的老人。
病痛一天天折磨,人一天天消瘦,
从前能翻山越岭的身子,渐渐连走路都吃力。
可他依旧要强,疼得再厉害,也只是咬牙忍着,很少呻吟,更不愿拖累儿女。
躺在病床上,他还在惦记家里,惦记我们的日子。
与病魔抗争的那些日子,他依旧像走山路时一样,一步一步,硬扛着、坚持着。
不是不怕死,只是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他疼了一辈子的儿女。
六、一九九六,山路走到尽头
一九九六年,父亲走了。
走完了他七十五载的人生,也走完了那条走了一辈子的弯弯山路。
他这一生,幼在刘家院当童工,少年随老舅跑山,
中年在集体化岁月里跑副业、养家糊口,晚年又在病痛中煎熬。
没享过一天福,没穿过几件好衣裳,一辈子都在操劳,一辈子都在为家人拼。
他平凡得像山脚下的一块石头,
却在我们心里,高大得像乡宁的山。
山路弯弯,弯的是一生的坎坷;
岁月长长,长的是一世的恩情。
父亲走了,可他踩在山路上的脚印,
他沉默如山的爱,他吃苦耐劳、从不低头的模样,
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一想起来,就心酸,就温暖,就忍不住泪流。